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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池晏還沒走進聖院,聖院裏的高層已經透過三樓的窗子看見他了, 并且對他做出了個籠統的估計。

“要麽, 他是個自大卻有一點小聰明,并且運氣很好的人。”

“要麽, 他就是個野心家,知道怎麽僞裝自己, 蒙蔽別人,獲得更大的利益。”

前者好利用, 後者就要花費更多時間和精力了。

聖師們互看一眼, 其中一個年紀最輕的聖師斜靠在牆邊,他雖然是神職人員, 但一點神職人員的氣質都沒有,雖然長相一般,但很有點風流不羁的樣子,他鼻子小,嘴巴大,但卻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如果只看眼睛,倒是能被稱作美男子, 他笑着說:“不然就一直讓他在門外等着?”

聖師們:“……你別開玩笑了,我們要是真讓他在外面等, 轉頭他就會被王室的人帶走。”

所以他們不能趕人,甚至不能對他表現的太冷淡。

眼睛漂亮的聖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子,對其他人笑着說:“那我們就出去吧。”

十幾個聖師迎接, 這臉面應該是給夠了。

聖師只有聖子能當,地方聖院是沒有聖師的,而聖院長又只會從聖師當中選拔。

所以從始至終,聖院長都是聖院的嫡系,從小被洗腦培養,哪怕去外面轉了一圈,他們也只會忠心聖院。

聖院像養狗一樣養人,除了忠犬以外,有時候也會養出瘋狗。

聖院的大門終于徹底打開了,不是只開半扇門,也不是只開一個小縫。

十幾個聖師穿着端莊神聖的長袍,他們長袍上的紋樣并不是用顏料畫上去的,而是用銀線縫出來的。

但不能稱為刺繡,不是繡,而是縫。

聖院最推崇的顏色就是銀色,但銀色和金色一樣,它們都只是因為一種材料的特殊性而誕生的顏色,那是用任何現有顏料都調不出的顏色。

所以聖院退而求其次,除了聖院長和聖師可以用銀色以外,其他人多數都是用藍綠白三色,藍色和綠色是水的顏色,清澈幹淨的湖泊是綠色,而汪洋大海則是藍色——他們從頭到尾就沒把河算上,河裏有泥沙,所以多數喝水都很難清澈,但他們又不願意用土黃色,就自然摒棄了。

但只有聖城聖院有這樣的規矩,其它地方聖院,還是怎麽鮮豔怎麽來。

十幾個聖師一起出來,場面還是很壯觀的。

這些聖師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沒有一個醜人——長相不堪在聖典裏也是一種罪過。

畢竟信徒面對一個醜人很難真心敬仰崇拜。

即便是裏面最不怎麽樣的一個聖師,也有一雙含情脈脈,水光斂斂的美麗眼睛。

池晏的心情就好了點,畢竟跟一堆好看的人打交道,總比跟一群滿肚肥腸的人打交道好。

聖師們都沒什麽表情,神聖又肅穆,他們在看到池晏以後才由一個其中年紀最大,最有權威的人帶領着,走下樓梯。

附近的平民看到這一幕,都停下匆忙的腳步,他們彎下腰,對聖師們表達尊重。

只有池晏和他的人不動如山,他的眼裏沒有恐懼,也沒有貪婪和野心,只有好奇,他好奇這些人在面對平民把他們當“神”的時候,不會懷疑自己嗎?他們真的相信自己是聖子嗎?是聖靈的孩子嗎?他們是了解真相後決定為了權利和地位當個騙子,還是真心實意的以為自己真的不是凡夫俗子了?

聖師的領頭是個昂藏男子,他身材高大,年紀應該在三十多到四十歲之間,但是兩鬓已經斑白,這給他增加了一些老态,卻也讓他看起來更悲憫了。

人們對孩子和老人總是多幾分寬容的,而老人又更擁有智慧和見識,所以一個身居高位,悲憫的老人,能吸引更多的信徒。

即便這個“老人”只有三十多歲。

池晏就看着個聖師走到自己面前,他還是那副“膽大包天”的樣子,似乎不覺得聖師有多麽了不得。

那股天最大,我第二的狂妄被池晏诠釋的淋漓盡致。

但即便這樣,對方也沒有露出一點輕視和鄙夷。

“我是這裏的聖師,你可以叫我亞希。”亞希的聲音很好聽,就像受過訓練一樣,光是聽聲音,就會讓人覺得他是一個高雅的人。

池晏鼻孔朝天:“你叫我池晏就行。”

亞希當然知道池晏的名字,他甚至知道池晏名字的由來。

亞希溫聲細語地說:“院長正在商議要事,請跟我進去吧,已經給你準備好了房間和飲食。”

池晏卻不為所動,他冷哼一聲:“你們準備的房間有多大?裏面有多少金器和銀器?如果你們只給我準備一個簡陋的房間,我是絕對不會進去的。”

他還看了眼站在旁邊的“奸妃”拉米爾,拉米爾吓了一個哆嗦,連忙湊到池晏身邊。

拉米爾壯起膽子,努力裝出一副驕縱的模樣,他身後就是克萊斯特,雙腿止不住發抖,還要支起脖子,嬌聲嬌氣地說:“我才不住這裏,人這麽多,都不能好好享受,我只住全是金飾的屋子!”

