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那些過往
燭光搖曳，炭盆發出哔剝輕響。
周堯在溫暖房間裏，聽到了一個不怎麽溫暖的故事，心情也并不溫暖。
朱貴妃以為恒王不是自己的兒子，沒好好養，恒王以為自己不是朱貴妃的兒子，心生叛逆，兩個人都心懷鬼胎，嫌隙漸生，越來越大……
搞到現在，恒王竟以姜皇後兒子的身份，威脅封姜幫他！
前後就差了那麽點時間。
周堯長長嘆了口氣。
“之後呢？姜——我母後把我生下來之後，發生了什麽事？”
“當時情況——”蘭林春抹了把臉，“十分危急。”
朱貴妃不但‘換走’了姜皇後的兒子，還想趁機殺人。
姜皇後是先帝欽定，親自為當時太子下聘娶來的太子妃，地位何其尊貴，再加上當年那一卦，朝上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不管現在的大周帝怎麽不喜歡姜皇後，也不敢磋磨，只敢無視，更別提殺了。
朱貴妃卻受不了一尊大佛壓在她身上，姜皇後一天不死，她就得一天受其壓制，看其臉色。
突厥騎兵突然攻擊，宮中恰逢其變，時機大大好，此時不做，更待何時！
朱貴妃命令自己的心腹，立刻動手。
姜皇後準備再多，還是敵不過這些頻頻發生的意外，前後夾攻，哪哪都是敵人，宮中于她，幾乎沒有立足之地，必須想辦法出逃。
她剛剛生産，體力不支，自己都難跑，更別說帶着孩子。
“皇後将孩子交給了我姐姐，悄悄帶着養在宮中，而她自己，則帶着所有注意過來的視線，跑出了宮外……”
蘭林春長長嘆息。
姜皇後的計劃其實非常好，她做為衆人追殺的目标，只要能順利出宮，甩開那一票人，找個地方隐藏幾日，待事情平息，就能回來。
皇宮深廣，空殿幾乎處處都是，有一些過于隐蔽的地方，一般宮人都不會去，藏一個剛出生的小孩子，有難度，卻并不是不可能。
至少比跟着她出逃難度小。
剛出生的孩子，軟軟小小一團，怎麽可能經得住激烈逃亡？
可是出了意外。
姜皇後這一往外走，就再也沒回來。
沒有聯系接頭人，沒有蹤跡，哪哪都找不着。
“我姐姐本抱着孩子藏在深宮，靜待姜皇後歸來，可等來等去，最終等來的，卻是姜皇後的死訊。”
大周帝發喪，将姜皇後的‘屍體’葬入皇陵，事情仿佛已經定下，再沒有回轉可能。
“我姐姐就開始想，眼下局面，該怎麽辦。”蘭林春看着周堯，目光安慰，“幸爾上天可憐，還有一線生機。”
蘭林春的姐姐名蘭林秋，姐弟二人是大周本地人，早年家中曾遭大禍，得姜皇後救助，方才能活下來。蘭林秋後來進宮做了宮女，姜皇後并不知道，做了皇後不久，才看到蘭林秋。蘭林秋想要報恩，姜皇後想起之前過往，越發憐惜蘭林秋處境，處處護持。
然宮中宮女，不管人在哪裏，做什麽職位，都是皇上私産，皇上想幹什麽，就能幹什麽，管你是誰的人，願不願意。
一次蘭林秋休假，去洗衣房的路上，遇到了酒醉的大周帝，大周帝興致很高，也不管她願不願意，當場就把她拉進花叢……強了。
事後大周帝拍拍屁股走人，根本不管蘭林秋好不好，沒有賞賜，也沒有問一聲。
這件事對蘭林秋打擊很大，有恨，有憤怒，但也不得不接受。進了宮，做了宮女，就知道會有類似可能。
可姜皇後很心疼她，仔細詢問了她的意見，見她心意堅決，沒有攀高枝，沒有想伺候皇上的意思，就給她放了假，對外稱是她身份有小恙，需得休息一些時日，還讓她搬進了不怎麽起眼的地方。
這樣安排，是想讓她躲一躲，萬一哪天大周帝又來了興致，想起花間那一回，非要繼續呢？
蘭林秋很感激，就在後面遠處偏殿廂房躲着，并不怎麽出來，直到皇宮起禍事，姜皇後遇險托孤。
更巧的是，蘭林秋被大周強的時間，就是五個月前，如今做出已孕假象，再在‘懷胎七月’時不小心早産，将周堯養仔細小心點，許能掩的過去……
姜皇後當年對蘭林秋姐弟有救命之恩，進宮之後又有幫扶之情，蘭林秋為姜皇後養兒子，心甘情願，沒半點不滿。姜皇後當時身邊也有得用的嬷嬷宮人，個頂個聰明，不缺手腕，正好宮中情勢不穩，幾日一變，竟讓她們真的把周堯給養下來了，成功成了蘭林秋的孩子，比恒王小兩個月，記上了皇上玉牒。
大周帝雖已不記得蘭林秋的臉，但花間**一事，卻是記得。
皇上不管到哪，身邊都是有人的，這件事，當時值班的宮人都知道。皇上不記得蘭林秋，他們要替皇上記得，萬一哪天皇上問起來呢？
遂此一事，沒任何疑問。
對于蘭林秋一擊即中，還生下皇子的事，大家只是酸她的好運氣，也沒有其它話。
只朱貴妃看這不知道哪冒出來的宮女十分不爽，各種挑剔，連恪嫔封號的恪字，都是她親自給選定的。
這些事，蘭林春講起來很快，聲音也透着輕描淡寫，不想讓他擔心，但周堯知道——
“一定很辛苦吧。”
