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假扮周堯的人
打着賞春賞景名頭,實則選驸馬的春宴,吳帝說了要來,肯定是會來的,就是不會這麽早。
眼下是各種準備,地位不夠高的人自己長眼色先到的時候,園子裏人還不多。
護衛防線麽,肯定早就搭建好了,但現在重點目标放在門前,防止不懷好意的人混進來,園子裏的巡查,相對來說較少,有利于淩天霸熟悉環境。
周堯早就想好了。
要見梅妃,機會難得,也很不好控制,哪哪都是宮裏的人,他們不可能做到十成把握的大局,将梅妃引到特定位置,只能找機會見縫插針,促成梅妃的落單。
而梅妃落單後走到哪裏,卻是不能保證。
淩天霸必須盡快熟悉各處位置,到時候好見機行事。
“好。”
淩天霸打知道能見到梅妃後,心裏就一直興奮,難以自抑,做事非常積極,周堯說了,他立刻轉身就走。
周堯看着淩天霸的背影,有些擔心:“肖明,你去跟着他。”
肖明有些猶豫:“你這裏——”
“我沒關系,就是四處走走,淩天霸有點飄,我擔心他繃不住,你穩重,去多看一眼,若他沒法保持冷靜……今天的計劃,只怕不能成。”
肖明明白事情的嚴重性,果斷點頭,轉身跟上了淩天霸。
周堯擔心他們一會回來找不到自己,也不往太遠了跑,就在附近轉。
熙和園是皇家園林,造的華麗大氣,如今又正值三月,春暖花開,這裏自然更加漂亮,一步一景。
周堯慢慢走着。
吳帝未至,梅妃未至,含妃也未出現,長樂公主卻到了。
和那日不倫不類,不男不女的裝束不一樣,今日她穿了宮裝,柳眉英氣,杏眸存慧,桃腮妩媚,笑的特別燦爛,被衆多貴女簇擁着,華貴端方,十分惹眼。
她身邊伴着一位姑娘。
周堯定睛看了看,一眼認出,是那日在街上被混混調戲,先後被崔清揚和長樂公主救了的姑娘。
好像叫……容姑娘?
這位容姑娘穿的就不那麽好了。
倒不是說破衣爛衫,她身上的衣料很好,衣服剪裁制作也很精心,将她的身材襯的很完美,頭面首飾也很配她的氣質膚色,她又挺美,自有一股柔軟惹人憐惜的味道,怎麽會醜?
只是這皇家宴會,一切都是有規矩的。
女子嫁前随父,嫁後随夫,什麽樣的身份,能用什麽樣的頭面頭飾,材質,花樣,甚至打造工藝……
有些東西,拼的并不是稀有珍貴程度,而是身份的象征。
容姑娘身上的東西看着是值錢,可有錢的人家都能買到,別人頭上戴的,身上穿的,她卻是有錢,也買不到的。
整個貴女圈,大家都是差不多的身份,稍微差點的還擠不進來,一個不知道打哪蹿出來的容姑娘,竟得了公主的眼,比她們靠的更近,誰願意?
她們可是踩下了很多人,方才有今天和公主這般親近的機會的!
就有人擠兌容姑娘。
話說的有點尖刻。
沖着出身禮儀各種挑眼,幾乎是閨閣女子說出的最難聽的話了。
容姑娘卻并不委屈,回應的相當……智慧。
比如有人說:“今天什麽日子?皇室齊聚,你竟然穿鵝黃,不知道撞色了麽!”
容姑娘就檢讨:“這真是我的錯,我從沒來過這種場面,沒見識,倒要麻煩妹妹指點,多謝了。”她福身行了個禮,“妹妹這一身顏色搭配倒是極亮眼,我說不出怎麽個好法,但就是覺得好看,妹妹擡擡手,指點下我這個可憐人好不好?”