池晏的雞皮疙瘩已經起來了,但他還要深情款款地看着拉米爾:“都聽你的,你想住哪我們就住哪兒。”

十多位聖師面無表情的看着他們,似乎在拉米爾張嘴的那瞬間,他們就想撿起石頭把拉米爾的頭砸爛。

池晏看向亞希:“你也聽見了,我看與其住進聖院,我不如住到旅館去。”

亞希眉頭微皺,很不贊同地說:“只有住進聖院,你才能更好的接受聖靈的賜福和院長的教誨。”

池晏擺擺手,不當一回事:“到時候再說吧,你們有事直接讓人來旅館找我。”

亞希還要說什麽,池晏不客氣道:“我跑這麽遠來聖城,難道就是為了吃苦來的嗎?你們要是非要我住進去,不如我現在就走。”

亞希深吸一口氣:“那你就去旅館吧,等院長商議完事情,會派聖侍去找你。”

池晏哼了一聲,志得意滿地拉着拉米爾上了馬車,一個眼神也沒給身後的聖師們。

聖師們目視着池晏的馬車離開。

聖師們顯然不贊同亞希的處理辦法:“應該把他留下來的。”

“只有把他留在聖院裏,王室才不會去找他。”

“不管他到底是什麽樣的人,我們都應該……”

“別說了。”最年輕的聖師打了個哈欠,笑道,“剛剛你們都不說話,現在來責怪亞希?不過是看斯德丁的領主不好欺負,亞希好欺負而已。”

“奧格斯格!你怎麽能這麽說?”

“你不要以為院長疼愛你,你就能……”

奧格斯格微笑道:“那你們去找院長告狀啊,看院長會不會懲罰我。”

他走到亞希身邊,認真道:“讓他走也沒什麽,正好可以看看他究竟要幹什麽,免得到時候我們沒有防備。”

亞希嘆了口氣:“我不是擔心這個,我是擔心他有另外的目的。”

奧格斯格冷笑道:“無論他有什麽目的,難道還能在我們的眼皮底下出事嗎?”

有聖師說:“你們太小心了,我覺得他就是個愚蠢自大,但運氣很好的人。”

“說不定斯德丁有今天,是因為他身邊有聰明人。”

馬車裏,拉米爾把自己縮成一小團,努力讓自己沒有存在感,每當克萊斯特的目光掃過他,他都抖個不停。

池晏拉住克萊斯特的手,笑道:“你就別吓他了,他都快哭了。”

拉米爾吸吸鼻子:“沒、沒哭。”

池晏安慰道:“你做的很好,下次你可以更過分一點。”

拉米爾哭喪着臉:“我會努力的,大人。”

池晏:“接下來就看賈斯特的了。”

他需要讓王室知道他來了,讓王室知道他的重要性。

前者容易辦,後者就要靠賈斯特了。

賈斯特不是獨自一人,他還帶着幾個幫手,全都是管家的學生,勉強算是他的同學。

如果說他們有什麽共同點的話,那就是都不敢于平庸,都想成就一番大事業,不然也不會汲汲營營,投到老管家的門下了。

賈斯特比池晏先進城,他先找個了房子——只要有錢,房子好找的,他租了套獨棟房子,共有三層,第三層是狹小的閣樓,二樓比一樓要矮許多,即便在聖城,這也是很不錯的房子了,他對鄰居們說,他是從斯德丁來的平民,因為在斯德丁掙了不少錢,所以就搬來了聖城。

他一來就在炫富,宴請鄰居們,晚餐幾乎全是肉,家裏的擺件不是金器就是銀器,他還有一枚寶石胸針,紅寶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領居們被賈斯特的豪富吓住了。

然後賈斯特就開始不要命的吹起來,把斯德丁往天上吹。

不管是小孩還是老人,不分男女,都能在斯德丁找到活幹,如果認字就更好了,還能當官。

哪怕是最沒用的人,都能吃飽穿暖,因為斯德丁的商人多,所以給商人們搬運貨物,賣苦力,也是一條出路。

至于他為什麽有錢?那是因為他在斯德丁的時候販賣糧食,掙了一大筆錢。

但斯德丁不産糧食啊!糧食哪裏來的?

