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池晏很快就見到了安托萬。
安托萬跟池晏預想的不一樣,他看起來并不是一個偏激或是唯唯諾諾的人, 相反, 他有一頭金色長發, 還有些卷, 眼睛不大有些下垂,鼻子和嘴都比較小巧,有點中性, 氣質也偏憂郁,很像話本裏的讀書人, 有股書卷氣。
他身上沒戴什麽裝飾品, 面對池晏的時候不卑不亢,嘴角還帶着笑。
“大人。”安托萬領着池晏去室內, 池晏用餘光打量這房子和房子裏的人, 仆人很少,走了一路才看到三個, 還都是身材瘦小的男仆。
男仆不如女仆“值錢”,因為男人多女人少,女仆的收入一般是男仆的兩倍左右,再加上男仆的上升渠道固定, 只有普通男仆和近身男仆以及貼身男仆這三個職位,還都只是針對男主人, 女仆就不一樣了, 女仆是男主人女主人都可以, 雖然在男主人那只有個情人的職位, 但算下來能有四個職位。
所以安托萬這裏是真省錢。
尤其是這些男仆長得不如何,身材不如何,收入應該也不如何。
安托萬把池晏帶到待客的房間,房間裏只有靠牆的閑置壁爐和幾把椅子,以及一張什麽都沒擺的木桌。
池晏坐到了桌邊的椅子上,萊恩就站在他身後,安托萬笑着讓男仆送兩杯水來,然後才問:“大人怎麽會來找我?”
池晏沒有一開始就用金手指,他想聽聽安托萬會說什麽,他開門見山地說:“我想知道聖民居住的那塊地在哪裏。”
安托萬臉上溫柔又假意的笑僵在了那兒,但他很快恢複了平靜,用正常的,天衣無縫的疑惑表情問:“大人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太懂?聖民不是都被王後抓了嗎?”
池晏反問:“你覺得王後抓得對嗎?”
安托萬微微低頭,池晏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的聲音很平靜:“王後的決定,輪不到我來說對不對。”
池晏笑道:“那就是說,王後做的挺對?我也覺得她做得對,聖院從來就沒做過一件好事,除了找信徒伸手要錢,圈養所謂的聖童以外,也沒幹什麽好事,被毀了正好。”
男仆送了兩杯水來,池晏端着水杯看安托萬。
安托萬的手放在桌下,他擡起頭來看着池晏,那雙湛藍色的眼睛憂郁如海:“聖院做的對不對,不該由王後,或者是你來評價。”
池晏:“那由誰?”
安托萬:“當然是平民。”
池晏笑了笑:“除了聖民以外,其他平民可都沒覺得聖院有哪裏好。”
安托萬反駁道:“不認識字,沒看過書的平民和豬猡有什麽區別?他們分得清什麽是好?什麽是壞嗎?”
池晏:“那你分得清嗎?明明聖院擁有更好的織布機,擁有能讓平民富裕的能力,卻不願意公開,寧願平民又窮又苦,寧願奴隸比平民多,它好在哪兒?”
安托萬冷笑道:“聖靈賜予的智慧,平民配擁有嗎?他們分得清什麽?他們需要有人把東西捧到他們面前,把好處喂進他們嘴裏,他們才覺得好嗎?他們有忠誠嗎?明白善惡嗎?知道這世上一切好處,都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池晏坐直了身體:“這話你應該去問王室,而不是平民,正是因為平民什麽都不懂,所以才需要人帶領,引導,你以為聖院從哪裏來?不也是從平民中間來的嗎?”
“怎麽聖院需要平民的時候,就是聖靈庇佑萬物,不需要平民的時候,平民就是豬猡?”
這和端起碗來喊娘,放下碗卻罵爹有什麽區別?
“沒有平民,聖院算什麽?王室算什麽?你算什麽?”池晏喝了口水,語氣中嘲諷意味十足。
安托萬:“我跟你想法不一樣,我們看到的,聽到的也不同。”
池晏:“這我知道,你的繼母虐待你,沒有聖院的庇護,你根本就不會有現在,可能早就死在鍋爐房或者馬廄裏了。”
安托萬笑了笑:“大人挺了解我的。”
池晏好奇地問道:“為什麽你不感謝你的母族呢?你的表妹願意在你什麽都沒有的時候嫁給你,你就沒有一點觸動?”