“……呃,我這,也沒什麽。”
“明明那麽好看!襯的妹妹膚色好生紅潤,妹妹可別私藏呀……”
“……好吧。我就随便說說。”
簡單來說,就是不管別人怎麽挑容姑娘的理,容姑娘都不生氣,笑着檢讨,感謝對方挑自己毛病,還問有沒有其它的,可以一并受教。
她還特別擅長抓別人的優點,并往這個方向稱贊,什麽你的頭發好黑好亮好滑,你的皮膚怎麽可以這麽白,我吃那麽少都要長胖你竟然吃多少腰都這麽細,你的手指好纖長一點死皮都沒有,怎麽保養的?
小姑娘哪有不喜歡被誇的?
丢過去的刀子,人家全接了,沒還回來,還自己吞下去了,笑臉相迎。
不怼回來,這架怎麽吵的起來?
于是一處一處,所有地方都化戾氣為和諧。
周堯有點佩服。
這應對,說起來簡單,做起來極難。
有幾個人能控制得了自己情緒,別人罵到頭上不吭聲?能忍住,不還嘴,已經是脾氣很好了,還要全部吃下去,微笑以對,仿佛沒聽到那些話,回人以善意,并打成一團……
這已經不是‘脾氣很好’四個字能形容的了。
這個容姑娘,心理一定很強大。
周堯繼續慢悠悠往前,看到了一個頭戴珠玉冠,一身貴氣,已過不惑之年的男人。
他認識,是吳國的信王爺,吳帝親弟。
這位信王爺在吳國是個人物,提起來就是兩個字,忠心。吳帝哪裏需要,把他往哪裏扔,他就去哪裏,事辦好後,不貪功,不戀權,立刻放手,回到自己位置。
有大事時,他是重權在握的王爺,沒事時,他就是走花遛鳥的閑散王爺,氣節之高尚,吳國上下無不稱頌。
眼下還太早,離吳帝來還很遠,他就來了……
還真是忠心。
周堯并沒有上前搭話,默默看着信王走遠後,方才回歸小路,繼續往前走。
這一回,看到的人就讓他沒那麽放松了。
他看到了管黎!
他并不認識管黎,但淩天霸把追殺他的事情搞清楚後,給了他一張管黎的畫像。
畫像畫的非常逼真,而且管黎和管金叔侄倆長的特別像。
都是一樣的三角眼,厚唇,有點醜。管黎只是身材比管金好一點,臉上褶子比管金多。
這個人……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來這裏幹什麽?
周堯眉心微微皺起。
管黎單方面認定他是仇人,這種時候見面不太好……
周堯雖并不心虛,還是腳尖一挪,轉了方向。
腿好像有點疼。
他看了看方才走過的路。
真是不走不知道,一走吓一跳,他已經走出來很遠,時間也過了很久了!
周堯嘆了口氣,也不走了,坐到一邊涼亭裏,調整休息。
今天日子不錯。
風靜,花好,陽光燦爛,照的人心胸都跟着開闊了……
約摸過了一盞茶,肖明突然找了來。
“這麽快?”周堯問他,“淩天霸怎麽樣?”
肖明點了點頭:“他并沒有興奮到忘了正事,動作很謹慎,一個人沒問題。”
“那你——”
“我看到了一個人。”
肖明細眉緊皺,神色十分凝重:“他長的非常像你。”
周堯眼睛緩緩眯起:“像我?”
“臉很像,身材也很像,年紀更是相仿。”
周堯冷笑一聲,大概知道肖明說的是誰了。
商雲舒,到底還是沒有放棄啊!
“他在哪裏?”
肖明指了個方向:“一盞茶的路。”
周堯站起來,往那邊望去。
隔這麽遠,又有園景阻擋,自是看不到的,可他視線一掃,看到了管黎。
心裏突然跳出個想法。
管黎想殺他……
商雲舒想冒充他……
但他答應過商重已,不能随便下手。
先禮後兵吧。
周堯摸出懷裏的信,遞給肖明:“把這封信,悄悄交給那個人,別讓自己暴露,能不能行?”
