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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一覽無餘的平原上,有一行人正攙扶着行走, 他們穿着破舊的麻衣, 一身塵土,鞋早就磨破了, 腳上和腿上都是草葉刮出來的細密傷口,有些已經愈合, 有些正滲着血珠,血珠欲落不落。

熱風吹在他們臉上, 每個人都形容枯槁, 全身上下瘦的只剩一把骨頭。

他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已然麻木了, 機械的邁步向前,卻不敢停下來,停下來就走不動了,繃緊的弦松了,人就廢了。

領頭的男人腿一軟,跌了一跤,他趴在地上,恍惚又迷茫, 他已經不覺得累了,也不覺得疼, 但是他不想起來,就想這麽一直躺下去。

身後的人陸續超過了他,沒人回頭看他一眼, 只有一個大頭娃娃站在男人旁邊,等着他站起來,娃娃的脖子很細,身體很瘦,挺着個跟腦袋一樣大的肚子,他沒什麽力氣地說:“爸爸,快起來吧,要跟不上了。”

男人那一瞬間想對孩子說:“你走吧,你跟着他們,爸爸過會兒再跟上去。”

但是他沒有說出口,他只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父子倆一高一矮,繼續往前走。

有時候會有微風吹過,風吹過的時候,是最幸福的時候,男人會停下腳步,靜靜的感受風撫過身體的感覺。

在他還沒有開始逃亡之前,他從沒發現原來風也是對人的恩賜。

夜裏,他們聚在一起休息,食物已經吃光了,男人只能跟其他人一起挖草根,這些草根并不好吃,又苦又澀,但能填飽肚子,不會吐出來,也不會拉肚子。

好在有人帶了火種,如果把草根埋進火堆裏,等刨出來以後吃,那股苦澀味道會少很多。

但依舊不好吃。

可也沒人嫌棄。

他們沒有目的地,只是為了活着而活着。

所有人圍在火堆邊,等着草根悶好,一群活人聚集在一起,卻死氣沉沉。

星光燦爛,卻沒一個人可以欣賞。

男人把自己面前火堆裏的草根用木棍扒拉出來,讓孩子先吃,男孩也不嫌燙,很快就把嘴巴塞滿了,然後用手捂着嘴慢慢咀嚼,如果還在家裏,男人一定會罵孩子,但現在他卻一個字都沒有說。

吃過東西之後,人們開始找睡覺的地方,無外乎就是找棵樹,然後靠着樹幹睡,但又不能離火堆太遠,否則夜裏會被野獸咬死。

路上已經有不少人葬身野獸肚子,只是沒人有精力為他們哀悼,那些零散的內髒和骨頭,也不會有人幫他們收拾以後埋進土裏。

埋進去也會被野獸刨出來,沒必要。

男人甚至看到過有人會撿那些零散的肉和內髒,夜裏背着人偷偷吃,甚至不敢烤熟,畢竟肉香味能讓所有陷入沉睡的人清醒。

孩子縮進的男人的懷裏,他有氣無力地問:“爸爸,還要多久才到啊?”

男人拍了拍孩子的背:“馬上就到了,明天就到。”

這話他每晚都會說一遍。

但他們都不知道他們要“到”哪裏去。

等第二天天亮,他們又要繼續往前走,直直的往前走。

唯一幸運的事是,沒有強盜來搶他們,可能強盜都覺得搶他們這群人是白費力氣。

天亮時趕路,天黑時休息,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等他們終于看到城市,已經麻木的人群沒有半點欣喜。

他們途徑過很多城市,那些城市并不會對他們這些逃難的窮人敞開懷抱,只會驅趕他們,像驅趕羊群一般,讓他們換個地方吃草。

有時候他們還會遭到衛兵的毆打,女人還會被衛兵拖過去糟蹋。

等女人再回來的時候,不是神情恍惚一身是傷,就是被衛兵丢過來,拖過去的時候是個人,丢回來的時候只是一具遭受了無數折磨的屍體。

這次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座大城,城邊有人在種地,旁邊還有臨時搭的棚子供他們休息飲水和吃飯,他們遠遠的看着,麻木的眼睛裏終于有了一點神采。

他們慢慢靠近了那座城,還好,他們沒有在城邊看到衛兵,田地裏只有種地的農奴——至少他們覺得是農奴。

“喂!你們從哪兒來的?!”正在種地的強壯男人放下手裏的活,一邊朝那群人走,一邊高聲喊。

所有人不約而同的後退了一步,男人把孩子拉到了自己身後,孩子抱住了父親的腿。

如果這座城也不接納他們,他們就得繼續走。

不過他們已經習慣了被驅逐,并未抱有太大希望。

旁邊正在種地的人也停下工作,朝着那群人走去。

帶着孩子的男人站出來,他态度恭敬地說:“我們是從巴勒貝克過來的,我叫阿爾文。”

“巴勒貝克,那是哪兒?”

