第89章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下,落在雪白的大地上, 矮人穿着厚重的衣服, 順着梯子爬到屋頂鏟雪,難得不下大雪的天氣, 屋頂的雪再不清理就要壓垮屋子了,兩個地精在下面扶着梯子。
“你小心點!”地精再下面喊。
矮人不是第一次幹這個工作了, 他手腳迅速,屋頂的積雪很快被推掃下來, 有了落腳點之後, 他就站在屋頂把積雪推下去,這些雪還要被運走, 不能讓積雪圍在屋子旁邊。
如果不是因為鹽得之不易,池晏還想用鹽撒在路上化雪。
可惜現在什麽都貴,叫價也越來越高。
原本物價還算正常,現在物價飛漲,什麽都在漲,唯一沒漲的大約就是奴隸的價格了,賣不上價,一捧豆料就能換到一個正直壯年, 沒有嚴重疾病的奴隸。
今天的雪太大了,附近連強盜的影子都看不到, 安全是安全,但得知外界消息的途徑也沒有了。
池晏坐在壁爐前烤火,手裏捧着一個剛烤好的卡坨, 跟管家聊天。
班尼迪克大約是因為心裏害怕,每天都蹭到池晏身邊,不過即便這樣也沒放棄自己畫畫的愛好,雖然少了些顏料,但總還有幾個以前不常用的顏料可以用。
唯一的問題是,他的水平不僅沒有提升,還變得更醜了,并且每次畫了畫還要讓池晏品鑒。
“你看,我給你畫的肖像畫。”班尼迪克把自己的畫作晾幹後遞到池晏眼前。
池晏被這個臉上有兩坨藍色腮紅的“肖像畫”吓住了,他實在沒法昧着良心說好看,并且班尼迪克這個人聽不懂暗示,池晏很是冷血無情地說:“難看。”
班尼迪克:“明明很好看!”
池晏面無表情:“你眼神有問題,吃不吃卡坨?”
班尼迪克:“……吃。”
于是變成了三個人在壁爐跟前烤火聊天。
班尼迪克:“克萊斯特去哪兒了?我好些天沒看見他了。”
池晏打了個哈欠:“我讓他出去辦點事,估計再過一個月他就回來了。”
班尼迪克被池晏的狠心驚呆了,這樣的天氣都能把自己的情人派出去。
這個人真是太可怕了!自己以前竟然沒有發現!
池晏看這班尼迪克瞪大的雙眼:“怎麽了?”
班尼迪克連忙搖頭:“沒什麽!”
看來他以後在池晏面前要更加小心,免得哪天惹池晏生氣,池晏也把他派出去。
池晏也發現班尼迪克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變得像個乖巧的小寶寶,也不往他身邊湊了,偶爾跟他遇見,連頭都不擡,老實極了。
雖然池晏不太清楚到底是為什麽,但這樣似乎也挺好的?
他也就懶得問了。
長久的冬天終于有了離開的跡象,溫度開始慢慢上漲,種下的卡坨也終于迎來了收獲,距離克萊斯特離開也已經過了接近三個多月的時間,掐指算一算,克萊斯特估計這段時間就能回來,池晏不在意克萊斯特這次會蛻變成什麽樣子,只要看起來還是個人就行,他也沒有太高的要求。
雪化的時候最冷,街道上全都是水,這裏又沒有排水系統,路面稀稀湯湯,鞋子踩進去很快就會被打濕。
室內種出來的卡坨跟田地裏收獲的沒什麽區別,可能是因為這裏土壤肥力更好的緣故,倒是比莊園裏種的卡坨個頭更大,味道也更甜,人們在室內忙碌的将卡坨蒸得半熟以後磨成粉,所有的卡坨全部磨成粉,卡坨這種神奇的作物,一片土地只要種過一次,哪怕把地翻幹淨也會再次冒出來。
池晏一直都挺好奇的,就憑卡坨這個特性,為什麽直到現在為止,池晏都沒從其他地方看到卡坨的存在。
是像織布等技術一樣被聖院壟斷了,還是卡坨真的從未出現在人們的視線內?