安托萬憂郁眼睛看向窗外,他輕聲說:“我感謝她。”
但他的表情和眼神不是這麽說的。
池晏發現,他跟安托萬是真的說不通了,這種人用嘴炮無法打敗,他有自己堅持的道理,不需要別人的勸解。
于是他擡頭對萊恩說:“這裏不需要你服侍,你去外面等我。”
萊恩從來都很聽話,池晏發話,他什麽也不問就退了出去。
在萊恩關上門之後,室內就只剩下池晏和安托萬。
池晏打開了“開關”,開的是三檔,最高檔。
“開關”一開,安托萬的神色就變了,魅魔的天賦技能池晏也是最近才搞懂——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就像黃鼠狼被抓住以後要放屁一樣,魅魔曾經作為魔族裏戰鬥力最低的分支,“魅惑”這個技能就是保命用的,跟散發荷爾蒙或者信息素差不多,但随着時間推移,這個技能的威力變得更大。
跟“色誘”的區別也更大,與其說是“魅惑”,不如說是“操控”。
所有克萊斯特從來不反對池晏用這個技能。
安托萬那雙憂郁的眼睛變得迷茫,不再聚焦,只能癡迷的看着坐在對面的池晏,他的嘴唇微張,像是變成了個傻子。
池晏托着下巴問:“弗蘭度人是不是藏在聖民那?”
安托萬:“是。”
池晏繼續問:“那裏有多少弗蘭度人?有多少聖民?”
安托萬嘴唇張張合合:“六萬弗蘭度的士兵,三萬聖民。”
池晏哭笑不得:“聖院膽子可真大。”
只有三萬聖民,就敢讓六萬弗蘭度人過去,可能在聖院眼裏,三萬聖民也不值什麽,被弗蘭度人殺了,糟蹋了,那也無所謂,只要弗蘭度人給他們提供幫助,讓他奪權就行了,獻祭三萬人,也不虧。
池晏不問話的時候,安托萬就不說話,安靜的像個木偶。
池晏:“他們在哪兒?”
安托萬:“在聖城南邊的山谷裏。”
山谷?
池晏真的沒想到會去那。
那一塊根本沒人居住,這裏平原多,人們要居住生活,肯定是選平原,山谷不僅地勢險峻,而且還有各種野獸。
地勢環境差,雨水多,從聖城過去至少需要半個月時間。
算是天險之地。
但是與惡劣的地理環境相反的是,這裏的土地很肥沃,雨水多,可日照時間也不短。
那裏野果因為日照,比種植的水果還要甜。
除了膽子大,舍得花錢和人手的商人每年固定季節去采摘野果以外,不會有人去,畢竟那裏的土地再好,也不适合耕種,全是山,種植和收割都很麻煩,而且道路不通,稍不注意就會墜崖。
種好的糧食運不出去,掙不到錢,換不到其它必需品,沒有誰想不開上山去。
池晏問安托尼:“有地圖嗎?”
安托萬推開椅子,木偶般的離開了待客的房間,應該去找地圖去了,等他再次回來的時候,手裏果然拿着一個木盒。
木盒很簡樸,除了沒有灰塵一樣,怎麽看都不像放着貴重物品的樣子。
安托萬把木盒放在桌上,然後伸手打開。
裏面是一張折疊起來的羊皮紙。
泛黃的羊皮紙上面是以聖城為中心的這附近包括十幾個城市的地圖。
這是一張十分細致的地圖,池晏看了幾分鐘,安托萬就呆愣地坐在那。
池晏把地圖受起來,關上了金手指。
池晏:“安托萬?”
安托萬還是剛剛那副癡呆樣子,如果再流幾滴口水,就更傻了。
池晏:“……”
不是吧?
金手指又升級了?
