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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報考(六)

開始報考以後, R中叫回高三年紀全體學生, 講述注意事項。

夏九嘉與沈曦手挽手進學校。太陽金黃, 千萬根針一樣刺在他們身上。

剛剛邁進校門沈曦便驚呆了——操場上面黑壓壓地全都是人,整齊排列,好像正在進行某種宗教儀式。

“!!!”沈曦開口, “凍寶,他們在幹什麽?”

“……”夏九嘉問,“你猜呢。”

沈曦沉吟:“R中正在重裝籃筐……你看, 幾個架子只剩籃板了, 難道……全校都在等新籃筐?學校要在目光當中完成更換?”

夏九嘉一字一字道:“課、間、操。”

“……!!!”

夏九嘉無語。

走進教室,老楊太太正在發分數和排名。R中可謂盡職盡責, 大榜第一欄是高考總分,第二欄是全校排名, 第三欄是全省排名,第四欄是去年這個排名的人去了哪所學校哪個專業, 而後是前年、大前年、大大前年……考生看看前後左右便能有個準确預判。

大榜上,夏九嘉在第一行上:

【總分:733。全校排名:1。全省排名:1。2019年:清華大學建築學。2018年:清華大學經濟與金融。2017年:北京大學元培學院。】2019年那個是尹禮,2018那個是謝如一。

沈曦在第二行上:

【總分:732。全校排名:2。全省排名:2。2019年:北京大學經濟管理類。2018年:清華大計算機科學與技術。2017年:北京協和醫學院臨床醫學。】2019年的不認識, 2018年那個是吳澄。

這回大家随意落座。夏九嘉與沈曦前面坐着蔣潔。她回頭, 輕掃一眼夏九嘉的733的分數,悠悠地道:“考完以後……我媽着急,上蹿下跳,說她認識一個大師,算命特準, 她不穿綠只穿紅就是對方指點她的,避兇趨吉。”

夏九嘉問:“然後呢?”

“然後啊,大師一次收費3000。我問,大師,平均一科扣4分夠嗎?他拿本書算了半天,說,你這樣做那樣做,就夠了,要是分數不夠就是做的不好。笑死……那我就734了。大師明顯并不知道歷史狀元也就733。”

夏九嘉:“……”

他看看,發現蔣潔579分,與平時差不多。

夏九嘉又把同學全都瞧了,表面不動聲色內心卻是微震——發揮失常的人竟然有那麽多,最後一模全班21名的這回卻在30,31名的在40,41名的在50……他回頭找,發現其中一些來了,另幾個卻沒有,想來已經在複讀班緊張備考。

發完大榜楊樹果便開始講解專業、學校——哪些專業熱門、搶手,哪些專業容易就業,哪些學校國際知名,哪些學校上升迅猛,哪些學校名氣不大卻在業界口碑良好,又發了所有學校招生辦的聯系方式——這些都是楊樹果的多年總結。

最後她才打開電腦,輸入網址,調出LL省報考頁面,複述流程。雖然網站說明十分清楚明白,她卻依舊擔心有人漏看漏讀。

一散場,一群人就圍住班主任楊樹果,針對自己分數、排名咨詢報考方面的事,比如“我這分數能上北郵嗎”“我這分數能上北航嗎”“我這分數……”楊樹果也一個一個給出意見:“應該能”“有點懸”“比較穩當”“基本不行”“再往上報報”……間或回答“哪個學校美男多”“哪個學校美女多”“哪個學校食堂好吃”“哪個學校空調給力”等等問題。

夏九嘉與沈曦默默走出教室。

楊樹果見了,提高聲音叫:“夏九嘉!沈曦!你們打算報哪兒?”

“……”夏九嘉從同班同學讓出來的道路進去,站在楊樹果的面前,“北大新聞,簽了協議,北大更改招生計劃。”

沈曦接話:“清華工科試驗班,也簽了字了。”

聽說不是人大而是北大,楊樹果的臉上綻出笑容,滿臉皺紋,臉化得很白嘴也塗得很紅,不過不難看:“好,好,北大好。”

周圍同學莫名驚詫:“北大更改招生計劃?!卧槽,還有這種操作?!”“從未聽說!”“學神還有這種待遇?!”

夏九嘉點頭:“嗯。”

周圍同學:“感覺不在一個班級……甚至不在一個世界……”

夏九嘉笑笑。

不過他也忍不住想:高一分文理,高三選專業,是否有些過于輕率。大家都上一樣的課程學一樣的課本,日夜伏案,很難發現與這些都不沾邊的興趣所在。他自己是全省狀元,有機會來改正錯誤,叫北大新聞增加一個理科名額,可別人呢?在高中階段和本科階段也有機會去修正高一或高三時随意地犯下的錯誤嗎。

他也知道,外國許多學校入學不選專業,而是有個導師,先學一些通識內容,同時選感興趣的課程,每個學期前兩三周可以補退,在這過程當中摸索人生目标,到大二下才逐漸地分流分化,以後想轉專業也相對地容易。北大等等學校也在進行試驗,元培便是它的産物,此外還有人大五院聯合的文科試驗班,還有……