遲鈍的池晏覺得等克萊斯特回來以後問問他。
克萊斯特把卡坨帶過來這麽久,池晏都沒有仔細問過。
然而好不容易雪化了,眼看着春天就要來臨,池晏的心裏卻沒有絲毫喜意,去年跟今年很像,冬天也冷,并且春天維持的時間很短,像是被人拖動了進度條,瞬間就到了夏季。
雪化後沒多久,克萊斯特還沒回來,道路剛通,就有一批商人來到這裏,他們人數不少,加上随從和奴隸,大約在千人上下,算是一個聲勢浩大的大商隊了,并且還趕着牛車,牛身後拉着的板車上全是沉甸甸的貨物。
領頭的是個中年男人,有一大在這個時代看來非常漂亮的絡腮胡,他還把胡子編成了小辮,是個風格與衆不同的體面人。
中年人叫亞希伯恩,他出手闊綽,十分健談,人緣也好——分不清是因為性格導致的人緣好,還是因為他的身價。
在西北這邊,亞希伯恩是最有財力的商人,這次集結商隊出來,也是他的主意,他振臂一呼,其他商人紛紛響應,組成了這支龐大的隊伍,連帶出來的奴隸,都比其他地方的奴隸更強壯。
“這個城我記得去年和前年就沒多少人了。”商人們依舊穿着厚衣服,他們的車隊停在這座城跟前。
亞希伯恩呼出一口熱氣:“已經來了,難道還要繞走嗎?進去看看吧。”
商人們消息精通,倒也知道這座城有了領主,不然無論如何也不會靠近。
商人們畢竟只是圖財,不是亡命之徒。
商隊不想惹事,他們這麽多人,不經通報就進去,到時候兩方起了沖突,那就不好了,對方再怎麽說也是領主,商人們不想得罪掌權的人,得先派人去通報,得到許可以後他們才會進城。
池晏考慮了一會兒,反正卡坨收獲之後還沒長出來,城裏也沒什麽需要瞞着的東西,就對卡迪說:“讓他們進來吧,動靜小一些,別擾民。”
這座城幾乎什麽都沒有,唯一值錢的就是鐵礦,可池晏不準備拿鐵礦去換東西。
誰知道到時候打出來的武器,刀尖會不會沖着自己?
商隊在得到許可以後進了城,幹旱之前,這座城還是一座人聲鼎沸的大城,每天街道上來往的全是人,商人也多,是這附近少見的大城,每天都會有無數商人湧進來販賣貨物,現在這裏就像一座死城,城邊根本看不到幾個人。
亞希伯恩的馬車在最後方,小商人們則在前面,亞希伯恩掀開簾子,終于在街道上看到了幾個人。
不過這些多數都不是人族,地精和矮人居多,他們嬌小的身體特別顯眼。
随從都覺得奇怪,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怎麽這裏全是奴隸?”
亞希伯恩:“應該是領主帶來的。”
随從:“估計他們也沒什麽好動力。”
他也知道這裏的新領主是從小地方出來的,能有什麽財力?換得到什麽東西?
這裏的人顯然也沒什麽財力。
要不是途經這裏,他們是不會來的。
亞希伯恩:“現在各地情況都不好。”
他們一路走來,觸目驚心,商人們都已經麻木了,只想着早點把這些貨物脫手,接下來的兩年就只屯糧,不出來了。
他們的商隊很快到了原本的集市區,這裏倒是被打掃的很幹淨,既沒有污水也沒有糞便,更沒有異味,商人們正要把馬和牛找地方拴起來,就見一群人快步跑了過來,這群高矮不一,種族不同,但都穿着整齊的麻衣,有的還戴着帽子,一點也看不出來是奴隸或者平民!
現在有幾個奴隸平民能穿的這麽體面?
剛剛坐在車裏看不清楚,現在看清了,亞希伯恩都吓了一跳。
那群人的領頭人是個綠皮的地精,臉上還有一道疤,看起來很年輕,但給人的感覺卻很沉穩。
大河剛剛被卡迪找到,讓他臨時負責商隊的安排工作,大河被趕鴨子上架,好在他以前積累了不少經驗,沒有手忙腳亂。
“這裏的領主就讓奴隸來安排我們?”随從氣笑了。
商人們的臉色也不好,就算領主要打他們的臉,這個方法也太欺負人了。
随從的聲音很大,大河聽見之後也不生氣,反而朝前走了兩步,提高嗓門喊道:“我不是奴隸。”
他已經是自由身了!
只是商人們不信,除開人族以外的其他種族,不是奴隸就是底層人,別說出來做事,就是去當苦力都沒人要。
大河:“馬和牛不能拴在集市裏,會有糞,貨物的擺放區域也有要求,大人只是讓我來告訴你們這些。”
商人們義憤填膺,覺得自己被敷衍了,并且也覺得這裏的領主居心不良——要牽走他們的馬和牛,馬跟牛可比一些貨物都值錢!要是牽走了不還給他們,他們能怎麽辦?