之前他開金手指,就算關上了,被影響的人雖然還是會對他忠誠,可自我意識是能保留的。
池晏支起身體,伸手在安托萬面前揮了揮。
然後他又打開了金手指,問道:“安托萬?說句話。”
安托萬僵硬的張嘴:“大人。”
池晏:“……”
他再次把金手指關上,安托萬果然又開始一言不發,他看起來就是個天生的癡呆兒。
目光無神,表情呆滞,面部肌肉似乎被人打了松弛劑。
池晏打了個寒顫。
池晏又叫了幾次安托尼的名字,但安托尼依舊沒有半點反應,他慌了。
金手指在他看來只是“吐真劑”一樣的東西,他只想從安托尼嘴裏挖出弗蘭度人所在的地方,沒有想過要把安托尼變成傻子。
他站起來,大腦一片空白。
他能讓士兵去戰鬥,能看着有人死在他面前,但他不會有這種自責內疚的感覺。
因為他很清楚,戰争無法避免,死人無法避免,這些都是必然會有的過程,跟他做什麽或不做什麽沒有關系。
但他明明避免讓安托尼成為傻子。
池晏站在那,表情迷茫,眼裏還有隐隐的恐懼。
他恐懼自己的能力。
或許他不應該開最高檔,二檔可能不會把人變成傻子。
可這時候再想這些,已經沒有用了。
安托尼無法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他的嘴角開始抽搐,口水從嘴角流下來,落在了桌面上。
池晏咽了口唾沫,把金手指開到了二檔,然後再去叫安托尼的名字。
這一次安托尼給了他回應。
“大人。”安托尼擡起頭,眼裏滿是愛慕和癡迷,他嘴角還挂着口水,但眼裏已經有了幾分神采。
池晏松了口氣,他卸力般的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可還是心跳不止。
幸好還可以逆轉,幸好二檔還算正常。
如果他的金手指就這麽一直迅速升級,二檔的效果變成三擋效果可能就只需要幾個月的時間。
池晏把一杯水灌進嘴裏,鎮定了一點,才對安托尼說:“艾文具體有哪些人,你給我一個名單。”
“然後以你的名義,讓他們聚集到這裏來。”
他要把人一網打盡,不能有一個漏網之魚去給弗蘭度人通風報信。
他需要弗蘭度人在一個正确的時間,一個最好的時機,給王後壓力。
不是現在。
回去的時候,池晏轉頭看了一眼,安托尼站在門口目送他離開,他的目光還是專注而癡迷。
池晏摸了摸自己的後頸,決定以後除非對方是大奸大惡的人,還是不要用這個金手指了。
另一邊,克萊斯特帶去的人正在犒勞士兵。
克萊斯特當然不會帶廚娘去,他只帶了肉,士兵們自己做飯。
一口大鐵鍋,下面燃着柴火,往鍋裏倒進去小麥和豆子,再放一些肉,倒些鹽和醬油,煮熟之後吃,也是又香又暖胃。
這些肉都是雞鴨肉,沒什麽油水,所以士兵還會往裏面倒一點豆油。
除了教官以外,沒人敢跟克萊斯特說話。
教官其實……也不太敢,但不敢也得硬着頭皮上,好歹當年克萊斯特訓練他們的時候沒把他們打死。
當年都沒打死,現在應該就更不會打死他們了……吧?
只有阿奇爾比較淡定,可能是因為阿奇爾以前被揍得最慘,沒法更慘了。
“出城的平民很多。”阿奇爾站在克萊斯特身邊,低着頭。
克萊斯特看着出城的平民,他們有些跟着商隊,有些就十幾個人湊成堆,推着板車走。
他們有些是去其它城市投奔親戚,有些是去斯德丁碰碰運氣。
克萊斯特點點頭,問阿奇爾:“缺不缺東西?”
阿奇爾搖頭:“不缺,比之前好。”
之前他們待在山上,除了操練之外還要種地,前段時間被召來聖城,這幾天還分了人去把山上的卡坨全部收了,到時候還要運過來。
至于那塊土地以後長出卡坨怎麽辦,領主大人說了不用管。
反正精靈族吃了那麽多年,卡坨總有一天會被人發現。
克萊斯特轉頭看了眼埋頭苦吃的士兵們,他們平常吃的都是卡坨餅,可是卡坨再好吃,吃久了總要膩味,現在能吃小麥糊糊,裏面還有肉,又不寡淡,甚至還有油,熱騰騰香的很,還很濃稠,有些人用勺子,有些人吹涼了之後就直接上手抓着吃。
克萊斯特看了眼上手的人,嫌棄地轉過了頭。
阿奇爾不明所以,餘光也掃了一眼身後的士兵,看到上手抓的,他沒有其它感覺,畢竟山上東西少,會有筷子的折兩根樹枝就行,不會用筷子的,弄勺子不方便直接上手不出奇。
阿奇爾自己的筷子就用的不怎麽樣,又懶得自己去磨個勺子,基本也是上手抓。
反正髒也是髒自己,無所謂。
克萊斯特:“有什麽事讓人直接來城裏找我。”
克萊斯特看了阿奇爾一眼:“有些你拿不準主意和你不能拿主意都得讓人來。”
阿奇爾彎下腰,姿态卑微:“是,大人。”
幾乎所有人知道,克萊斯特即便沒有領主夫人的名頭,也有領主夫人的實權,也沒人敢說閑話——畢竟克萊斯特的武力是看得見的。
克萊斯特:“讓他們做好準備。”
阿奇爾瞬間擡頭。
克萊斯特看向頭頂的天空。
烏雲慢慢聚攏,濕熱的風輕撫人面,鳥雀低空飛翔。
悶熱了這麽多天,終于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