裝懷孕，裝早産，兩個月孩子和剛出生孩子的區別……
很多事，并不好藏。
即使大形勢很亂，好像可以渾水摸魚。
“是。”蘭林春眼簾垂下，“死了很多人。”
小孩子不懂事，會哭會鬧，宮人們再聰明有心眼有手腕，本身實力卻是不足，真到特殊時候，沒別的法子，只能拿命往裏填。
“那時殿下年紀小，我姐姐，包括周邊伺候的人，個個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一致認為，當時情況，還是低調的好，不敢出頭，不敢碰朱貴妃鋒芒，不敢抱着您去向大周帝邀寵，讓皇上喜歡殿下……很是委屈了殿下。”
蘭林春說起這件事，有些愧疚。
周堯小時候很可愛，小小年紀就很聰明，靈慧十足，如果正常的做他的天之驕子，将來成就必然可觀，可為了安全，他的姐姐和宮人們為了護住他的性命身世，不得不小心翼翼的養着，見了大周帝還會主動避開。
慢慢的，再好的皇子資質，也會趨于平庸。
周堯開始膽小，怯懦，用大大的笑容來掩飾自身的自卑……
好好的孩子，被她們養歪了。
可她們也沒有辦法。
他姐姐為此，甚至早早的犧牲了性命。
“能好好活着，就是幸運，何來的委屈？”周堯垂眸，長長一嘆。
這些事，之所以不告訴他，起初，是因為他還小，守不住秘密，後來，只能怪他自己，爛泥扶不上牆，沒有足夠的能力承擔，甚至還有可能因知道了秘密壞了心性，更加壞了大事。
他看向蘭林春：“倒是舅舅你，為我付出良多，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看到殿下現在的樣子，我真的，一點也不辛苦。”
蘭林春眼神很是激動。
眼前的殿下，眼下的二皇子，像足了姜皇後，肯定會如那卦象，那箴言一樣，重啓大周盛世！
為了這個，他受再多苦，那都不叫苦，完全值得！
周堯眉梢微斂，又問了一件事：“舅舅是天機樓的人——我母後，和天機樓有沒有關系？”
如果有，為什麽在這過程中，號稱什麽都能幹的天機樓沒給出幫助？
蘭林春心內不由贊嘆，殿下到底聰明，問到點子上了！
周堯看着蘭林春的表情，眉梢輕輕一挑：“所以，真的有關系？”
“天機樓每一任樓主，都是以特殊緣法選定，當初姜皇後正是被選定之人，在做試煉任務……”
所謂的試煉任務，是天機樓給出的考驗，通過，便是新樓主候選人。
當然，在沒通過之前，天機樓不會給太多幫助……
周堯聽着聽着點點頭，明白了。
也就是說，他的母後姜皇後，本有機會掌控天機樓，但時機差了麽一點，她可能掌握了一些天機樓的勢力，并且借助這些安排自己身邊的事，比如與朱貴妃鬥，比如逃跑路線，比如安排下面人——蘭林春許就是這樣，進的天機樓。
但核心力量，姜皇後并沒有取得。
蘭林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天機樓做消息買賣，網羅天下奇人奇事，自己樓裏的人，也是心思萬千，規矩是規矩，寫的明明白白，但就是有人想試一試那不可能。”
天機樓主選擇方式随緣，幸運來的，是真幸運，但在樓裏幹了一輩子，怎麽也走不到頂點的人，是真憋屈。候選人這個誘惑太大了，有人……有了想法。
周堯眯眼：“我母後身邊，出現了叛徒。”
“是。”
蘭林春面色變的十分嚴肅：“若非如此，姜皇後也不可能幹幹脆脆消失，一點消息都沒有。”
周堯：“她在逃出皇宮的同時，發現了叛徒的存在，但不确定是誰，為保萬全，截斷了與所有人的聯系……”
豈知遇到了意外，她自己受了重傷，失去了記憶，不知怎的，到了蜀地，遇到了封姜——
便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
房間安靜了良久，氣氛很是低迷。
蘭林春沉沉開口：“這麽多年，我一直都在尋找姜皇後，和這個叛徒，小心翼翼，從未放棄。可姜皇後無影無蹤，哪哪都尋不到，直到五年前——”
五年前，突然出現了姜皇後獨有的特殊标志，他順着找過去，找到的卻是姜皇後的屍體……
姜皇後這一次，是真的去世了。
當然，此一行，也發現了叛徒的影子。
“那人投了朱貴妃！”蘭林春想起這件事，心內仍是氣憤不止，“竟然早早就投了朱貴妃！怪不得當年朱貴妃能成事，能事，能逼的姜皇後逃出宮，再無下落！”
周堯眸底微光一閃：“所以朱貴妃，一直都知道封姜。”
封姜是姜皇後養大的孩子，一心為姜皇後好，如果叛徒最先發現了姜皇後，那麽一定知道封姜，這人知道封姜，朱貴妃便會知道。
順着這個思路，周堯瞬間就想明白了：“那位容姑娘，是朱貴妃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