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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別讓我等太久

這一夜,周堯和舅舅聊了很久。

許是白天睡的多,盡管有傷在身,周堯也一點都不困,蘭林春走後,他靠在床頭,看着房間內燭火跳動,聽着窗外風聲嗚鳴,心緒久久不能平息。

知道過往真相,他面臨的局面雖清晰了,應該考慮的事情,也更多了。

打回大周?

怎麽打,以什麽理由?

他是姜皇後的兒子,大周帝對他不好,朱貴妃欺負過他,恒王恨不得他死,但這些,外人都不知道。別說外人,大周帝和朱貴妃都不知道具體事實,哪怕他現在手持傳國玉玺,這樣打回去,都不占大義。

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就算大周帝虧待他,讓他做了質子,他也是大周帝的兒子,只要沒把他弄死,他就該受着,明着造反,天道倫常何在?

雖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但名聲對于一個帝王來說,非常重要。

打回大周不是不行,得講究方法。

他得讓所有人知道他的正統身份,他是如何被欺壓,如何被埋沒,如何在這欺壓埋沒中堅強成長,成為了優秀的,出色的,足以擔起江山社稷的人。

他還得讓所有人知道,大周帝老了,糊塗了,被人蒙騙,心早就偏的轉不回來了,如果大周江山還放在此人手裏,必将潰敗。朱貴妃,恒王都心懷鬼胎,心胸狹窄,哪一個都不适合放到高位。

另外,大周身側,諸國形勢……群雄環伺,危機的可能并不只本身,還有來自遠處,甚至更遠處的危險。那茫茫沙漠之遠,那海天一線之外,誰知道會有什麽樣的人偷偷觀望?

水,火,海,地動……各種天災不期而至,怎樣預防并處理,才能保住更多的民衆,更強的國力?

這一切,沒有別人,唯有他周堯,可以做到!

……

天光大亮,大夫過來給周堯換了回藥,喂了湯藥,廚房裏又端來一碗熱熱的粥,周堯熱乎乎的喝了,方才有了睡意,重新躺下睡覺。

再醒來,已過了未時。

王珈在。

“堯堯你醒啦!”

王珈趕緊蹦着蹿着叫人,給他端午飯過來。

周堯四下看了看,仍然沒有封姜的影子。

他眼梢垂下,靜了片刻,方才能再笑出來:“你怎麽還在我這裏,沒去找你哥哥?”

“我哥又是小孩子了,哪能我天天看着照顧?”王珈大眼睛晶亮,“還是堯堯你比較重要!”

周堯:……

你倆到底是誰照顧誰。

王珈別的地方不敏感,八卦氣味最能看得出來,雖然周堯一直笑着,沒表現出什麽,他還是一下子就猜到了周堯在想什麽。

他拿着桌上茶盅一下一下的抛,似乎有些煩躁:“封姜……他其實不是不想來。”

“哦?”周堯還是微微笑着,沒有任何不高興的情緒,“這話怎麽說?”

王珈煩的不行,差點把茶盅扔地上。

周堯于是知道了,他受傷下山,封姜為什麽沒來的原因。

當時封姜正跟着恒王,同一群人搶東西。

這次沒錯了,真就是天機樓事先放好的标記,誰能拿到,就是此次盛會的最終勝者。一群人一窩蜂似的上,眼紅臉熱,為了争到第一個位置,都不要命了。

恒王跟打了雞血似的嚎,要封姜幫他拿到這個,必須拿到,他們必須成為天機樓盛會的勝利者,不可以錯過!

封姜武功高,當時沖在最前面,是最有機會的,理所當然,也被一大票人纏着,不得脫身。

可能就是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周堯的求救哨音,但真無能為力,過不去……

王珈講說八卦非常有靈性,跟說書似的,極有畫面感,似乎能讓人看到,當時一切是怎麽發生的,非常具體。

“一票人在那裏沖殺,血流成河,殘肢斷臂到底都是……還是咱們封姜厲害,最終殺出重圍,披着一身鮮血——別人的鮮血,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拿到了那個标記。”

“恒王就在一邊叫,極興奮,極激動,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連聲催着封姜快點拿給他。封姜就給他拿過去了——”

“結果手一張開,壞了。”

“那标記,壞成幾瓣了!”