亞希伯恩走到大河面前,他低頭看着這個地精小夥子,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亞希伯恩确認自己見過這個地精,而他打過交道的地精只有一個,就是那個曾經被迪夫害的血本無歸,甚至被聖院通緝後失蹤的地精商人。
亞希伯恩跟迪夫關系不錯,兩人經常會相約聚會,在聚會上,亞希伯恩見到了這個被衆人奚落排擠的小地精,這個地精像是個拿來被人取樂的玩意,沒人會真的把他看在眼裏。
亞希伯恩眯着眼睛,覺得自己的記憶不會出錯:“我在迪夫的聚會上見過你。”
大河也沒有隐瞞,他微笑着說:“那都是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還是個不成熟的地精。”
亞希伯恩:“你知道迪夫死了嗎?”
大河:“知道。”
大河面無表情,似乎不是一個他認識的人死了,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亞希伯恩沒有再問,大河當時被迪夫害的那麽慘,現在能有一條命在,估計全靠這裏的領主,更何況他和迪夫的關系好也是建立在互利互惠的前提下,既然迪夫已經死了,他也沒有過要去探尋迪夫死亡的真相。
“貨物的擺放區域可以你來決定。”亞希伯恩笑了笑,他姿态倨傲,哪怕在子爵面前他都很少卑躬屈膝,更何況是在這個只有這麽點人的城裏,“不過馬和牛你們不能牽走。”
大河也不堅持:“你們可以自己讓随從和奴隸看管,地方就在旁邊的空地上,裏面還有草料和豆料,不過不需要我們管,那馬和牛的糞便你們就要自己收拾,來的時候什麽樣,離開的時候就得什麽樣。”
大河現在脾氣好得要命,讓人覺得打了他的左臉,他就會右臉又伸過去讓人打。
只是他脾氣越好,別人就越覺得他軟弱可欺。
亞希伯恩還沒說話,他身後的幾個小商人就氣不打一處來地罵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這裏的領主不歡迎我們?”
“既然想趕我們走,直說就行了,讓一個地精來安排我們,有這樣侮辱人的嗎?”
“雖然我們不是貴族,但也是有尊嚴的人。”
尤其是現在他們人多,底氣十足,并不把這個廢城的領主看在眼裏。
他們人多,無論去哪個城都會被當地的領主請為座上賓,雖然小商人多,但集合在一起也是一股不能忽視的力量,沒有領主想一次性得罪這麽多商人。
大河聽着商人們陰陽怪氣的指責,心裏很是不以為然,他在外面得到的白眼多了,早就不是那個可憐巴巴的小地精,大人信任他,他就不會退縮,之前失敗他記在心裏,并且永遠不想再重溫一次那樣的屈辱。
“大人。”大河等他們說完以後才說,“這是領地裏的規矩,無論來的是我還是別人,規矩都是一樣的。”
他說的不卑不亢,卻更讓商人們氣氛了。
還不等商人們繼續說話,大河又說:“要是你們不想遵守領地裏的規矩,就要離開這裏,并且繳納罰金。”
“罰金?!”
“這是什麽說法?”
“這太過分了!”
亞希伯恩忽然大聲吼道:“安靜!”
商人們閉上了嘴。
亞希伯恩看着大河,并向前走了兩步,直到距離大河不到一米的位子,才壓低嗓音,用只有他倆才聽得到的聲音問:“迪夫的死,跟這裏的領主有沒有關系?”
聽說迪夫死後,迪夫的妻子很快改嫁,迪夫的家産也并沒有落到妻子手裏。
能殺了迪夫,并且控制住那些心思各異的商人,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
亞希伯恩不想得罪那個人。
一千多個人看來人數不少,但亞希伯恩是個謹慎的人,他的謹慎曾經多次救了他的命。
這一次也不例外。
大河朝亞希伯恩笑了笑:“阿諾德他們現在就在這個城裏。”
亞希伯恩點點頭,然後對大河說:“那麽這裏的事就由你來安排吧,牛和馬我們的人會照看,草料和豆料我們自己也有準備,”
大河也很客氣地讓人帶着他們去認地方。
然後大河才告訴亞希伯恩每一塊地上畫好紅線的地方該賣些什麽。
賣食物的,農用品的,生活用品的還有其它雜物都有規劃好的區域。
“這樣你們方便,也好收拾,出了問題也知道是哪一塊的問題。”大河說完之後才對亞希伯恩說,“請您跟我去城堡見領主大人。”
亞希伯恩點點頭,他知道自己是一定要去見領主的,多數時候,領主都會好好的款待他,他也會給對方一些價值不菲的禮物——也就是一些中看不中用還不能吃的東西,比如打磨的漂亮的寶石,看起來很值錢,然而在這個時候,寶石也就是塊石頭。
只有還沒餓肚子的領主和貴族們才會依舊以為那是個珍貴玩意。
用來送人情再好不過。
亞希伯恩正要帶着自己的随從跟着大河一起過去,卻發現大河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亞希伯恩不解道:“怎麽不走?”