“沒聽說過。”

“肯定很遠。”

正在草棚裏喝水的管事看見一群人聚集在一起,連忙跑了過去,他讓人們回去工作,自己跟阿爾文他們交涉。

“巴勒貝克啊。”管事一副自己知道的樣子,他點點頭,對阿爾文一行人說,“跟我來吧。”

阿爾文他們站在原地,最後還是邁出了腳步,跟上了管事。

管事的在前面說:“你們運氣好!我們領主大人是個天大的好人!”

他語氣誇張,動作也誇張,一邊說還是一邊手舞足蹈:“大人跟我們說了,要是遇到無家可歸的可憐人,就把人留下來。”

阿爾文他們不敢相信世界上還有這樣的好人,還有這樣的好事。

可是他們由不得他們不信。

管事的把他們領到一個院子裏,裏面的女人走出來,跟管事的說:“今天只有這幾個?”

管事的:“就這幾個,你快把他們弄幹淨,安排個住的棚子。”

房子是沒得住了,但棚子有很多,現在又是夏天,住棚子也挺好,反正不會凍死。

女人:“那給他們找什麽事做?”

管事的:“他們都瘦成這樣了,還能幹什麽事?讓他們先去食堂打下手吧,等身體養好點了再讓他們自己去找工作。”

女人答應的很爽快:“行。”

然後,雲裏霧裏的阿爾文他們就被領到了房子裏,男人一邊,女人一邊,然後他們就被勒令脫了衣服洗澡,順便把頭和身上的毛發剃了,衣服也要過一遍水。

人人身上都有跳蚤,這個是不能避免的,頭上的跳蚤是黑色的,身上的跳蚤是白色的,泾渭分明,誰也不觸犯誰的領地。

他們洗出來的水都快黑了。

給阿爾文他們剃發的都是男人,一邊剃一邊問他們:“你們是怎麽過來的?”

阿爾文剛洗完澡,很舒服的說:“逃難過來的,我們那去年遇上了蝗災,莊稼都被蝗蟲吃光了,老爺們又要加稅,實在沒有辦法我們才跑的。”

剃頭的人忽然說:“那我們一樣!不過我不是因為蝗災,是因為水災,全都淹完了,只能跑。”

阿爾文和一起來的人都擡起頭看着對方,瞪大眼睛問:“你不是本地人?”

剃頭的人憨笑道:“我不是啊,斯德丁外地人多得很。”

“反正你們能來這兒,就證明天母看着你們!”

阿爾文迷茫道:“天母?”

剃頭的點點頭:“對啊,斯德丁的人都信天母。”

于是剃頭的就這樣那樣的宣傳了一波天母,最後還不忘拉踩聖靈:“聖靈只庇佑有錢的老爺們,可不管我們這些窮人,只有天母才庇佑我們。”

阿爾文他們聽的迷迷糊糊,但對方說的起勁,他們也就很給面子的點頭。

剃頭的繼續說:“你們待會兒能領到一套幹淨的衣服,不過衣服不是白給你們的,以後要從工錢裏面扣,剛剛我聽他們說了,你們被分去食堂幹活,那活輕松,就是搬點東西,存放貨物。”

“工錢不多,但有飯吃,等你們身體養好了就能去找活幹了。”

剃頭的給他們出謀劃策:“現在在建外城,很缺人手,工錢給的也多,一天能有十枚銅幣!就是辛苦,而且每天還得驗收,當天幹不完就拿不到錢。”

他絮絮叨叨說了半天,然後問:“你們聽明白了嗎?”

連帶着阿爾文在內的一群男人一齊搖頭,他們這輩子估計都沒有這麽心有靈犀過。

剃頭的嘆了口氣,然後又重複了一遍,這回說的更細了。

阿爾文他們也終于聽明白了。

幾個人互看一眼,然後阿爾文忍不住問:“就這麽……白養着我們?”

雖然他們很想表示自己能幹活,但現實擺在這裏,他們都已經瘦脫相了,去食堂搬貨估計都搬不了多少,食物等于白給。

剃頭的摸摸自己的一頭短發:“等你們好了,有力氣了,就不算白養了,到時候都得還回來的,我都來半年了才把剛來時候欠的債還完。”

他有些驕傲地說:“我可是我們那群人裏第一個還完的。”

他還忍不住炫耀道:“我還在城邊租了個房子,等我再存點錢,就能找老婆了!”

直至夜裏,阿爾文他們在草棚子裏睡覺的時候,都覺得這一天像是假的。

他們每人敢睡覺,都睜大了眼睛。

好像睡過去再醒來,這一切就消失了。

阿爾文望着夜空,不知道隔了多久,他終于覺得星光璀璨,美不勝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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