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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是你嗎?

料峭春風裏,兩邊隊伍進行了第一次大的戰役。

二月底的風還帶着寒意,吹在臉上,刺刺的痛。河邊杏花開了,粉粉白白,透着春天的生機,十分可愛。

然而打仗現場很不可愛。

兵戈交鳴,刀光劍影,血花飛散……

周堯站在高高的戰車上,看着兩邊士兵奮勇壓前,狠狠撞到一起,撕咬,撲摔,就像兩頭巨獸,張開血盆大口,露出最鋒利的牙齒,伸出最尖銳的爪子,誓要把對方咬死!

血光瞬間出現,在巨獸的嘴上,巨獸的爪間,巨獸的腰側,屍山血海瞬間堆積,無數人的性命跟着消彌……

戰場,遠比想象中更可怕。

這場大戰來的太快,太急,周帝這邊緊急召集了所有離皇城近的兵力對抗,周堯這邊,擁有楚,吳,越,所有事先準備好的兵力,再加上淩天幫和天機樓——

淩天霸親自拎着刀上場了,底下兄弟們激動的嗷嗷叫,盼望這建功立業的機會良久,終于可以上陣殺敵,很個人都很興奮,殺敵意志杠杠的。

周堯現在還不能算是天機樓未來樓主,但他近來表現,所有人都看的清清楚楚,未來之事,基本上是板上釘釘。天機樓礙于規矩,不會親自幫周堯打仗,當然,他們也打不了,本身人數不占優,走的也不是這路子,他們每個人都有獨一無二的本事,戴上面具,隐身匿形,袖手旁觀。

不下場打仗,場上每一處變化,卻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如果有需要,他們也不會沒半點反應。

王珈湊熱鬧,跟着往人群裏擠。

他做大盜這麽多年,還沒打過仗呢!

男孩子,少有對戰場不向往,沒半點興趣的,王珈雖身量未成,功夫走輕靈路線,不偏硬,但對戰場打架,非常感興趣!他哥王骥掌着南漢,不是沒遇過大型戰争,但每一回,都沒有他上場的份,他哥不是瞞的好好的,就是把他藏的好好的,一回都沒讓他參與過!

好不容易有這機會,怎麽能不玩玩?

王珈玩興奮了,王骥就不能不顧,雖然是天機使,但他也是周堯的朋友,周堯還救過他弟弟,有情分在,幫一幫很正常。

他地盤離的遠,事又急,沒帶重兵來,親兵也能用,再加上周堯分派給他人的人,硬生生能把偌大戰場截出一小部分,專門給王珈玩!

閩王……閩王起初只在一邊站着,沒參與。因為他分析着,這場仗周堯必勝,沒什麽懸念,他沒必要下場。可一個個玩的這麽盡興,偏他沒的玩……

手一癢,就跟着過去了。

戰場形勢分明,勝利越來越偏向周堯,跟着倒過來的大臣們都瘋了。

這說明了什麽!

說明他們走對了!周堯果真就是上天選定的英主,民心所向,大勢所趨,肯定能勝!

要不怎麽連傳國玉玺都自動跑過來了,這小東西代表着正統,代表着天意啊,有它就有天下,怎麽會是傳聞!

蘭林春沒有下場,一直站在周堯身側,保住周堯,并看着這一切發生。

很久了……

他等了很久,盼了很久,終于有了這一天!

周堯,姜皇後的兒子,自出生就血脈不凡,披着天意,怎會走不到這一步,拿不到天下!

所有一切,都應該是他的!

“殿下,我會們勝。”

見周堯手指緊緊握拳,他還以為周堯在擔心。

周堯眼梢微垂,眸底滑過幾分悲憫:“是啊……我會贏。”

如果贏不了,怎麽有臉面對這些逝去的生命,用鮮血為他開辟出道路的人!

他發誓,會盡所有心力,付出所有能力,好好治理大周,告慰亡靈!

……

眼看着戰局一邊倒,周堯要贏,對面朱貴妃非常擔心。

這一幕怎麽發生的,雙方怎麽走到刀兵相向的,她非常明白,最初的最初,起源于周堯對她的質疑和指控。

周帝護着她,她很感動,但日後如何,還是要看這場仗的打怎麽樣。

贏了,周帝依然站在天下頂端,她靠着周帝,仍然可以為所欲為;輸了,周帝還是周堯的父皇,礙于孝道,只要周帝不作死反抗,周堯就不會殺了他。

反倒自己,做為被清君側的那個君側,衆人心目中的妖妃,不可能有好下場……

遂沒一個人,比朱貴妃更加關心戰局,更加希望自己這邊能贏。

可結果……非常讓她失望。

周堯怎麽就有那麽大本事,楚吳越三國皆願聽其指揮,閩地南漢甚至也露出口風願意支持!他到底做了些什麽!

