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能制成硬糖的野果生長在草叢中,一顆不過小孩子的指頭大小, 因為已經成熟, 所以采摘的時候下手一定要輕,不然野果就會被捏碎, 果皮很薄,大約只有一層糯米紙的厚度, 能幹這個活的,全都是心細手巧有耐心的人。
在烈日下采摘野果的活是酬勞最多的, 并且完成了每天的定量後, 多采的野果還有額外的獎勵,只是一旦暈倒, 以後就再也不能幹這個活了,所以哪怕再舍不得,再想多摘一些,人們還是老老實實的躲着正午最烈的陽光。
諾瑪也在采摘的隊伍中,她現在也有十四歲了,在這個時代能算是成人了,她平時最大的活是養野豬,現在野豬們都長大了, 不僅不需要她照顧,還會反過來照顧她。
于是諾瑪決定再找一份工作——豬鼻子很靈, 總能找到別人找不到的野果。
而且它們聰明,知道諾瑪要摘,所以自己絕對不吃。
諾瑪摘了一籃子的野果, 這是她今天的任務,摘夠了這麽多就能得一個幹餅,只要不偷懶,一天摘三四籃能正常,諾瑪因為有野豬幫忙,一天能摘五籃,完成任務以後,多一籃就多半個幹餅,一天諾瑪能掙三個幹餅。
比在制糖廠工作還要多一個。
這些幹餅諾瑪一個人是吃不完的,而且她沒有父母親人,又住在城堡裏,沒有額外的花銷,她是個天性善良的女孩,每天都會拿出一個幹餅分給那些剛來這個城裏不久,身體孱弱的人。
從管事手裏領到幹餅之後,諾瑪就背着自己的小包包,領着自己的野豬們回到了城裏。
她沒回城堡,而是去了住在城邊上的一戶人家。
這戶人家算是逃難過來的人裏最慘的那一批,因為他們不全是青壯年,而是一對老父母,一對小夫妻,丈夫為了保護父母和妻子被打斷了一條胳膊,又生了場大病,現在躺在床上動彈不得,這對小夫妻還有三個孩子,都才五六歲,被送去了幼兒園。
幼兒園雖然會教孩子們認字,卻不會讓孩子們把吃的拿回家,而且幼兒園只管一餐,對長身體的孩子來說,填飽肚子還是得靠家裏。
現在這個家裏就靠一對老父母頂着烈日采集野果。
妻子要在家裏照顧生病的丈夫。
只是他們比較老了,體力跟不上,手腳慢,兩個老人一天加起來也就掙兩個幹餅,堪堪完成任務而已。
但領地已經對他們夠好了,免了這一家人三年的房租,孩子還能免費送進幼兒園。
要不是看他們是在難過,管事的也不會讓這兩個老人去幹采摘野果這麽能掙的活。
諾瑪敲響了這家人的房門。
面黃肌瘦的女人很快就開門讓她進去。
“我就不進去了。”諾瑪雖然人小,但看上去已經是個大人了,她有一顆成熟的心,諾瑪打開自己的包,把一塊幹餅掏出來遞給女人,“這是今天的,你讓叔叔多吃一點,才能好得快。”
女人憔悴的臉上扯出一個苦澀的笑。
她也不想接受一個半大孩子的幫助,可是多一塊幹餅,她的丈夫和孩子就能多一口飯吃,就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她看着諾瑪遞過來的餅,最終說不出拒絕的話,只是低着頭伸手,把那塊餅接了下來。
諾瑪是個體貼的小姑娘,她對女人說:“等叔叔身體好了,你們能掙的多了,到時候再把餅還給我吧,我走了。”
女人嗓音幹澀地說:“我送你。”
諾瑪:“不用了,我的豬會送我回去的,你快回去吧。”
諾瑪說完話後,就小跑着,身後領着一群野豬,朝着城堡的方向跑去了。
她幫人不圖回報,她只是喜歡幫助別人,就像她很小的時候,城堡裏的仆人們也曾無私的幫助過她一樣。
女人在門前站着,看着諾瑪離開的身影,她知道對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在安慰她,給她留下最後一點面子和尊嚴。
女人抹完淚,拿着那塊幹餅回了家。
只要她丈夫能好起來,她就能出去找活幹了,她跟丈夫的父母一起采野果,總能掙夠一家人的花用,到時候,她肯定能把這些餅還給小諾瑪。
