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出去走走。”池晏洗了把臉,他現在對阿利耶充滿好奇, 并且他的時間也不多, 不能在阿利耶長久逗留,所以必須在有限的時間裏得到更多的信息。
克萊斯特:“走吧, 城裏的蟲子應該沒那麽多。”
池晏換了件高領衣服,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唯恐有蟲子鑽了漏洞,他細皮嫩肉的, 只給克萊斯特咬。
馬車夫當然不會跟他們一起出去, 馬車夫時刻都要能看到馬。
他唯恐老板不給馬喂好草料和豆子,一定要自己盯着。
這時候太陽還沒下山, 但在地裏的幹活的人都陸續回來了,池晏和克萊斯特出門的時候,人們正在街上走動,他們也沒什麽像樣的農具,鐵制農具或許以前有,但現在看不到影子,池晏甚至還看到有人拿着的是石頭做的鋤頭,這種石頭很脆, 雖然砸碎了很鋒利,但再大的石頭也堅持不了多長時間, 兩三天就要換一次。
人們也沒什麽精神,臉色蠟黃,腳步虛浮的往回走。
“去糧店看看。”池晏拉住克萊斯特的袖子。
雖然集市沒開, 但糧店是開着的,池晏和克萊斯特不知道糧店在哪兒,只能随手攔下一個過路人。
過路人穿着全是破洞的麻布衣服,被攔住的時候還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我沒有錢,也沒有糧。”
他連反抗都不反抗一下,一臉“我什麽都沒有,就剩一條命了”的頹喪表情。
池晏掏出兩枚銅幣:“想讓你給我們帶個路。”
看到錢,對方的眼睛就亮了,兩枚銅幣買不到糧食,但有總比沒有好,他連忙低下頭,點頭哈腰地說:“您要去哪兒?城裏就沒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池晏:“去糧店。”
路人:“這邊來,這邊來。”
阿利耶是座大城,架子還在,他們走了一段時間才到糧店門口,路上路人還跟他們說:“我們阿利耶一共十家糧店,都是大老爺們的店,你們要是買糧一定得态度好,不讓買不到糧食的。”
池晏:“有錢也買不到?”
路人無奈道:“阿利耶的小麥好,很少有幹癟的,賣到外面的城市也有人要,就是不賣給我們,他們也不會少掙錢。”
池晏看了克萊斯特一眼,克萊斯特問:“你們的領主就不管?”
路人小聲說:“管不住的,領主大人……哎……也不容易。”
池晏這下是真的有些驚訝了,他聽完旅館老板的敘述後,以為是領主和商人們合起夥來坑平民,但是在路人的口中,似乎領主也被商人欺負了。
路人嘆了口氣:“誰知道稅收會那麽高。”
“您不知道,我們除了交人頭稅以外,還要交其他稅。”路人,“領主大人卻只收我們人頭稅。”
路人長嘆一聲:“領主大人他是個好人。”
池晏還想再問幾句,但他們已經走到糧店門口了,路人看自己任務完成,拿着錢一溜煙跑不見了。
“明天看看能不能見到阿利耶的領主。”池晏小聲對克萊斯特說,“我覺得阿利耶的情況可能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克萊斯特:“商人能有這麽大的能力?如果他們有,那根本就等不到現在。”
克萊斯特更傾向于商人做壞人,領主當好人,一邊搜刮好處,一邊聚攏人心。
這樣紅臉白臉都有人唱,平民就會更加乖巧的充當任勞任怨的老牛,連抱怨都會變少。
人們總會同情弱者,跟弱者共情,平民一旦覺得領主也被欺負,那他們的底線就會降到更低。
連強大的領主都被欺負,那他們就更不可能反抗成功了。
池晏:“要先看看,我們也不能輕易做決定。”
克萊斯特點了點頭。
糧店此時人滿為患,平民們擠在店門口,有人在哭鬧,有人在祈求。
“真的不夠啊,求求您了,我家裏三個孩子,還有兩個老人,這點糧食真的不夠吃!”
“多給點吧,求您了!”