心思怎麽都不能平靜,朱貴妃穿上素衣,端了杯茶,走向周帝。

“皇上……”

周帝根本都沒上城樓觀戰,坐在臨時布置出的豪華指揮廳裏,慢悠悠看着兵書。見朱貴妃過來了,唇角勾起,眸底溫柔:“怎麽過來了?害怕?”

朱貴妃把茶放在桌上:“臣妾如何都是小事,倒是皇上您,怎麽着也得注意身體……臣妾并非窺伺政事,只是瞧着您半日未喝水了,心中惦念,這才忍不住,過來看看您。”

“你啊,就是心思多。”

周帝抓住朱貴妃的手,一把把人拉到懷裏,輕輕拍着她的背:“害怕了?”

朱貴妃眼梢小心觑着周帝的臉色,纖白手指緊緊攥着周帝衣襟,聲音低低的,弱弱的:“臣妾從未見過這麽多人打仗,那刀兵一擋,哪哪都是血,哪哪是死人……”

“好了好了,別怕,朕在呢。”周帝親了朱貴妃一口,輕輕撫着背,似乎十分放松。

朱貴妃眼珠微轉,覺得周帝有些太放松了。

這種架式,一點都沒有即将大敗的難堪,氣憤,反倒像……籌謀着什麽?

她跟周帝自小青梅竹馬,太熟悉,也太了解,立刻,心裏就有了主意。

“臣妾不敢不怕呀,二皇子日日指着臣妾罵,就差直接說臣妾是奸妃了,還有那麽多幫手,銳氣十足,只要咱們這稍稍疏忽一點,外頭——”

朱貴妃眼圈就紅了,聲音裏盡是委屈:“不知多少人會谏言,讓皇上您把我處置了。”

“朕看誰敢!”

周帝吹胡子瞪眼,看似不高興,實則神色裏滿是自信,輕輕拍着朱貴妃的背:“你放心,朕的女人,朕護的住。”

朱貴妃瞧着,更加篤定了,周帝肯定有後手。

是誰?

恒王麽?

現在想想,也只有恒王在外面,一直沒回來了。

“臣妾真沒有……”朱貴妃一邊動腦子,一邊還能跟着嘤嘤嘤演戲,“臣妾對皇上自來一心一意,從無二心,這輩子只想跟着皇上安安穩穩,那些荒謬想法,一點都沒有的……”

周帝享受着愛妃全心意依靠的樣子,大手滑過朱貴妃的腰:“朕知道。你的一切,都是朕給的,你做的事,也是朕縱的,朕樂意,朕高興,關別人什麽事?你這是在替朕委屈……”

周帝擡起朱貴妃的下巴,認真看着她:“你記着,在朕這裏,你想做什麽都行,朕說過,朕有的東西,都是你的,盡可随便,嗯?”

朱貴妃看着周帝,眼角微紅,眸底淚意幾乎忍不住。

周帝對她的感情……她不是木頭,當然感覺的到,從始至終,周帝喜歡的一直是她,當年那份始于孩提的情感,好像從來沒有變過。

可她沒有子嗣,早年唯一一個,也是死胎……她沒有安全感。

周帝再寵她愛她,也是現在,将來呢?周帝身體不好,哪日去了……等待她的會是什麽結果,不消別人提醒,她自己也想象的到。

榮華富貴慣了,她害怕跌到谷底,只有自己努力了。

心裏有謀算,面上卻要演戲,她其實辜負了周帝對她的感情……

不是不愧疚,但她只能這樣,沒第二條旁的路走。

贏了,才能有以後。

“這些時日,恒王沒有音信,想是快回來了……”她一邊軟軟說話,一邊拿起茶盞,給周帝喂茶喝。

提起恒王,周帝好像十分高興,大大“嗯”了一聲,方才就着朱貴妃的手,喝了半盞茶:“他雖聰明,到底還小,朕倒希望他聽到風聲,離遠些好,莫記挂朕,省的纏進這些麻煩裏。”

朱貴妃眼梢一眯。

不是恒王……麽?

“他也大了,該站起來了,皇上別想着心疼他。”

“啧,有你這麽當母妃的麽?別人都護着兒子,偏你怎麽使喚都不心疼——”

“臣妾還不是為了您?在臣妾心裏,就算是兒子,也比不上皇上,皇上才是最最重要的!”