諾瑪回到城堡的時候,制糖廠還沒下工,現在制糖廠用的是火把照明,兩邊牆上都挂着,并且管事的會盯着看,不會燃起來,現在制糖全靠人力,尤其是翻攪糖漿,連個借力的工具都沒有,只能靠木棍不停的攪拌。
直到黏糊糊的糖漿逐漸變硬成團,然後撈出來稍微冷卻一下,就要鋪平的用模具按壓,然後一顆顆取下來,放進冰櫃裏,再把邊角料重新加熱,再按壓。
制糖廠的工作很累,也很熱,雖然旁邊放了冰盆,但收效甚微。
只是沒有人喊累,也沒有人叫苦,吃過苦的人不以為苦,沒吃過苦的……這個年頭,除了貴族和富商的家眷,就沒人沒吃過苦。
現在天天有活幹,只要幹活就有幹餅拿,就有飯吃,這樣的日子不能稱之為苦,可以嘆一聲幸福了。
沒人不珍惜這樣的日子。
尤其是那些逃難來的人。
逃難之前,他們找不到工作,填不飽肚子,周圍的餓死的人都不少,街頭上總有窮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沒能起來。
逃難的路上,他們能吃的東西不是草根就是樹皮後的那點白色東西,不說填飽肚子,只能支撐他們走下去,有一口氣在。
池晏也覺得現在領地的風氣變得更好了,管事的也說現在吵嘴的人都少了,人們都一門心思的幹活掙錢,領地現在除了實在幹不了活的以外,就沒有一個閑人。
并且生産效率提高了,冰庫裏堆滿了硬糖。
現在池晏唯一的擔心的就是商人們能不能打通商路。
不然這些糖和還沒有釀成的酒,就會砸在他手裏。
在池晏提心吊膽了兩個多月,夏天終于要過去的時候,商人們終于回來了,和第一次的灰頭土臉不同,這次他們就差敲鑼打鼓了,乃是雄赳赳氣昂昂的回來的,他們拉出去了二十多車的貨物,回來的時候卻有四十多車。
并且還買了一批拉車的奴隸回來。
他們進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車到了城堡,畢竟這些貨物都是屬于池晏的,他們這一次只是替池晏幹活,拿一份酬勞而已。
“大人,除了鹽以外,我們還帶回來了很多海産。”阿諾德雖然一臉狼狽,但一雙眼睛亮得要發光,“有海魚幹,還有海帶和幹貝、海米。”
阿諾德滔滔不絕:“除了海産,我們還換回來了幹貨,全是曬幹的蘑菇,都是能吃的,泡開能漲得很大。”
他們甚至還帶回來了一車硫磺。
只是商人們也不知道這玩意是用來幹嘛的,對方說這是從礦裏挖出來的,只是還不知道用法,但應該是個好東西,商人們覺得雖然他們不知道用處,但領主大人一定知道,并且對方賣的很便宜,半罐糖就能換一車,所以他們抱着有用最好,沒有也不怎麽虧的想法把這一車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硫磺運了回來。
池晏一開始也沒認出這是硫磺。
直到他聞到了那股特殊臭味,再結合這是黃色脆性結晶,才想起這玩意是硫磺。
這可是個重要收獲,硫磺和硝石,再加上木炭,就能造出最基礎的火藥,并且只要比例正确,殺傷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把這個賣給你們的商人,下次你們再過去,還能聯系上嗎?”池晏問的很嚴肅。
阿諾德也回答的很嚴肅:“大人,他就住在那個城裏,這些東西是他從當地領主那買下來的地裏挖出來的,因為太脆了,不是寶石,又有股臭味,所以一直賣不出去,全部堆着呢,我看他明年也賣不出去。”
池晏:“……”
這話是有道理的,不能吃不能喝的東西,又不夠堅硬,不能賣給喜好寶石的貴族,就只能堆積着吃灰,估計那個買地的商人賠了不少本錢進去。
池晏:“你們休息幾天,再過去一趟,這些東西能買多少就買多少回來。”
阿諾德瞪大眼睛:“大人,這東西真的有用嗎?”
