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三年之約
夜幕沉沉, 晚風拂面。
葉長箋坐在屋頂上,對月獨酌。
燕無虞足下一點, 輕輕躍至他身側, 盤膝坐下, “你穿的不是女式修服嗎?”
葉長箋道:“曾經有一個人,喜歡我穿紅衣。”
沉默半晌,燕無虞道:“白日裏聽外頭回來的弟子說, 唐門宗主不行了, 姑蘇本家似乎已在準備後事。”
“唐将離那般心如明鏡的人,恐怕早就猜到你的身份了吧。”
“嗯。”
葉長箋應了一聲,揚起脖頸, 将壺中酒一飲而盡。
燕無虞問:“你不去唐門看看嗎?”
葉長箋道:“去做什麽?拿着鞭炮去慶祝終于死了一個同我作對的人麽。”
燕無虞撇撇嘴, “你行了啊,在我這還裝呢。”
葉長箋道:“你知唐将離為何這般努力地想做唐門宗主嗎?”
燕無虞道:“曾經想不明白他的一意孤行, 現在卻有些明白了。”
唐門劍宗, 斬妖除邪,一馬當先。唐将離若是不做宗主,還有誰能護得住葉長箋?
葉長箋道:“我曾經問過他是否想做尊主。”
燕無虞搖了搖頭, “他一定未曾否認。他想做尊主,并不是想統領四大世家, 而是想幫你護住風鈴夜渡。再過四年, 便是修真界重新推舉尊主之時,以往唐門皆無心于此,如今看來, 唐師兄志在必得…………你在鬥法大會上說的那番話別有深意吧。”
葉長箋道:“我不親自出面,總有些人不相信我是真的回來。外無憂患,內裏動亂。他們會将歪腦筋打到唐門頭上。可現在他們忙着監視我的一舉一動,哪還會有心思去管唐将離。”
四大世家的關系原本岌岌可危,現在葉長箋如此高調地宣布卷土重來,他們萬萬不會在此節骨眼上起內讧。
一旦有了共同的敵人,原本的仇人也會變成朋友。
燕無虞道:“你真的不去看他嗎。”
他的話還未說完,眼前紅影一晃,身側已經沒了人影,只剩下空酒壺,在月華下泛着銀光。
應龍下降在曾照彩雲歸的結界口。
葉長箋原本可以打破結界硬闖進去,但他只是悄立在那。
過了不知多久,從遠處劃來一葉小舟。葉長箋擡眼看去,一身缟素的唐秋期立在船艄劃槳。
葉長箋喚道:“唐秋期。”
唐秋期聞聲尋來,見到他,微微一愣。
幾乎同時,兩人開口說話。
唐秋期問:“你來幹什麽。”
葉長箋問:“發生什麽事了?”
默了半晌,唐秋期道:“你真的是葉長箋嗎?”
葉長箋點了點頭。
唐秋期的眉宇瞬間淩厲,眼裏射出兩道冷電一般的光,神色戒備地看着他,“你來唐門做什麽?”
葉長箋道:“我想見唐将離。”
唐秋期冷冷地道:“你見大師兄做什麽?要害他嗎。”
葉長箋道:“我可能會殺了你們正道的每一個人,但是我不會殺他。”
“唐秋期,我這一生沒有求過什麽人。我現在懇求你,請讓我進去見唐将離。”
又是一片死寂。
良久,唐秋期脫下身上的喪服遞給他,“你的修服太顯眼了,穿這個吧。”
“多謝。”
葉長箋踏上唐秋期的小舟,兩人進入曾照彩雲歸。
原本豔麗溫暖的景色已經不見,漫山遍野皆是一片白芒。沿途經過的唐門子弟皆是披麻戴孝,屋檐下的大紅燈籠換成了白色燈籠。
葉長箋低着頭,跟在唐秋期身後。
唐秋期扯住經過的一個弟子,問道:“大師兄呢?”
那弟子雙目通紅,哽咽道:“在宗主房裏,宗主正在交代身後事。”
唐秋期帶着葉長箋來到唐軒住的院落。
葉長箋躲在屏風後,唐秋期進了裏屋。
一牆之隔。
屋裏頭只有唐軒、唐将離、唐涵宇、唐若依、唐唐、唐秋期六人。
唐軒氣若游絲,斷斷續續道:“我……我不……成了。若依,唐唐,往後你們……輔助将離……守衛唐門。”
唐若依雙眸含淚,應道:“是。”
唐軒道:“秋期,涵宇……你們兩個往後親如手足,千萬不得同室操戈……”
兩人哽咽道:“是!”
唐軒道:“将離……他們說……顧念晴就是葉長箋,此事為真嗎……”
唐将離道:“真。”
唐軒劇烈地咳嗽起來,道:“好!我要你發誓,從此與他割袍斷義,劃清界限,帶領正道同門讨伐他!不能讓唐門蒙羞!”
“我要你親手斬下他的頭顱!”