王珈看着周堯,眼睛晶亮:“怎麽說都是天機樓出品,肯定提前預料到了這種情況,标記的設計與用料都在水準以上,妥妥的,怎麽會突然碎成幾瓣?只因為蠻力争搶?我覺得不可能!堯堯你覺得呢?”

周堯……周堯沒見過那标記,無法評價。

“可當時真就一點也不違和,沒一個人懷疑,封姜還走到恒王身邊,把手掌開,這麽笑——”王珈學了個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和恒王說話的聲音輕描淡寫:抱歉,碎了,拼一拼許還能用。”

王珈覺得,封姜一定是故意的,那小東西肯定是被封姜故意弄壞的!

如果是自己隊伍,他肯定不會這樣!

“你是不知道,當時恒王那臉啊——”王珈在自己臉上往下比劃,“拉的得有這麽長!”

……

周堯聽王珈說完,幾乎能看到封姜的表情,恒王的臉。

心情竟然疏朗很多,一點都不難受。

封姜這滿身都是心眼的老江湖,肯定是故意的!

王珈看着周堯的表情,聲音微緩:“封姜也不是沒回來,和恒王一起下山後,他就找了個借口,悄悄往咱們這走了,不過沒走到,他就停住,折回去了,不知道為什麽……但他那時并沒有收到消息,并不知道你受傷了。”

周堯垂眼,看着手中茶盞:“現在呢?”

“現在……肯定是知道了。”

王珈小眉毛皺起,十分不能理解封姜,知道了還不來看看,是幾個意思?

“天機樓怎麽說?”

王珈“啊”了一聲,一時沒明白周堯意思。

周堯纖長指尖輕撫杯沿,笑的意味深長:“碎了的标記啊,天機樓認不認?”

“自然是不認的!”

王珈說起這個,就更高興了:“天機使說标記破碎,等同于挑戰未完成,此次二十年勝會,沒有勝者!”

唯一的大任務,沒有勝利者,可堯堯厲害呀,破解了支線任務,拿到了許多東西,沒有去搶那标記又怎樣,堯堯才是收獲最大的人!

想想就好驕傲!

周堯也忍不住笑意,垂眸思索。

封姜遇到了事,心裏怎麽想的,為什麽不過來看他,為什麽沒有只字片語,他一樣都不明白,也不想猜。

但他相信一點,他對封姜從來坦率真誠,封姜不可能疑他。

就算有什麽原因遠離,一定也不會是背叛。

可盡管知道,心裏還是不爽。

封姜之前對他說什麽來着?想要找到恩人姑姑的兒子,當親弟弟養,是好的,就帶過來一塊給他打江山,不好,就調|教好了,拎過來幫他打江山。

結果呢,恒王一诓,就诓過去了,幫他打江山什麽的話都忘了吧!

時間,信息不對等造成的誤會,可以有,但自己知道了,賭氣人為增加,卻是不對。

活了兩輩子的人,怎能小心眼到這份上?

自己是姜皇後之子這件事,得讓封姜知道。

至于封姜遇到了什麽,心裏在思量什麽,之後的路如何選擇,是對方的事……

周堯想好,就招王珈上前:“有件事,你幫我告訴封姜……”

王珈一聽,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你你你你你是——”

周堯和蘭林春的談話,發生在夜間,比較私密,并沒有往外講,所以王珈到現在,才知道所有,他是真沒想到,原來周堯是——

“噓——”

周堯食指豎在唇間,悄悄眨了眨眼:“不能對別人說。”

王珈立刻捂嘴,眼珠滴溜溜的看四周。

雖然是自己人的地盤,但隔牆有耳,該注意還是要注意啊!

王珈憋的難受,差點沒忍住,上蹿下跳。

“那堯堯你好好歇着啊,我現在就去,肯定讓封姜知道這件事,還悄悄的,不讓任何人聽到!”

周堯微笑:“多謝。”

可王珈走的歡樂,回來時耷拉着腦袋,十分不滿。

周堯沒在他背後看到封姜,就明白了,封姜仍然選擇跟着恒王。

“沒事,”周堯撫着王珈狗頭,笑着安慰,“我要搞大事了,他不來參與,是他的損失。”

王珈小心的觀察周堯,發現周堯真沒半點不高興的情緒,方才松了口氣。

“你真不難受?”