肖明接過信,也沒問沒什麽:“沒問題。”
“等等,我一起過去。”
周堯猶豫了片刻,跟上了肖明。
還好他多留了份心,想到這次春宴商雲舒可能會出現,信和信物可能會用到,就收拾好了帶在身上。
眼下果然,用到了。
商雲舒,你最好念着父子之情,看重商重已對你的一片慈心,及時收手,否則的話……
別怪我辣手無情!
……
時隔多年,周堯再一次見到了商雲舒。
隔着層層花海,他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從上到下,打量了商雲舒好幾遍。
商雲舒個子和他差不多高,很瘦,周堯不知道自己身影在別人眼裏是個什麽樣子,但大約,這身材是像的。
可他覺得,他們長的其實不像。
商雲舒額頭有些過于寬闊,太圓了,他并不是,所以商重已梳發時鬓邊會留兩绺壓發,他沒有。
他的眉毛不算粗,卻很長,幾乎入了鬓角,商雲舒的并沒有,可這點很容易達到。多餘的眉毛剃去,再畫長一點,就像了。
他的眼睛一點都不英武,偏圓,總會顯小,少了氣質,他一向很不喜歡這一點。商雲舒的眼睛沒有這麽圓,是吊鳳眼,必須得時時刻刻記着瞪大點,才會同他像。
他們臉上都有酒窩……
這大抵是像的,可他的酒窩其實并不那麽對稱,一邊有點大,一邊有點小。
他們的皮膚,都很白。
周堯越看,越覺得他們不像,他自己能準确分開,多少回都能,但在別人眼裏……大抵是很像了。如果沒有正主正好在邊上做對比,或許會認錯?
肖明看看周堯,再看看那邊那位,細眼微眯,話音隐隐透出些憤怒:“先頭我看那人,只當是人有相似,容易讓人看花了眼,現在仔細看,方才明白,周堯,他那是在裝你呢。”
周堯很高興肖明能看出來,笑了:“也不知我一個質子,哪來那麽多好處,值得人這般賣心賣力?”
“有些人,哪怕一時落到泥裏,也是掩不住的珍珠,總有那居心叵測之人觊觎。”
肖明認真看着周堯,這話說的有些意味深長。
“可珍珠就是珍珠,魚目再像,也只是東施效颦。”
周堯愣了一瞬:“肖明……”
“我去把信給他。”
肖明轉身就走了。
周堯看着肖明的背影,搖了搖頭,轉回頭繼續看着商雲舒。
肖明動作很快,若非周堯一直看着,還真看不到他什麽時候動的手。
他就随意走着,‘碰巧’遇到了端茶下人經過。下人與商雲舒擦肩而過,他就借着這一眨眼的工夫,把信塞到了商雲舒的懷裏。
之後轉身,迅速隐入綠樹間,借着小道離開。
他動作非常快,角度也很刁,沒任何人懷疑。
商雲舒懷裏突然被塞了東西,肯定是驚訝的,但他不知東西是什麽,對方是敵是友,第一反應,肯定是不要聲張。然後才狀若無意左右轉了轉身,裝做欣賞風景,實則在找人。
此時肖時已經離開,蹤跡全無,商雲舒唯一能懷疑的,就是送茶的下人……
商雲舒捏着信,找到一個僻靜角落,打開。
周堯自然跟上,仍然隐在花間,在不太遠的距離角度,觀察商雲舒。
肖明已經回來,站在他身側。
“這個人,你認識?”
周堯想了想,沒有隐瞞:“你知道,我來吳國途中,曾在楚國停留。”
肖明立刻領會:“這人是楚國人?”
