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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聖城街道如蛛網般密布穿插,街上行人又少了許多, 只有零星幾個人走動。

穿着白色長袍的聖院禱師們走在街頭, 卻不再有人站在街邊對他們行禮,衛兵們和禱師們打了個照面, 互相都不說話,兩撥人幾乎是一起向反方向偏頭, 錯身而行。

如今的聖城,以前看不見幾年前的繁華景象了。

小商販們還在做生意, 但很難等到一個客人。

安德森公爵站在城堡主殿的臺階下, 打開了匆匆從他領地趕到聖城的仆人遞來的信。

寄信的人是羅塞領主,曾經是安德森公爵遠房侄女的丈夫, 不過侄女嫁過去不到兩年便身亡,不過羅塞領主一直沒有放下這邊的關系,便也一直沒有妻子。

他寧願當個鳏夫,也不願意放棄這層關系。

對安德森公爵來說,這人就是自己座下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在安德森家族權利頂峰的時候,那幾代的公爵,走到哪兒去都要被叫一聲大公,大公并不是所有公爵都能擁有的稱呼, 它介于國王與公爵之間,低于國王, 高于公爵。

正因為當時他們是執權者,所以才能擁有這樣一個稱呼。

安德森公爵一直想恢複家族的榮光——他并不覺得自己比祖宗們差。

他的爵位是從祖母那傳到他手裏的,作為曾經執掌政權的女公爵, 不說其他祖宗,這位祖母就像一座大山般壓在他頭上。

他不想讓子孫們認為祖母把爵位傳給他是錯誤的決定。

所以這一刻,他被徹底激怒了,他緊捏着拳頭,羊皮紙被他緊緊攥在手心裏。

他的二兒子率領軍隊攻打一個以商人為主的城,竟然都輸了!

安德森陰森的低下頭——死了還好,沒死,成了俘虜,那丢臉就丢大了!

死了沒什麽,戰神都打過敗仗。

但被俘了,那他們家的臉就真的丢光了!

哪怕再疼愛兒子,他也是公爵,是安德森家族的領頭羊,他所做的一切都必須先為家族考慮,而一個孩子,并不能跟一整個家族比。

更何況,他不止一個孩子!

他的長子是他屬意的繼承人,沉穩認真,從不逞強,會審時度勢,他的四女兒,天生聰明,能夠舉一反三,如果長子出現意外,四女也能接過他手裏的擔子。

至于其他孩子,兒子剛過十二就被他送去了聖院當騎士,女兒都被他嫁了人。

安德森自認自己不是蠢人,他必須要把家族交到最有能力的孩子手裏,才能讓這個家族永遠輝煌。

“告訴他。”安德森公爵是從齒縫間擠出的這句話,“就說奧斯頓已經死了。”

仆人吓了一跳,下意識道:“公爵大人……”

安德森聲音提高了一些:“我說,我沒有打了敗仗,還被俘虜的兒子!”

仆人連忙應是。

安德森這才說:“他的請求,我答應了,我會秉明王後,到時候會派兵過去,保住……那個……孩子一命。”

只是那個孩子從今以後,再也不能叫奧斯頓了,他只能隐姓埋名,去一個誰也不認得的地方生活。

如果那孩子死了,也有斯德丁給他陪葬。

安德森擡起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的淚痕。

“去吧。”

仆人彎着腰,應聲而去。

安德森公爵走上了臺階,他讓女仆去通報,自己則站在走廊上等待。

女仆過了一會兒才走回來,彎腰道:“請跟我來。”

安德森打起精神,一點看不出剛剛的哀容,他甚至還對女仆笑了笑。

王後身邊的女仆,是不能得罪的,她們甚至相當于王後的幕僚,是王後最信任的人。

而他們這些公爵,都要往後排。

王後在自己的房間裏接見了安德森,她斜躺在沙發上,有女仆跪在地上,正在用礦物染料給她染指甲,她穿着紅色的袍子,耳朵上帶着黃金打造的耳環,頭上帶着鑲嵌着寶石的後冠,她随意極了,似乎她接見的不是個男人,而是女人。

“大公。”王後看見安德森進來,看似很激動,但實在屁股都沒動一下的喊道。

安德森連忙說:“王後殿下,我哪裏當得起您的一聲大公?”

王後微笑道:“您是我現在最信任人了,沒有您,哪來的我?叫您一聲大公是應該的,以後其他人都該這麽叫。”

安德森再三推辭,但眼底的喜悅是擋不住的。

等肉麻話說夠了,安德森才說:“王後殿下,在羅塞附近,有個名為斯德丁的城,那個城的領主是聖院任命的!”