“哈哈哈哈——你呀你……”

兩人打着情罵着俏,房間內氣氛十分歡快,春意濃濃……

襯的外面血腥戰場,即将戰敗的形勢越發殘酷了。

……

戰後。

周堯這邊清理戰場,對現階段結果非常滿意。

王珈蹦的最高:“就這麽大幹幾場,等周帝把旁邊所有兵力調完,再無可調,就能一舉攻破,直入金銮殿了!”

他一邊蹦,還一邊嫌棄身邊王骥:“就是下回,哥你不能再這麽霸道了,我那還沒打過瘾呢,你就架着我要往後退,什麽意思嘛!”

王骥任他打了幾下,方才把人撈到懷裏按住:“這場是頭仗,以後還有打,不可掉以輕心。”

閩王颌首:“我們準備充足,形勢本就對周帝不利,等他兵力全調過來,會有一場大仗。”

王珈咬開王骥的手,奮力發言:“那怕什麽,他們在調兵,咱們也有啊!淩天霸說後面還有兩批呢,轉頭就到,他們這只是第一批!”

拼人數,自己這邊幾個國呢,怎麽可能拼不過!

對此形勢,周堯亦有自己的理解。

的确,他背靠諸國勢力,打多少仗,都不會害怕,但周帝掌權數十載,并不是心裏沒計算的人……該當心注意的,萬萬不能忽略。

“盡人事,聽天命,我們做好最好的自己就是。”

“嗯嗯,最好的自己,肯定是能贏的麽!”王珈跳着腳,掙開王骥往遠處跑,“一身又髒又臭的,堯堯我先去洗個澡,你自己好一點啊,別怕,也別有心理壓力,多笑笑啊多笑笑!”

随着王珈的離開,衆人也慢慢跟着散去。

蘭林春送周堯回了大帳,眉心微皺,欲言又止:“王珈說的對,形勢已經如此,擔憂無用,殿下您……自己安好,方才是我等大幸。”

周堯眼梢垂下,輕輕“嗯”了一聲:“好的舅舅,我記下了。”

所有人走後,周堯走到帳內坐下,背着着軟軟椅墊,看着桌上冒着氤氲水氣的茶水發呆。

他以為自己隐瞞的很好,原來……早就被發現了。

這些時日,周堯其實人前表現的特別好,精神飽滿,氣派十足,每個布局都非常穩,決策下的也都非常果斷,不管一直跟着的,還是新進附上來的,都對他的表現相當驚豔,交口稱贊。

做為大周二皇子,做為手持傳國玉玺的人,他表現的非常好。

可每到晚間,他必然失眠,很難入睡。

不知道在害怕什麽,擔心什麽,或者說期待什麽,身體再累,再撐不住,躺上床,也沒有睡意,眼睛睜着,是睜着醒,閉上,是閉着醒,眼前一片五光十色,仿佛什麽都有,認真一看,卻是什麽都沒有。

這一夜,仍然如此。

哪怕贏得大勝,高興勁也只有白天,入了夜,他抱着被子,輾轉反側,連連嘆息……

怎麽就睡不着呢?

比之以前,到底差了什麽?

周堯睜着眼,手指無意識的摸着枕角紋路,眼神一點一點的暗下去。

差了……一個人。

想起那個人,心尖就一抽一抽的痛,錯過了上輩子,這輩子真的還要再錯過麽?

封姜到底在忙什麽,為什麽連信兒都不肯送一個過來?

是不是……緣份就這樣盡了?

忍不住,眼角濕滑,眼淚滑了下來。

被子底下,周堯蜷成一個球,和以往一樣,哭着睡了過去。

夜靜更深,風拂過帳簾,微冷。

空中似有人影閃過,又似沒有。

輕煙似的人影如鬼魅,輕巧穿過簾子,進到了房間,爬上了床,将蜷成一團,沒有安全感的人抱到懷裏,細細吻去他眼角的淚痕,輕輕拍撫他的背,安撫他所有的不安。

一張床,兩個人,天生契合,依偎的樣子特別美好,少了誰都不行,哪怕距離少一寸,也是那麽不和諧……

黎明醒來,周堯指尖微顫。

是夢麽……

他垂頭,看着自己的手。

手裏好像抓到了什麽,溫暖又有力,堅定又眷永,仿佛一直都在,永遠都有,給人以支撐的力量。

“是你麽?你來了麽?”

帳內空空,沒有人回應他的話。

等了良久,耳邊聽到的,仍然只有嗚鳴風聲。

掌心空空,什麽都沒有,他什麽都沒抓住。

所以,是夢。

只是一個夢……

周堯想忍住的,很想很想忍住的,但眼眶子就是這麽淺,這麽不聽說話,為什麽一個勁的掉眼淚,為什麽!堅強一點好不好,外面一票大臣士兵,都在等着他,看着他呢!