壯年男人哭嚎着,他憋紅了一張臉,哭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天崩地裂一般。
然後店裏的夥計似乎已經對習慣了這樣的場面,他表情麻木地說:“你的錢只夠買這麽多,你要是不想買,錢我退你,以後不做你的生意。”
男人抱着裝了小麥的布袋,弓着腰,他高大的身軀蜷縮成一團,張着嘴哭,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很快被後面的人擠開了,只能踉跄着離開。
他不知道怎麽回家,不知道怎麽面對家裏的孩子和老人,也不知道以後怎麽辦。
“砰!”地一聲,人們轉頭一看,男人撞上了石柱,他懷裏的布袋落到地上,頭上全是血,躺在地上,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暈了。
人們安靜了兩秒,也只是兩秒而已,很快又吵鬧起來。
還有人跑到男人旁邊,從男人身邊撿起了布袋,想走的時候又被其他人拉住,十幾個人争搶起來,場面混亂異常。
池晏看得心驚,城外是大片大片的良田,城內是為了一口糧食打的頭破血流的平民。
池晏嘴唇微張,他覺得不可思議。
為什麽不反抗呢?明明是他們用勞動種出來的糧食,明明這塊土地也是他們的家,卻要被商人裹挾控制,勤勞換不來飯吃,都走到這個程度了,為什麽還不反抗?難道還有比現在更糟的情況嗎?
池晏看向店裏,不少人都去争搶布袋了,店裏的人少了許多,幾個夥計也不賣糧食,他們站在門口,看着人群,像是在看一場與他們無關的鬧劇。
“我來買糧。”池晏走進店裏。
夥計在他開口後才把注意力轉移到他身上。
池晏和克萊斯特外貌出色,而人多數都是視覺動物,對長得好看的人總會下意識的優待。
一直表情麻木的夥計露出一個不怎麽自然的笑容:“我們只賣小麥,您要多少?”
池晏掏出布袋:“這些能買多少?”
夥計:“能裝滿您這個袋子。”
池晏瞪大眼睛:“我這裏面怎麽也有兩百枚銅幣!”
很重的!來的路上都是克萊斯特在拿。
這布袋雖然不算很小,但也真的不大,裝小麥裝不到三十斤。
撐死了二十五斤。
夥計收斂了笑容:“我們這的小麥就這個價格。”
池晏試圖跟對方講道理:“我在斯德丁的時候也買過阿利耶的小麥,五十枚銅幣就能買這麽多。”
夥計不耐煩了:“老爺們在外面賣什麽價我們管不着,阿利耶就是這個價。”
池晏哭笑不得:“可以啊,阿利耶的平民餓死了,你們的老爺還要再找你種地?”
夥計冷着臉:“你是誰啊?用你管嗎?”
克萊斯特忽然說:“他問什麽你就回答什麽。”
夥計正要開口,一把匕首就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克萊斯特雲淡風輕的站在他身後,誰也沒有看到他是怎麽動的,就好像一道影子飄過。
池晏:“……”這次他沒來得及攔。
不過這樣似乎也方便。
其他幾個夥計都愣了幾秒,就連被匕首抵着脖子的夥計也沒反應過來。
幾個夥計顯然是覺得同伴沒救了——匕首架在脖子上,對方動動手就能讓他沒命。
于是他們只是這麽看着,也沒有上去阻攔,礙于店裏的糧食,他們也不敢跑,只能僵硬站立如一根木棍。
似乎只要不動店裏的糧食,他們就不會反抗。
倒是被抵住脖子的夥計,此時才像是活人一樣瑟瑟發抖了起來,他乞求道:“糧價不是我定的,我只是賣糧而已,大人……別殺我……”
他甚至可憐道:“我還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一家人都靠我一個……大人……您別……”
池晏趁這個機會問他:“城裏有幾個把持糧店的商人?”
十家店,不可能有十個老板,真有十個的話也鬧不到這個地步,商人多了就會有競争,有了競争,平民就有喘息的機會。
夥計咽了口唾沫:“兩個,只有兩個。”
池晏又問:“這二位現在在阿利耶嗎?”
夥計不敢點頭,怕傷到自己,只敢說:“都在,都在。”
池晏:“還有一個問題,你們的領主大人喜歡什麽?”
一個領主總有喜好,無論是喜歡什麽,喜歡的東西昂貴與否,都不可能無欲無求。
夥計:“我們領主大人喜歡畫!”
池晏:“……”
這位領主跟班尼迪克肯定很有共同語言,可惜沒把班尼迪克帶過來。
池晏看了眼克萊斯特,兩人早就有了默契,克萊斯特放下匕首,重新走回池晏身邊,兩人小麥也不買了,直接原路返回旅館。
等他們走後,夥計才松了口氣。
他看向自己的同伴,同伴們已經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子上。
所有人都麻木不仁,他們既不會為了救同伴也舉起武器,也不會上街求救,甚至連恐懼的表情都沒有。
像是一個個被抽掉靈魂的傀儡,只會按部就班幹自己的事。
夥計也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他站在那發呆,直到下一個買糧的人出現。
在夜幕降臨的那一剎那,夥計才忽然問:“我要是死了,你們會給我家人帶句話嗎?”
沒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