“死去的楚國大皇子楚留,府裏有位幕僚,叫商重已,同我十分不對付。”周堯指了指商雲舒,“這個人,名義上是他侄子,實則,是他與大嫂的奸生子。”
肖明眉梢高高揚起,眸底滾動着戾氣:“他想對你不利。”
“是,我察覺到了,将商重已抓了起來,問出,他的侄子,也就是兒子,有個驚天心思,想頂替了我。”
周堯嘆了口氣:“許他們以為,我是個沒出息的,他們假扮了我,可以改變命運,走到大周皇宮?”
“這麽大的事,你如何不說?”
肖明嘴唇緊抿,話音裏透着不贊同:“若無防備,讓他們趁虛而入如何是好?”
周堯眨眨眼:“所以我告訴你了呀。”
肖明:……
周堯長眉微揚,笑出酒容,燦爛又乖巧。
現在倒知道裝乖了。
肖明臉色繃了半晌,終是沒有繼續聲讨,幽幽嘆了口氣:“以後有麻煩,要說話。你的仇人,就是淩天幫的仇人。”
周堯十分乖巧:“好呀。”
肖明沒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好像在警告他,讓他知道怕。
周堯笑眯眯轉頭,看向商雲舒。
商雲舒打了信封。
裏面有封信,還有枚玉牌。
商雲舒倏的瞪圓了眼!
這玉牌他認識,是他買來哄商重已玩的,不值錢的小東西,商重已卻特別寶貝,謹慎的用檀木盒子裝上,只有獨自一人時,才拿出來把玩,愛不釋手。
他能認出來,是因為這便宜玉牌,竟因這頻繁把玩盤出了水色,十分通透,右上角,還有他不小心磕出來的裂紋!
這是商重已的東西,絕不會錯!
再打開信……
商重已的字,他也不會認錯。
到底是他親爹,給他掙了那麽多年的花銷。
可信裏寫的東西……
呸!
商雲舒越看,臉色越黑,那老頭子是瘋了還是傻了,竟然說周堯得罪不起,讓他放棄計劃,千萬別硬碰,否則會有性命之憂!還一而再再而三叮囑,說什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讓他千萬信他這親爹一回,親爹不會害他,已經向周堯求了情,只要他退避,不去招惹,周堯就會留他一條性命!
要不是認得出這字跡,要不是信裏有些秘密說的很對,他幾乎以為這信是假的了!
是誰之前說周堯沒腦子,不頂事,這計劃一定沒問題的?
結果什麽都還沒開始呢,就改口說不行?小孩的臉也沒變的這麽快的吧!
商雲舒認定是楚國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把商重已吓破了膽。
大皇子四皇子,連帶楚帝,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琛皇子都死了,商重已跟着大皇子,許是沒關系,得殡葬。要死麽,就怕了!
老頭會怕,他才不會!
商雲舒冷笑着,一點一點,将信撕碎。
“字寫的這麽顫這麽亂,不是假的,就是被人灌了藥,瘋癫了。”
撕完信,他還把那玉牌狠狠往湖裏一扔,頭也不回的就走了。
旁觀的二人:……
肖明負手看着湖面:“你說那封信,是他親父寫給他的,那塊信物,也是他們父子情的見證。”
周堯嘆了口氣:“是啊……”
別的不說,商重已為人如何,他不評價,但商重已對這個兒子,是真的掏心掏肺。
“那他就這麽把信撕了,把東西扔了?”
太不可思議了吧!
“許這份父子情,只一個人記得。”
周堯看着平靜湖面,突然想起商重已。
他知不知道,自己兒子是這種性格?
大約……是知道的。
真正疼兒子,怎會不知道兒子的一切?
應該就是知道,商重已才那般決然赴死,那般在他面前扮可憐,只為保住兒子一條性命。
“我像個很心軟的人麽?”
肖明:“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算了。”
公道自在心中,不必問別人,他自己知道。
人不犯我,我沒必要犯人,人若犯我……
我想做皇帝,不想做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