實在不想再用煮雞蛋了!

周堯抱着膝蓋,緊緊咬着唇,眼淚大顆大顆的掉,無聲的哭。

他難受,在帳外看着一切發生的封姜更加難受。

這樣的小哭包……真是愁的他心肝顫。

他有些後悔,是不是該狠着心把小哭包喊醒,說說他的事……

但是不行。

封姜狠狠抹了把臉,極深,極眷戀的看了周堯一眼,方才轉身離開。

這一次後,不知道下次見面是何時了……

他也想每日來,但不行,形勢不允許。

封姜武功非常高,周堯所帶隊伍裏,沒一個人能比得上他,再加上功課做足,又有夜色掩映,他這一趟來,沒驚動任何人。此時正是天亮前最安靜的一段時間,晨起的人還非常少,只要注意一點,也不會有人發現。

但就是這麽不巧,王珈昨天打完仗,特別興奮,夜裏睡的少,一早就起來練功了,想着下一回要好好表現。他又不想驚動別人,一大早就跑出了營地,專門在外頭尋了個林子,打樹趕鳥,玩的挺樂,中間空檔休息的時候,他出來看了自家營地一眼,順便,就看到封姜身影。

因距離太遠,他其實并沒有看到封姜的臉,不确認那就是封姜,但一起戰鬥過多少回,封姜的身形,他特別熟悉……

再看看周堯營帳的方向——

行,沒跑了,肯定是封姜!

王珈功也不練了,立刻往回跑。

結果看到周堯,發現人表情沒什麽變化,和昨天,以前所有日子,一模一樣……

這就有點奇怪了。

王珈本性靈透,知道情感一事最為磨人,沒根據沒事實不好亂說話,否則痛苦難受的一定是當事人,而非他這個捅事的。

眼珠子轉了轉,王珈就轉了話頭:“唉呀沒封姜看着,這人都瘦了一圈了,真是罪過,好害怕封姜回來拿我們這群朋友開刀啊。”

周堯已經用雞蛋敷過眼睛,并不腫,聞言眼梢微垂,一張臉融在氤氲茶水熱氣中,略有些模糊:“……這個,你許等不到。”

誰知道封姜還會不會回來?

“那傻大個,一顆心都在你身上了,肯定會回來嘛,”王珈走過來,撞了周堯一下,似乎十分八卦,“那他要來,你見是不見?”

周堯差點被這話逗笑。

要人肯來才好啊。

“說說說說嘛。”王珈擠眼睛。

周堯看着自己的手指,良久,方才搖了搖頭:“現在,我不大想見他。”

心會亂。

但這想法太多餘,因為人家根本不會來。

這句話,光是想想,鼻子就開始泛酸,又想哭了。

王珈眉頭皺成一團。

封姜到底在搞什麽鬼!

周堯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可那個身影,明明是封姜!

王珈不忍小夥伴難受,顧自上了心,決定按着這件事,悄悄查一查。

……

封姜頂着清晨冰冷水霧,飛躍數裏,來到一個山坳。

恒王已經醒了,眯眼看着他:“你去哪裏了?”

他眼底一片血絲,看向封姜的目光有些複雜,警惕,提防,有濃濃的依靠,也有好像即将被抛棄的不安。

“是不是去找周堯了!是不是被他給迷住了!”

封姜目不斜視,擡手把濕透了外衫脫下來:“練功。”

他一種提着輕功飛縱,運足了力氣,滿身是汗,效果跟練功一模一樣。

恒王噎了一下,方才捏着拳頭:“你說實話才好!”

“你是姜皇後的兒子,你那話,我這輩子活該為你付出,否則就是不忠不義不孝,大逆不道——”封姜冷笑一聲,“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我何必同你說謊?”

恒王趕緊看看四周,氣急敗壞瞪着封姜:“你小聲些!被人聽到了怎麽辦!”

封姜随意看了他一眼,一派漫不經心:“原來你也知道,說話應該小心些。”

恒王被他堵的說不出話,紅着眼瞪他:“你——”

“殿下如今身邊死士死完,貴妃娘娘不要你,皇上麽……呵,”封姜眼角一掃,意味深長的看了看西方遠處,壓低聲音,提醒恒王,“殿下如今可只有我了,想往前走,最好聽話。”

恒王狠狠磨牙,瞪着封姜,想反抗,又不得不說封姜說的對。

這些日子,他算是看明白了,外面危機多多,不回到皇城,回到父皇身邊,一切都沒用!

前有狼,後有虎,離父皇還有一段距離,沒辦法,他只得聽封姜的話,待他回到父皇身邊……哼,封姜你且等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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