他重重喝道,又嘔出一口血來。
久久等不到唐将離回應。
唐若依怒道:“将離!你還不答應?你在做什麽!”
噗通——
唐将離雙膝一屈,跪在地上,他挺直着上身,眉宇冷肅,神情堅定。
唐軒再三逼問道:“你答不答應?你答不答應!”見唐将離緘默,他氣得掙紮坐起,扯過瓷枕朝他兜頭摔去。
唐将離不躲不閃,任青花瓷枕磕破他的額角。
“嘩啦”
瓷枕掉落在地,碎成一片。
葉長箋神色淡漠地聽着,心卻如刀割。
唐軒氣喘籲籲,厲聲喝道:“逆……子,逆子啊!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殺了他,還讓他……讓他進了唐門!不知他存了什麽陰毒心思。他……他給你下迷魂湯了嗎?”
唐将離道:“不幹他事。”
唐軒怒不可遏,呵斥:“事到如今,你還幫他說好話!”
唐将離道:“當年白骨嶺一役,錯不全在他。”
唐軒道:“好……好的很啊!你本末倒置,是非不分,你還做什麽唐門子弟!”
他說着又将鞋子扔到唐将離身上。他向來斯文有禮,何曾如此動怒,做出此等幼稚舉動,可見是氣到極點。
唐若依的眼淚撲撲而下,她知曉這是大哥的回光返照,哭叫道:“将離,你還頂嘴?”
唐将離沉默不語。
唐軒重重地錘着床板,一字一句,森然喝道:“我要你殺了他,你答不答應,你到底答不答應!”
他神情猙獰,目眦欲裂,暴怒的吼聲充斥整間卧房,震得唐秋期等人耳內哐哐大叫。
唐将離始終沉默着。
“你……你……你……”
“你”字哽在喉間,唐軒忽然神情痛苦,捂住胸口,心口一抽,氣絕身亡。只見他瞪大了雙眼,竟然是死不瞑目。
“大哥!”
唐若依哭叫一聲,跪倒在地。
“宗主……”
嗚咽聲回蕩在曾照彩雲歸上方。
整個唐門都在哭。
葉長箋低頭匆匆往外走,回到已然琴瑟起。他手腳齊用地爬上唐将離的床,抱着他的被褥,閉目睡去。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到有人輕柔地撫摸着他的發。
他睜開眼,唐将離正溫柔地望着他,額角的傷口已經幹涸。
葉長箋起床坐到唐将離腿上,他捧着唐将離的臉,輕輕地舔着傷口,小心翼翼地将血污舔去。
“我娘說,這樣就不會痛了。”
“嗯。”
“唐将離,你爹什麽時候下葬?”
唐将離道:“今晚。”
“葬在哪?”
“後山墓園。”
“需要我幫你打開鬼門關,送他去陰司嗎?”
修真者的魂魄無需黑白無常引渡,卻仍需經輪回臺轉世。
“他已經去了。”
葉長箋奇怪道:“他這麽快就去投胎了?我方才未見他陰靈,你該不會忽悠我吧?”
唐将離不答他話。
葉長箋心念:“唐軒,我曾經答應過你,只要我在,一定會護住唐将離。我不會食言。” 他握住唐将離的手,一顆血粒子悄無聲息地沒入後者身體。
遠處哀樂漸起。
葉長箋目送唐将離走出竹園。
唐将離、唐涵宇、唐秋期、唐唐四人擡着棺椁往後山墓園行去,他們身後跟着一大批披麻戴孝的唐門弟子。
唐逸、唐元等長老滿面凄然,仿佛一下子老了幾十歲。
漫天的白色紙錢飛揚,稀稀拉拉地落在明澈的澄湖上。
他望着黑漆漆的棺椁,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可倦意突如其來,葉長箋緩緩軟倒在地。過了不知多久,他被門外激烈的争執聲驚醒。
唐逸厲聲呵斥:“你爹屍骨未寒,你就要做出此等不忠不孝之事,任由世人戳唐門的脊梁骨嗎!”
唐若依神情凄楚,“将離,你聽姑姑一句勸。他若是真心待你,怎會一直欺瞞你?怎會一直欺瞞我們?那些柔情蜜意,都是他裝模作樣欺騙你!”
唐元道:“你是不是想把我們幾個老頭子都氣死你才甘願?劍宗門訓,你都忘到哪裏去了!”
無論他們如何責備、質問、威逼,唐将離始終不發一語。
唐唐道:“大家都冷靜些,将離不會是非不分,再給他一些時間吧。”
衆人拂袖離去。
唐将離推門而入,問:“今日十五,看月亮麽?”
“看!”
唐将離抱着葉長箋躍上屋頂。
此時浮雲散去,月升中天,清輝遍地。
葉長箋靠在他的肩膀上,問:“唐将離,你真的不是從月亮上走下來的嗎?”
唐将離道:“不是。”
葉長箋道:“你說嫦娥好看嗎?”