安德森表情嚴肅,似乎這事跟他并不沾邊:“斯德丁的領主想方設法掠奪附近城鎮的財産和人口,羅塞領主召集其它各個城市的領主一起反擊。”

王後笑吟吟地看着他,像是在聽故事:“然後呢?贏了嗎?”

安德森:“……輸了……”

王後忽然說:“我記得你的二兒子,似乎就在羅塞當聖騎士。”

安德森正色道:“是的,但是斯德丁有奇怪的弓,是平着發射,并且可以一箭射穿人的身體,還有一種奇怪的火包,可以發出巨響,造成地動,要是落在人身上,還能把人炸飛,我兒子出發前并不知道對方有這樣的魔鬼手段,戰死了。”

王後收斂了笑容,她抿着唇說:“可惜了。”

安德森擦了擦眼角,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淚:“殿下,如果不趁這個機會,斯德丁恐怕會成為聖院的武器!不在他們還沒有成氣候時動手,他們就會越發強大,到時候我們就沒有反手之力了!”

王後:“大公,你不要着急,但你也知道,我手裏沒多少兵,全部派出去,聖城怎麽辦?”

安德森哀愁道:“我知道……我也不是想報仇,我只是擔心。”

王後嘆了口氣:“即便你想報仇,我也能理解,那畢竟是你的孩子,哪個孩子不是父母傾注心血才好好長大了的呢?這樣,你回去休息,三天後,我給你答複。”

安德森悄悄的松了口氣,向王後行禮過後才離開房間。

等他走後,給王後染指甲的女仆擡起頭問:“殿下,真的要發兵嗎?”

王後擡起染好的那只手,笑道:“不,我為什麽要出兵?死了傷了,安德森能還我嗎?”

女仆更不明白了:“如果斯德丁真的有那麽厲害,領主又是聖院任命的。”

王後冷笑了一聲:“你說,我這個王後有實權嗎?”

女仆:“當然了!國王陛下現在都走不出他的房間。”

王後的笑聲更冷:“你以為國王就有實權嗎?”

“王冠只是一件死物。”王後摘下後冠,随手扔到一邊,“他們臣服的不是位子上的人,而是那個位子。”

“只要一天是這樣,我就只能當王後。”

王後深吸一口氣。

她不甘心!她憑什麽甘心!她要當國王!

哪怕下一任國王是她的孩子,她也不甘心。

當年她出生的太晚,如果她早出生二十年……不,十年,她就要跟她的哥哥一較高下!

王後:“只有當他們全部臣服在我腳下的時候,我才能坐上那個位子。”

女仆聽不懂其中的區別,她只是迷茫地說:“那麽斯德丁怎麽辦?”

王後笑了笑:“我不急,聖院會急的,他們要想方設法掩飾,他們有私兵,那些弗蘭度人,死在路上的不上,死在我手裏也不少,他們現在私兵能有多少?”

“不到一萬,而我僅在聖城就有四萬士兵。”

王後捏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密布:“他們不敢在現在跟我硬碰硬,在聽說斯德丁有一支強大軍隊以後,他們會不會向斯德丁伸手?”

女仆眼睛一亮:“一定會!還有那麽好的武器!”

王後又笑:“那你覺得,斯德丁的領主會不會心甘情願的放手呢?”

女仆不敢肯定:“……如果他是聖院最虔誠的信徒……”

王後搖搖頭,她溫柔的撫摸了一下女仆的臉頰:“如果他是,他就根本不會有私兵。”

“就算他是,有了私兵以後,他就再也不是了。”

“權勢比美人更美,比美酒更醇。”王後的笑容有些猙獰,“能讓人變成鬼,也能讓鬼變成人。”

“到時候,聖院伸手要,斯德丁的領主不給,他們的矛盾鬧起來,才有我的好處。”

王後眼睛微眯:“這是上天給我的機會。”

女仆連忙贊道:“還是殿下聰明!有智慧!”

王後:“還能靠這次機會,把安德森除掉。”

王後嗤笑道:“他倒是空有野心,沒有能力匹敵,還不如那個只知道說瞎話的聖院長呢。”

“你去告訴聖院那邊的人,務必讓聖院長知道,斯德丁有一支無比強大的軍隊。”王後揉了揉女仆的頭發,“去吧。”

女仆退下去。

王後重新躺在了沙發上。

她看着窗外的一輪驕陽,不能直視其輝,只能移開目光,看向燭臺,目光狠厲。

她不服氣了半輩子,這是她用盡一切資源人脈進行的最後一搏。

她關押了她的丈夫,讓人告訴子女要聽從母親的話,她不要家人,不要孩子,不要所謂的王後榮光。

贏了,她是一國之王。

輸了,一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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