阿利耶來的,因為阿利耶的領主向斯德丁的領主俯首了。

斯德丁遍地是黃金,只要有手有腳,就能掙下一筆不菲的家産。

鄰居們都驚了,他們以為聖城已經是肯蒂斯最富有的城市,卻沒想到一個不在聖城附近的城市能夠這麽富裕。

要不是因為斯德丁太遠,他們當中肯定已經有人偷偷去了。

但他們對斯德丁依舊擁有熱情,畢竟現在信息傳遞艱難,他們很難知道外面的事,當做聽故事也很好嘛。

于是賈斯特家裏就來了許多訪客,客人們多數都是男性,最開始只是衣着樸素的平民,後來一些衣着光鮮的人出現了。

他們大約自覺僞裝的很好,如果忽略掉他們精致的衣着,優雅的舉止,和那股高高在上的氣質的話,大約勉強能算是一個普通平民。

客人換了,賈斯特吹的風格也換了。

他換了個角度吹——

斯德丁的街道每天都有衛兵巡邏,但平民們卻很安心,因為衛兵不會敲詐他們,如果衛兵做了好事,受到了平民的表揚,還會有獎勵。

斯德丁還有很多新的政府機構,比如警局,裏面的人平時要做的就是抓犯人,殺人犯,小偷,如果有人街頭鬥毆,也要被抓起來,罰錢之後關七天才會放出來。

就有客人不理解了:“這麽多人不幹活,斯德丁靠什麽維生呢?”

賈斯特:“當然是靠貨物買賣,附近的商人都會到斯德丁轉賣,或者購買貨物。”

客人搖頭:“商人不會在一個城市待太久,他們走了以後,平民幹什麽呢?”

賈斯特一臉茫然,茫然的恰到好處:“那我就不知道了……”

客人話鋒一轉,又問:“阿利耶的領主,為什麽會服從斯德丁的領主呢?”

賈斯特認真道:“因為阿利耶弱小啊!”

他甚至還鄙視了一下客人:“城和城之間,本來就是臨近的城市,誰強聽誰的。”

客人:“那麽斯德丁是怎麽強大起來的呢?”

賈斯特:“當然是因為斯德丁換了領主。”

客人不耐煩了:“我的意思是,換了領主之後,這個領主做了什麽,才讓斯德丁強大的?”

賈斯特理直氣壯地說:“我怎麽知道?我只會掙錢。”

客人臉色都變了:“那你知道什麽?!”

賈斯特:“我知道我們領主本事大,還知道我們領主現在已經來了聖城。”

客人瞪大眼睛:“來了聖城?!他什麽時候來的?他為什麽要來?誰讓他來的?!”

賈斯特驕傲道:“當然是聖院請我們領主來的,不過我們領主嫌聖院房間太差,不能好好享受,沒有住到聖院裏去。”

客人深吸一口氣。

賈斯特狀若無意地說:“我們領主大人特別會享受,他還把自己最喜歡的一個情人帶了過來,是個精靈族,長得特別美。”

客人覺得自己接受了太多信息,需要緩一緩。

等沒有客人再來拜訪,賈斯特就不再開門見客。

他留起了眉毛,等發際線恢複,挂掉了胡子——之前為了掩飾身份,他挂掉了眉毛,又剔高了發際線,胡子則是從出發時就一直留着。

等他恢複過來,就不會再有人把他的形象聯系起來了。

然後他把帶出來的人留在了“家”了,自己混進了半閹的隊伍。

當然是拿錢把奴隸主買通了的,奴隸主也相信他是一個想跟着貴婦享樂,不想自己奮鬥的少爺。

賈斯特很快被“賣”給了寡婦,寡婦沒想到他不是半閹,但這讓寡婦更驚喜了——半閹很難讓人滿意,只是比器具好一點的選擇罷了。

加上賈斯特在半閹裏又堪稱“英俊”,所以迅速得到了寡婦的歡心。

寡婦被男色迷得神魂颠倒,開始帶着賈斯特去各種社交場合,并且和自己的姐妹們分享了賈斯特。

就在賈斯特馬上要被榨幹的時候,他終于得到了機會。

一位貴婦為了讨好王後的貼身女仆,把賈斯特又“送”給了這位女仆。

女仆年紀不小了,她大約快五十了,她是看着王後長大的,對王後來說,她更像是自己的家人。

所以女仆夜不歸宿,王後也不會太仔細詢問。

女仆大約覺得賈斯特如果跟其他女人繼續糾纏,那就不太幹淨了,所以她讓賈斯特住進了自己在城堡邊上的房子,每晚回去。

賈斯特用盡手段,讓女仆神魂颠倒,才終于在有一天晚上,雲雨初歇之後不經意地說出他聽人說斯德丁的來了聖城,并且沒有住進聖院,而是住到了旅館裏。

女仆并沒有當回事,等她見到王後之後,兩人閑聊時她就說起了這件事。

王後跟女仆不一樣,她迅速反應了過來,聖院把一個擁有強兵的領主叫到聖城想幹什麽不是清清楚楚嗎?