池晏笑着說:“對別人來說沒用,但對我來說有用,你們會談,把價錢壓低些,反正他賣不出去。”
阿諾德嘿嘿地笑了兩聲,很有奸詐商人的模樣。
池晏現在想弄火藥倒不是為了打仗,畢竟一時半會兒也打不起來,他主要是想有了火藥,就能更快的搞拆遷了,這座城的貧民窟他看着很礙眼。
貧民窟的條件不僅差,修建的還很糟糕,該壞的不該壞的牆都已經壞了,拆除起來還很麻煩,想重新規劃也有一堆問題。
如果有了火藥,那拆起來就簡單得多。
而且還能做成武器,池晏能擁有一支在這個時代所向披靡的軍隊。
哪怕這個軍隊只有二十人,也強多二百人的步兵。
即便只是為了自保,也更讓人有安全感。
至于換回來的海産,池晏不是很喜歡吃這些,他媽對海鮮過敏,從小到大家裏的餐桌上就沒出現過海鮮,以至于池晏本人也不怎麽吃,不讨厭,但也算不上喜歡。
但他倒是知道海鮮能做成調味品,這還是他媽教會他的,池媽媽覺得市面上的雞精味精都有添加劑,不夠健康,所以嘗試着自己做,把雞煮熟後,雞肉撕成細絲,然後上烤箱烤得沒有一點水分,不烤糊就行。
然後把海魚幹和幹貝海米全都烤幹,再把香菇烤幹,然後把這些東西放進破壁機裏打成粉,一次不夠細就打兩次,然後這粉末就是家庭自制雞精了。
煮湯做菜的時候放一勺,十分鮮美。
但池晏從來吃不出自制的和外面買的有什麽區別。
只是比外面買的更貴而已。
要說健康……他更不明白經常吃泡面的老媽為什麽不覺得泡面不健康。
可是現在,池晏覺得還是老媽英明。
不管健不健康,多個手藝總是好的,于是他連忙讓安娜過來,帶着安娜去做雞精。
他們這的烤箱不能設置溫度,全靠廚師的經驗和技術,好在安娜十分靠譜,她烤出來的幹貨全都沒有水分,雞絲為了避免烤糊,烤了兩次,全都用的小火,香菇也一樣。
池晏不吃菇,受不了那個味,但烤幹後磨成粉的香菇跟其他的幹粉混合在一起,就沒了香菇本身的那股味道,池晏還能接受。
“大人……真要磨成粉?磨成粉幹什麽?”安娜覺得不磨成粉,這些東西泡了以後還能端上桌吃,這可是肉啊,但是磨成粉了,那就不是肉了。
池晏:“磨成粉就是香料了。”
安娜一臉茫然,随後痛心疾首。
把肉磨成香料!
想都不敢想!
池晏安慰道:“別擔心,磨成粉了以後,做菜放一點,什麽都能變好吃。”
安娜雖然不敢出言反駁,但池晏看得出開,安娜都快心疼哭了。
只是安娜還是老老實實的按照池晏的指點,把烤好的東西全都磨成了粉,因為用的石磨比較重,所以磨出來的粉很細膩,只是用手抓着有些潮濕,池晏就讓安娜把粉末放進烤爐裏又烤了一會兒,直到一點水分也沒了,才算成功。
有水分就容易壞,放不久。
沒有水分才能用很長時間。
當天晚上,餐桌上的人就喝到了放了雞精的野菜湯。
平時不怎麽受歡迎的野菜湯,今天被喝得一幹二淨。
池晏在家的時候也煮過糖,只放菜,調味料就是鹽和味精,以及一點麻椒油,又香又好喝。
要是煮一個雞蛋進去,就更香了。
可惜現在領地裏最多的是鴨蛋,并沒有養雞。
莊園裏的雞全是公雞,只會越來越少,不會越來越多,公雞裏也沒有會下蛋的戰鬥雞。
池晏不知道,安娜每一次放雞精,就像放自己的血一樣心痛。
……肉啊,都是肉啊。
肉都變成粉了!
池晏在餐桌上問克萊斯特:“今天的湯好不好喝?”
克萊斯特還沒回答,班尼迪克就非常熱情地說:“太好喝了!比放了奶的濃湯還好喝!”
“好喝你就多喝點吧。”池晏微笑着說。
班尼迪克問:“你這裏面加了什麽?怎麽味道這麽好?我從沒有再其它地方喝過這種味道的湯。”
池晏放下筷子,很是矜持地說:“秘密。”
班尼迪克:“……”
池晏:“開玩笑的,我有一種調味料,你要是想要,就拿東西來換,我是很大方的。”
班尼迪克:“……我倒是想換。”
他坐吃山空的差不多了,能換出去的全換了,尤其是換紙,那一張張薄薄的紙,差點掏空了他的家産。
現在的班尼迪克,已經快變成一個窮人了。
還是坎貝爾夫人心疼孩子,她說:“大人,我用腌肉換一些吧。”
池晏:“換不了多少,調味料就是用肉做的。”
坎貝爾夫人:“……那就,能換多少換多少吧。”
池晏眯着眼睛,覺得以後富裕了,領地能辦雞廠鴨廠了,說不定靠賣雞精都能發家致富。
多幾條來錢的路子總是好的。
池晏回到房間後得意的對克萊斯特說:“我是不是很聰明?”
不對……這種雞精的做法不是他想出來的,于是池晏換了個說法:“我記性可真好!”
