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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窗外花紅柳綠、春意盎然,白禦史家的書房內,卻是一片秋風瑟瑟、寂寥無聲。

好不容易将手中的八股文從頭看到尾,白禦史長長嘆了口氣,擡眼看向自己的愛子。根本不需要詢問,白緞就知道自家老爹的評價是什麽,默默低下了頭。

見愛子這副模樣,再想想他一貫的刻苦用功,白禦史除了嘆息以外,就連責備的話都有些不忍心說。

白家一直都是書香世家,白禦史更是為官清廉、鐵骨铮铮,從來不屑于走什麽旁門左道。他想要自己的孩子入朝為官,也必然要求他如天下莘莘學子一般參加科舉,憑借自己的真才實學成為天子門生。

而作為白禦史的獨子,白緞從小就在父親的監督教導下認真學習,也迅速展現出了自己聰穎天賦,不僅學什麽都又快又好,還不像其他小孩那般貪玩耍滑,一直都是白禦史最大的驕傲。

年僅八歲的時候,白緞便順利考上了秀才,又在三年後的鄉試中中舉。雖然名次并不算高,但以如此稚齡便成為舉人,這在當朝絕對是獨一份的,頓時引起了民間乃至朝廷的廣泛關注。

——然而,白緞的奇跡也就到此為止了。

鄉試後的第二年,白緞在會試中落榜,衆人雖然惋惜,卻依舊對他抱有很大的期待,然而又三年後,白緞第二次參加會試,依舊未中,逐漸便傳出了“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的傳言。

白禦史當然不承認自己從小聰慧的兒子會是什麽“傷仲永”,他延請名師、又親自督導,所有人都誇贊白緞一點就通、舉一反三,而唯一制約他成績的,只有文采。

白緞熟讀四書五經,從破題、承題到後股、束股分毫不差,立意內容也總有些令人眼前一亮的觀點——但就缺乏了那種打動人心、令人扶案喟嘆的感染力。

與其說這是一篇文章,倒不如說它……更像是一本枯燥乏味的說明書,雖然道理能夠講得清楚明白,但卻過分嚴密枯燥,令人完全沒有讀下去的欲望。哪怕是愛子如命的白禦史,每每讀到白緞的八股文,也總是會眼皮沉重、昏昏欲睡。

這樣的缺點,在考試題目簡單、競争不算激烈的院試與鄉試中并不明顯,再加上白緞年齡小,便更加沒有人在意。然而,一旦到了人才濟濟的會試,就當真是一個大問題了——令人連讀都不願意讀,又怎麽可能取得一個好成績呢?

為此,白禦史當真是愁白了頭,他用盡手段想要提高愛子的文采,但白緞卻似乎天生就少那麽一根弦,無論如何努力都完全沒有開竅的意思——就連對文采要求不高的八股文都寫不好,那就更加不要提什麽吟詩作賦了。

如此這般,白禦史倒是逐漸息了讓白緞繼續科考的意思,反正舉人麽,也算是有一個功名,勉強能夠入朝為官了。

白禦史放棄為難愛子,那麽随之而來的,就是愛子的婚姻大事。正所謂“成家立業”,大多數人講究的都是“先成家、後立業”,白緞雖然年紀不過十五六歲,卻已然可以相看人家,早早尋找門當戶對的女子定親了。

白禦史雖然在朝中有些地位,但為官剛正不阿,單靠俸祿過活,家中并沒有多少餘財,再加上白家人丁單薄,白緞又成了“傷仲永”,前途坎坷渺茫,所以并沒有什麽世家小姐願意與他結親。

對此,白禦史倒是坦然接受,從心裏講,他也并不願意白緞高攀那些貴族小姐,畢竟富貴人家總有各式各樣的糟心事,他寧願愛子娶一個品行好、身家清白又溫柔賢淑的小家碧玉——當然,最重要的還是白緞喜歡。

由于白禦史要求不高,所以符合條件的女子比比皆是,然而難的,卻是白緞的喜歡。

白禦史與夫人從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婚後更是感情和樂、恩愛兩不疑。乃至于白夫人難産而死後,白禦史也沒有迎娶續弦,反而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娘的将獨子拉扯長大,午夜夢回之時,還能夢見妻子紅袖添香。

因為與妻子的深刻感情,使得白禦史希望自己的愛子也能有這樣一段美滿的姻緣,而非像是大多數夫妻那般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直到掀開蓋頭,才知道妻子長得是何模樣。

只可惜,白緞也不知是眼界高還是沒開竅,對于女子絲毫不感興趣,甚至寧願一個人躲在家裏啃書本,也不願與同齡人一起外出踏青賞花,“巧遇”那些青春年少的芳齡少女。

放下手中的八股文,白禦史撫了撫胡須:“三日後,長公主要舉辦賞花宴,你可要記得要參加。”

白緞抽了抽嘴角,心中萬般不願,卻也知道長公主的邀請推拒不得,只能默默點頭應了。

長公主驸馬早逝,膝下無子,如今年紀漸長、加之想要對朝堂後宮的各種荒唐事眼不見心不煩,幹脆喜歡上了為後生小輩們做媒。白緞長相俊秀漂亮,性格也安靜乖巧,雖然是“傷仲永”,卻一向都很得長輩們喜歡,如此便順理成章的榮登長公主希望為之牽線搭橋的名單,每每舉辦什麽宴會,必定會想到邀請他來參加。