她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找人殺了斯德丁的領主,但難度很大。

還有一個選擇,就是拉攏斯德丁的領主,兩人合力把聖院弄死,然後再由她弄死斯德丁的領主。

就算這兩個選擇都不行,她也不能讓斯德丁的領主跟聖院聯合。

她招來了自己最信任的大臣,甚至沒有叫來安德森公爵等貴族。

池晏住到旅館的這幾天,雖然去過聖院,但并沒有見到聖院長,聖院長總是很忙碌,他不是在商議事情,就是在商議事情的路上,總之,不管是真是假,聖院都在給他營造一種聖院長勞苦功高,又高貴無比的形象,池晏适應良好。

雖然他一到聖院就坐冷板凳。

不過因為每次都帶着拉米爾,所以也不算無聊。

克萊斯特則帶着魔族們去摸清這座城市了。

他們要負責繪制出一份地圖,詳細的地圖。

池晏到聖城的第五天,他又被邀請到了聖院裏,和之前一樣,他被領到了花園,桌上放着一些小點心,然後就任由他在這兒枯坐。

拉米爾一邊津津有味的吃着點心,一點問:“大人,他們怎麽天天都讓我們在這兒傻坐啊?”

池晏看着拉米爾的吃相,也有點餓了,拿起一塊餅幹說:“因為我還不夠乖巧。”

拉米爾看了眼池晏,打了個寒顫,不明白池晏為什麽能跟乖巧兩個字扯上關系。

池晏忽然站起來,他朝站在花園裏的幾個禱師喊道:“你們這是什麽意思!我都來了多少天了,你們竟然一直讓我在這枯坐!如果院長不願意見我,我現在就走,我不是你們的玩具,你們讓我來我就來!”

拉米爾也跟着喊:“你們知道池晏大人是位多麽了不起的人物嗎!你們竟然敢這樣對他!”

兩個禱師面面相觑,都不想過去。

——誰願意跟不知禮數的土包子打交道啊?

土包子是不知道輕重緩急的,誰知道他一激動會做出什麽事來?

到時候可不止他一個人丢臉。

但是他們不去,對方又一直在喊。

兩名禱師只能自認倒黴,走了過去。

“聖師大人們和聖院長大人都有其它事要做。”禱師不太看得上池晏。

雖然池晏長得好看,但看人不能只看臉,在禱師眼裏,池晏實在太沒有教養了。

池晏來之前,他們以為斯德丁的領主肯定是一位虔誠的信徒,結果來了以後,叫他們大失所望——池晏就是一個沒受過什麽教育,雖然熟讀聖典,但是十分沒有教養的人。

令人看到他就覺得厭煩。

好像鍍金的裝飾品,表面上看起來昂貴美麗,但裏面卻只是廉價平常的玩意罷了。

池晏:“你們天天都用這句話敷衍我!”

他氣急敗壞:“我今天再見不到聖院長,我就不會再來了,我寧願回斯德丁去。”

“你們讓我過來,我過來了,但你們卻這樣對我!”

禱師沒辦法,只能說車轱辘話。

池晏冷笑道:“好啊,你們既然準備一直這樣對待我,就不要怪我了,拉米爾,我們走。”

拉米爾連忙走到池晏身邊,拉住了池晏的胳膊——他是真的有點害怕。

池晏拍了拍拉米爾的手背,大步往前走。

直到兩名禱師攔住了他的去路,其中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說:“你把聖院當成什麽了?你對聖院長不尊敬,對聖靈不尊敬。”

他是真的忍不住了。

池晏看着說話的禱師:“你再說一遍?”

禱師傲然道:“如果不是聖院,你都活不到現在,你不知道感恩,既沒有內涵,也沒有教養。”

池晏揮開拉米爾的手,一拳揮了過去。

池晏現在有一米七二的個頭,在這個時代不算矮了,挨了他一拳的禱師還不到一米七呢!

他這一拳正中對方的鼻子。

然後池晏就撲上去,把對方壓在地上揍。

拉米爾連忙去攔住另一個禱師。

挨揍的那個估計沒幹過什麽活,又因為太過吃驚,竟然只有挨打的份。

池晏打完人,還不解氣,站起來以後順便踹了對方一腳:“滾蛋。”

挨揍的禱師終于恨得無法抑制了,他惡狠狠地盯着池晏:“你等着!”

池晏笑道:“我等着。”

這下,他總算可以見到聖院長了吧?

要是這次都見不到,他就只能揍聖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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