唐将離道:“不及你十分之一。”
葉長箋道:“廣寒宮一定很冷吧。”
“嗯。”
“嫦娥真可憐。”
唐将離道:“吳剛陪着她。”
葉長箋道:“可是她喜歡的人是後羿。”
唐将離道:“吳剛便是後羿。”
“為什麽?”
“後羿也是神之子,不得與凡人相戀,嫦娥偷吃仙丹不是為了成仙,而是想與他長相厮守。天條不容,後羿為了保護嫦娥自刎而死,轉世為吳剛,一直守護着嫦娥。”
葉長箋道:“天界沒人發現嗎?”
唐将離道:“兩人永生永世不得交流,是以嫦娥并不知曉吳剛便是後羿。”
一個苦等,一個癡戀。生生世世不得相知相認。
葉長箋心頭驀然湧上一陣凄涼。
“唐将離,如果你是神仙就好了。”
唐将離道 :“……我不想做神仙。”
唐将離若是神仙,兩人便不會有交集,葉長箋亦不會如此顧慮。可是現在橫隔在他們之間的是生死,是道義。他雖然不在意他人看法,可卻無法阻止肉身走向損毀滅亡之路,亦無法違背本心奪取他人肉身續命。
倘若他死了,魂魄自動歸入三界縫隙。
那是三界之中最為幽深凄苦之地,亦是上古魔神逃遁之地。
當年三秀慘死,他心灰意懶,心中的明燈早已熄滅,自然無法再照澈千古幽暗。
可如今已有一盞引路明燈,他卻無法與他長相厮守,并肩前行。
就算他将唐将離擄回風鈴夜渡,但他只能陪唐将離一時,而不是一世。
難道他離世兩清,留下唐将離孑然一身,背負那生生世世的罵名?
堵得住滔滔黃河,堵不住悠悠衆口。
是否喜歡一個人皆會如此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葉長箋道:“唐将離。”
“嗯。”
“你還欠我一個約定。”
唐将離不語。
葉長箋道:“唐門一諾千金,你不會反悔吧。”
唐将離問:“什麽約定?”
葉長箋道:“你守住你的唐門,我守住我的風鈴夜渡。三年之後的仙魔鬥法大會再見。”
過了好半晌,唐将離才緩緩道:“好。”
葉長箋望着那輪圓月,輕聲問道:“當年,你祖父也是這樣逼迫唐涵宇的母親嗎?”
唐将離道:“嗯。”
雖然極力遮掩,可唐涵宇的父親依然猝不及防地在唐涵宇出生時暴露妖形。
唐将離道:“大姑父說,我是妖,但涵宇身上流着唐門的血,你們可以殺我,我不反抗,請你們放過涵宇。”
“大姑母分娩之時,只有祖父、父親、姑母、姑父在場。其餘長老在雲水之遙教學。家醜不可外揚,是以長老們并不知曉。涵宇滿月後,祖父便下令讓大姑母斬殺大姑父。随後姑母自刎殉情,祖父亦心力交瘁,撒手人寰。”
葉長箋呵呵低笑,“還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唐将離擁他入懷,輕輕撫摸着他的後背,“別怕。”
葉長箋喃喃:“她怎麽下得去手?”
他只要一想到那般場景,就覺得五髒六腑都颠倒過來,疼痛難忍。
唐将離道:“我的劍,永遠不會指着你。”
他吻了吻葉長箋的額頭,“死亡也不能把我們分開。”
“所以,沒什麽好怕的。我心悅你,愛你,無論發生什麽事,都無法改變。”
葉長箋翹起嘴角,“唐将離,如果早點遇到你就好了。”
“現在也不遲。”
過了好半晌。
葉長箋道:“我回去了。”
“嗯。”
“我不喜香菜,你也不準吃,我不喜桂花,曾照彩雲歸的桂花樹已經被我砍掉一半啦,你別讓糟老頭們再種滿。我喜歡吃清蒸鲈魚,你每天都要做,每天都要吃。每天晚上都要想我。”
唐将離道:“好。”
“我也會想你。”
“嗯。”
葉長箋吻了吻唐将離的額頭,“再見。”
“再見。”
冷風割面,屋頂上只餘唐将離茕茕一人,與那輪皎皎涼月。
月華傾斜而下,将唐将離單薄的身影拉長,平添幾分蕭索。
相親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作者有話要說: 假如這個故事發生在21世紀
葉長箋:我要出國深造,三年後再見
唐小虎:好的老婆,每天視頻麽麽噠
唐門書房,筆記本一閃一閃
唐将離舔屏:老婆,今天的你也很好看
葉長箋:大寶貝,今天的你也很帥氣
唐唐、唐玄:宗主,能不能關下視頻,我們先工作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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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吳剛、後羿、嫦娥的關系是我改編的……
有人想看葉長箋恢複前世容貌嗎……
唐葉夫夫不會虐,只是曲折一些。沒有第三者插足,沒有背叛,沒有刀劍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