克萊斯特順着池晏的話說:“你總是比別人聰明。”
池晏摸摸鼻子,又得意又有點小害羞,他關上房門以後對克萊斯特說:“商人們運回來的黃色的脆晶是硫磺。”
克萊斯特看着池晏,等待池晏繼續說下去。
池晏接着說:“有很多作用,但對我們來說,最大的作用是它跟硝石和木炭混合後,能變成火藥。”
克萊斯特頭一次聽說“火藥”這個詞,他舔了舔嘴角,看着意氣風發的池晏,輕聲問道:“火藥有什麽用?”
池晏:“比例好的火藥,在遇到火以後,能把人炸個粉碎。”
池晏說完以後覺得這樣的形容太血腥了,正要描補,就聽見克萊斯特嗓音沙啞地問:“是武器?”
池晏:“……殺器?”
克萊斯特在聽見這個詞以後,似乎迅速變得興奮起來,他從池晏的背後抓住池晏的腰。
池晏能感覺到克萊斯特的牙齒正在咬着自己的皮膚。
池晏仰着頭,覺得這感覺也不錯,挺新奇的,還刺激。
于是他閉着眼睛說:“但不到危急關頭,這玩意不能用。”
現在聖院和王室還沒打起來呢!沒打起來的時候他暴露出去,聖院和王室在第三方勢力的威脅下,說不定會暫時合作,團結一致的對付他。
池晏雖然不覺得自己膽子小,但謹慎一點總沒有壞處。
所以調配火藥的人必須是他信得過的,還必須是口風緊的。
不能東西還沒有完全研發出來,這事就鬧得沸沸揚揚,所有人都知道。
“讓魔族試試吧。”池晏依舊維持着仰頭的姿勢,舒服的頭皮發麻,“他們都聽你的話,不會洩密,而且他們确實需要鍛煉一下了,總不能一直幹力氣活。”
不培養,就不會進步,指望魔族們自己摸索着成長,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克萊斯特在池晏的身後含糊道:“好。”
談話到此結束,克萊斯特輕而易舉的把池晏拉入了欲望的旋渦。
被選出來的魔族都是魔族裏能勉強算是心細的,魔族們幹得都是力氣活——畢竟精細活也沒人敢讓他們幹,現在不用挖掘蓄水池了,魔族就和牛頭人一樣,管着室內種植的卡坨。
所以他們在得知自己要去幹另一項工作的時候,全都茫然不知所措。
“我們要去幹什麽?”
“我怎麽知道?你問我?我問誰?”
“是去殺強盜嗎?”
“你做夢吧,現在周圍都看不到人影!”
魔族們想不出自己能幹什麽。
不是他們妄自菲薄,而是在這裏待得時間久了,都知道自己自己幾斤幾兩,能幹些什麽。
他們連洗衣服都能把衣服洗破,只能花錢讓別的種族幫忙洗。
“陛下了解我們,一定不會讓我們去做做不了的事。”
“對啊,一定是我們能幹的活。”
可他們絞盡腦汁,都不知道自己出了殺強盜和幹體力活以外還能幹些什麽。
好在池晏還找來了幾個矮人,給魔族們當老師。
矮人們現在在領地裏的地位很高,因為他們吃苦耐勞,動手能力強,還很有創造性。
原本矮人在所有種族中,是鄙視鏈的最底層,跟地精不相上下,甚至境遇比地精還要糟糕。
但現在,他們已經脫胎換骨了。
他們得到了人們的尊敬,也得到了領主大人的重視。
他們靠着自己的雙手和腦子,就能得到以前做夢也得不到的地位和好處。
但矮人們依舊喜歡住在一起,他們對物質的要求很低,每天除了工作以外唯一的愛好就是做手工,做出來的桌椅板凳還能從別的種族手裏換到食物和布,甚至還有糖。
池晏也給矮人們打了預防針:“他們或許不太聰明,看上去脾氣還有些壞,但他們不會傷害你們,你們不用怕,如果他們偷懶,你們就要責罰他們,如果他們有進步,你們就要誇獎他們。”
“這是個非常重要的工作。”池晏認真地說,“也有危險,一旦察覺到不對,你們就要馬上撤離。”
池晏看着臺階下的矮人們,心裏也很有成就感。
他剛來的時候,矮人們都是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永遠低着頭,永遠含着胸,連背都打不直。
現在的矮人們早就跟當初對不上號了。
他們的身體變得結實,背挺得筆直,眉宇間也有了光彩。
他們變得更好了。
這足以說明池晏之前的所有努力都沒有白費。
池晏把所有的注意事項說了以後,才告訴矮人們調配的比例,并且再三強調:“只能白天幹活,屋子裏不能有火。”
矮人們:“大人,我們知道!”
大人的話,他們從來都是嚴格執行的,不敢當耳旁風。
池晏覺得,如果他真的能把火藥弄出來,說不定他真的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改變這塊大地。
只是他不敢對人說。
畢竟這個想法,實在是太自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