周堯微笑:“不難受。”

知道了真相,仍然選擇在恒王身邊,封姜要不就是被什麽事絆住了,不得不如此,要麽就是瘋了。瘋……大概不可能,被絆住——就總有回來的時候。

王珈勁頭立刻就上來了,說話就撸袖子:“你剛剛說要搞大事?什麽大事?我也要來!”

“回大周造反,”周堯笑容明亮,聲音輕快,“同我一起麽?”

“要要要!”王珈興奮的舉雙手。

……

接下來,就是各種準備了。

天機樓二十年盛會沒有最終勝者,那就不搞什麽大事大噱頭了,只照以往規矩,做些消息買賣的生意。

周堯傷好點後,就立刻幫越明肖出謀劃策,好在越明肖身份在這裏,又有王骥這個心眼多的大殺器幫忙,穩住越國形勢不崩,并非難事。

因周堯,閩王在天機樓的地位情分,再加上越明肖付出了一大筆金錢,肖太妃身上的毒,也不再是問題,樓裏很快有人過去看過,迅速制了解藥。

藥丸效果非常好,簡直是藥到病險,肖太妃只養了幾天,就恢複了以前活力,同一般健康人沒什麽兩樣。

聽兒子講完前因後果,肖太妃對周堯非常感激。然後她也不在外面,義無反顧的回了宮,收拾後宮諸樣事務,并跟淑皇太妃各種杠。

肖太妃有個已逝的皇後姐姐,本身手腕又足,宮務于她,實在是小問題,有了她把控,越明肖等人幾乎不用再顧慮淑皇太妃,專注理順朝務就夠了……

這期間,王骥還找着空閑工夫,去了趟天機樓,參加了天機使的授予任務。

周堯養好傷,跟着蘭林春去見了天機樓現在的樓主。

樓主須發皆白,滿身智慧,看向周堯的視線充滿關愛:“你能走到今日,老夫甚感安慰。多少年,天機樓裏沒出現一個亮眼的後輩了。”

周堯認真朝老者行禮:“我接下來的目标若順利,天機樓可是會成為皇家**機構,樓主不擔心?”

老樓主愣了愣,方才捋着白白的胡子,朗聲大笑。

“天機樓留存至今,靠的不是墨守成規,而是變化之道。你能給它帶來新的生機,新的方向,我等怎麽敢怕?”

“大周天子,我天機樓等着這一天!”

老樓主老是老了,心态卻積極年輕,有與天公試比高的豪氣,這狀态,大大激勵了周堯。

別人都能如此,他為何不更大膽一些!

……

所有一切準備好時,剛剛好過了年。

王珈穿着新做成的戰甲,十分新鮮:“堯堯你看,我穿這個是不是很好看!”

周堯也整束好衣裝,正在出發前的最後準備,看了一眼王珈,笑了:“嗯,非常俊,而且不顯矮。”

“是吧是吧!我就知道!”王珈眉眼飛着,“我哥還雞蛋裏挑骨頭,說這不合适那不合适,真是沒眼光!”

周堯差點笑出聲。

你哥那純粹是擔心你。

王珈美了一陣,見外面馬都拉過來了,問周堯:“咱們……真就這麽走了?不等封姜?”

“不用,”周堯搖了搖頭,“他肯定已經知道了。”

知道了,卻沒來,意思很明顯,等也沒有用。

王珈有點急:“不是,這事情怎麽就這樣了呢,你也不急?”

周堯卻只淡淡一笑,沒有說話,越過王珈走出了房間,翻身上馬,宣布啓程。

急,是沒有用的,封姜自己,肯定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已經過去一個多月,封姜起初只是沒回來,後來幹脆消失了,和恒王一起。

看着四周迅速後退的風景,周堯摸着自己胸口,那裏跳動的激烈,又鮮活。

他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未來,封姜可以偶爾缺席,卻不能一直不在。

他不信封姜會放棄他,自己心中這份持續了兩輩子的感情,一時半刻,也不可能放得下。

可……別讓他等太久。

否則——

傷過的心,變淡的感情,很難回的來。

練了這麽久,周堯馬術已經十分不錯,他一馬當先,走在隊伍最前頭,左右有王骥王珈,閩王蘭林春,後面是各處集結的大隊伍,雄姿英發,氣勢無兩。

他打馬在山林中穿行,春光越過樹梢,斑駁光影在他身上起伏……

他并不知道,不遠之處,高山之巅,有個人身背長刀,正癡癡的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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