白緞本以為這次如往常一樣,又是一場無聊的走過場宴會,卻不料世事無常,他竟然當真在宴會上品嘗到了一見鐘情的滋味。

對于各色宴會,白緞素來不感興趣,一來是他沒有同齡人少年艾慕的心思,二來則是沒有什麽談得來的朋友。

小時候,他被望子成龍的白禦史圈在家裏學習,當別家孩童還在招貓逗狗的時候,白緞少年天才的盛名已然傳遍京城——這般“別人家”的孩子,難免會招人記恨。

待到年紀漸長,白緞便成為了“傷仲永”,天賦優秀、才學出衆的少年人不屑于與他交友,而那些不務正業的纨绔子弟仍舊還記着白緞早年的風光,時時對他冷嘲熱諷。至于白緞性格冷淡,更不是會主動向旁人示好之人,自然融不進同齡人的圈子。

倘若是這樣那倒也罷了,更重要的是……白緞長了一張出類拔萃、引人嫉妒的好面孔。

他美如冠玉、明眸皓齒;态度從容、淡然文雅,當真是陌上公子人如玉、萬千春閨夢裏人。哪怕那些千金小姐明知家裏人不可能将自己下嫁于無權無勢又能力平平的白緞,但一旦他站在那裏,便很少有人能夠将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去觀察那些……更加門當戶對的名門公子。

如此一來,白緞自然越發不受歡迎,而他也十分享受這種被排斥的孤獨,在長公主面前走了個過場、證明自己應邀前來後便打算找了個無人之處躲起來,優哉游哉的度過接下來的宴會時光。

熟門熟路的逆着人群,沿着清幽寂靜的小徑越走越遠,白緞一路分花拂柳,緩步走向鋪滿濃綠荷葉的荷塘,然後意外的在荷塘邊看到一個……不知算不算窈窕的身影。

白緞的腳步一頓,第一個反應是另找一個地方。畢竟雖然這場宴會名為“賞花”實為“相親”,但男女大防還是要遵守的,孤男寡女私下相見,依舊不何體統、遭人诟病。

然而,不知為了,即使理智告訴白緞要盡快離開,但他卻半點挪不動腳步,只能直愣愣的盯着那道身穿長裙的倩影,心髒跳得一下快似一下。

也許是白緞的目光太過專注,引起了荷塘邊少女的注意。她微微側身、轉頭,看向身後,在與白緞目光相接後愣了一瞬,然後将身體完全轉了過來,與白緞面對面而立。

少女看起來也是十五六歲年紀,剛剛及笄,眉宇間還帶着幾分稚氣。她的五官并不像其他女子那般細致柔美,反倒透着少年般的英氣,身量也頗為高挑,差不多與白緞持平,完全沒有小鳥依人之感。

這份似女非男的樣貌對于女子而言大約并不算好,但看在白緞眼中卻帶着一種獨特的魅力,令他的心跳越發失速、難以移開視線。

少女的妝容不甚精致,衣衫的料子不錯,但顯然穿了許久、染上了幾分陳舊的色彩,她獨自一人,身邊沒有丫鬟陪同,應當是哪位高門之中不受寵的庶女,備受冷落、無人問津。

腦補了一下少女在深宅大院之內步履維艱,白緞心中湧起一股濃郁的憐惜。在那盈盈目光的注視下,他清晰的意識到了心動——自己的的确确對這位不知姓名不知身份、連交談也沒有一句的少女一見鐘情了。

面上飛起一絲薄紅,白緞躊躇着想要上前搭話,卻又擔心自己太過唐突、冒犯了佳人。正在舉棋不定之間,他卻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旁人的腳步與交談之聲。

白緞皺起眉,扭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随後深深看了少女一眼,快步避退到一邊,以免壞了心上人的清譽。

惴惴不安、火急火燎的等待了半天,白緞終于等到那群人過去,連忙步履匆匆的返回荷塘邊,卻發現那裏已然空無一人。

他在荷塘邊愣愣的站了良久,卻依舊沒有等到佳人歸來,不由得心中郁郁、落寞寡歡。

為了尋找自己的心上人,白緞第一次在宴會尚未結束之前便再次主動現身人前,專注的目光不斷在女客之中逡巡,撩起了一大片怦然而動的芳心,最終卻又失望的收回視線。

“怎麽,白兄,你這是看上哪家小姐不成?”旁邊一名華衣少年注意到白緞的異常,主動向他搭話,語氣中滿滿都是興味。

白緞掃了他一眼,看出他的不懷好意,自然不可能蠢到将少女的事情告訴他。

少年被白緞冷淡的态度氣得半死,卻又不得不在長公主的宴會上維持風度,只能重重哼了一聲,甩袖走到一邊,加入了其他人的圈子。

白緞知道那少年肯定會與其他人談論他是如何的眼高于頂、傲慢失禮,但心中卻絲毫不為所動。他再次擡起頭,不死心的繼續尋找荷塘邊的少女,卻依舊一無所獲。

一直到宴會結束,白緞都沒有達成所願,他戀戀不舍的在宴會舉辦的暢春園門口徘徊良久,直到人都散盡了,這才郁郁回轉。

那名少女仿佛只是一場夢境,美好甜蜜的令人猝不及防,卻又轉瞬即逝的令人悵然若失。

——當真是“有美人兮,見之不忘,遍尋不遇兮,思之如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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