大河依舊是那副看起來低眉順眼,實際上穩重冷靜的樣子:“您的随從不能進城堡,領主大人要見的只是您一個。”
亞希伯恩的随從不敢置信,他想說話,卻被亞希伯恩舉起的一只手制止了。
“你們這位領主大人的規矩還真是有點多。”亞希伯恩笑了笑,讓人看不出這是奉承還是嘲諷。
大河沒有說話。
亞希伯恩對自己的随從說:“不用跟上來,我一個人去。”
他不相信對方會毫無理由的要害自己,他相信自己的能力,也相信自己的價值。
亞希伯恩跟在大河的身後,走上了那條去往城堡的路。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這座城,也不是他第一次來這座城堡,但是城堡換了新主人,似乎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城堡被清理的很幹淨,亞希伯恩站上臺階,他的鼻尖也沒有曾經能聞到的那股惡臭味,似乎因為這個新主人,城堡也有了新氣象。
亞希伯恩甚至有心情跟大河聊兩句:“你是因為這位大人才成為的商人,還是成為了商人以後服侍這位大人的?”
如果是前者,那麽證明這位領主大人是個極具野心的人,如果是後者,就證明大河是個極有城府的人。
大河卻只是說:“大人,我該退下了。”
還不等亞希伯恩說話,一個穿着體面的年輕人就站在走廊的拐彎處。
對方身姿挺拔,有一頭漂亮的淺金色頭發,他正微笑着看着自己,亞希伯恩認為對方就是這裏的領主,跟傳言一樣,是個長得很不錯的年輕人,但只靠年輕和這張臉,是不足以讓亞希伯恩覺得對方可親的。
亞希伯恩沒有想到,這個他以為是領主的年輕人卻緩緩對他彎下了腰,然後低着頭說:“我是領主大人的貼身男仆,請您跟我來。”
亞希伯恩輕輕咳嗽了一聲,慶幸自己剛才還沒來得及行禮,不然也太丢臉了。
只是——這個城堡原來有這麽大嗎?走廊有這麽長嗎?城堡裏的仆人們有這麽安靜嗎?
亞希伯恩收回了自己的輕視。
他因傳聞中這個領主的年輕和這個城市如今的面貌而輕視對方,但如果這個城堡裏的一切都是因為這個領主才發生的變化,那麽這個人一定極有心機,并且十分有威嚴。
長長的走廊似乎走不到盡頭,悄無聲息的城堡裏,亞希伯恩只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這腳步聲在安靜的城堡裏如此突兀,亞希伯恩甚至覺得有些羞恥。
他被領到了一個房間,金發的貼身男仆讓人給他倒了一杯葡萄酒,又端上了烤好的面包片,還有放在罐子裏的糖漿,這樣的招待已經算得上奢侈了,哪怕是在最富裕的城市,亞希伯恩也沒有受到過這樣的待遇。
亞希伯恩指着那一小罐粘稠的淡黃色糖漿問:“這是什麽?蜂蜜?”
卡迪微笑着說:“不是蜂蜜,大人,是我們自己熬制的糖。”
現在的糖來源很簡單,就是天然糖,不經過提煉的蜂蜜或是甜度高的水果熬制的糖漿,但蜂蜜難得,價格昂貴,就是國王都不能想吃就能吃到,而水果熬制糖漿一般都比較酸,與其說是糖漿,不如說是酸漿。
所以糖的價格居高不下,人們越是吃不到糖,就越是渴求甜味。
就在亞希伯恩想仔細問的時候,男仆又端來了一小碟奇怪的食物。
卡迪不等亞希伯恩問,主動說道:“這是魚松,用魚肉做的,您可以嘗嘗看。”
亞希伯恩嘗了點魚松,又按照卡迪的說法把糖漿淋在烤的又香又脆的面包片上,配着一杯葡萄酒,他驚訝的連眼睛都瞪大了,嘴也合不上了。
這是國王都沒有奢侈生活!
而這些難得又珍貴的東西,卻存在于這樣一個貧窮又沒有幾個人的城市裏。
這難道……
這難道不是命運給他指出的一條道路嗎?
現在這個時候,還有什麽是比食物更好賣的?貴族們不缺衣服,不缺裝飾品,甚至不缺美麗的情人,強壯的奴隸,他們唯一缺的,就是唇齒間的享受。
亞希伯恩還沒有回過神來,就聽站在門口的卡迪忽然斂去了臉上的笑容,深深的彎下了腰。
那個年輕,又心機深重,野心勃勃的領主大人——
就要出現了。
作者有話要說: 池晏:“心機深重說的誰?”
衆人:“好像是您!”
池晏:“嘿呀!我這麽有腦子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