他講不出好與不好,當與不當,畢竟大家情況不同,然而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必須慎重。

…………

吵吵嚷嚷到了12點,衆人晃晃悠悠搓了一頓午飯,不趕時間,難得悠閑。有人點了七八個菜,說要最後吃個痛快,因為以後再想進來R中食堂可就沒有這麽容易了。

下午高三拍畢業照。

班主任楊樹果忽地不見蹤影,沈曦奉命去找,最後發現對方正在一面大鏡子前整理披肩。

“原來如此。”沈曦輕靠門框兩手抱着胳膊,“我還想着,您都60了,咋還那麽皮呢,一下照顧不到就跑出去玩兒了。”

楊樹果問:“……我皮還是你皮?”

她披上大披肩,回到拍照場地。

夏九嘉也頭回發現班上女生那麽漂亮。

許多同學穿着裙子、化着淡妝,還蹬着高跟,是夏九嘉過去三年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子——此刻她們不再是與世隔絕的高考生,她們是青春靓麗的女孩子。

變化最大的是卓然。

這位女裝大佬妝容精致,無比娘炮,還帶首飾,衣服潮到看不明白。幾個女生走到卓然面前上下打量一番,說“我輸了”,而後毅然拒絕站在卓然周圍拍畢業照,也幸虧卓然個高,被排到最後一排,與沈曦挨着。

主管教育的副校長家裏有事不能出席,攝影師留出椅子,說明天補了再P進去,保證不露痕跡。

集體照搞完,許多同學互相合影,還愛拉上教過課的老師一起拍照。夏九嘉與沈曦因為長相出衆成為重點照顧對象。六班同學一堆一堆地來合影,基本一個沒缺,流水的同學,鐵打的他倆。

他們也與物理老師楊樹果、化學老師“散打王”,數學老師、語文老師等人合影。每次老師都會放下手裏東西,整理整理頭發、衣服,擺出笑容,仿佛在學生們的生活當中留下印記是極其重要的一件事情。

安衆背了一書包書打算叫人一起撕書都沒機會,只得一直背着。

到下午三點,他們出發到小市場吃散夥飯。

沈曦臨走以前想上一趟廁所,說“肥水不流外人田”,這離校前最後一泡是一定要拉在這的。夏九嘉卻明白沈曦嫌那邊髒,沒有蹲坑也沒有馬桶圈。

夏九嘉陪沈曦邁進高一樓裏。因為不熟,一開始轉錯方向,走到走廊盡頭也沒瞧見廁所,倒是聽見一個女生在嗚嗚地低泣。

聲音有點耳熟。他摳摳額角,仿佛那有一只蟲子,幾秒種後才想起來——是葉萌萌。

葉萌萌正穿着校服,将肘支在窗臺上面,臉深埋進手心裏,背脊起伏,不住地哭。這邊沒有教室,是辦公區,比較空曠,她肯定是從那一邊特地過來的。

眼淚順着兩手指縫滑下,到袖口,把她淺藍色的布料洇出深藍色的一塊兒,并且範圍逐漸擴大,轉眼又由一塊兒變作一片了。她的眼睛仿佛連着漏了口的清澈湖泊,水不斷漫出,擋都擋不住。

窗外有顆死樹,光禿禿的影子映在窗玻璃上,它周圍是太陽稀拉拉的白光。

葉萌萌的肘下壓着一份試卷。她一邊哭,一邊嗚嗚地叫:“怎麽就不會做……怎麽就不會做……”

“……”夏九嘉意識到,葉萌萌休學兩年才回R中,應該正在準備高一期末考試。

這個學期夏九嘉曾偷偷看過高一大榜。兩次月考一次期中,葉萌萌的排名都在1200名左右。而在她患心肌炎前,這個數字是600。她真真正正感受到了世界對于她的努力的饋贈——一個心髒類的疾病,一個中下游的排名,一個破碎的目标。

連續兩年沒有系統學習,其中16個月一點都不能學,于是她上不了好的學校了。

夏九嘉十分清楚,葉萌萌此刻崩潰,絕不單單因為昔日同窗畢業,而是被大家抛下,又看不到希望。如果沒有那場疾病,說不定,她也已經以600名的成績畢業,報考985。

夏九嘉與沈曦轉身輕輕離開——有時,最好的安慰就是裝作不知道。

到另一邊等待沈曦上大號時,夏九嘉給葉萌萌打了一段話:

【萌萌,你沈哥你夏哥都在前邊等着。我倆記性還行,有題盡管來問。

PS:你美麗、可愛、執着、努力,未來擁有無限可能。美術老師曾經說過:“上天會給我們最合适的安排。”

再PS:張洋要到LL市念書,應該沒法糾纏你了。】

全部打完,他通讀兩遍,改了幾個字,點擊“發送”。

是呢。總有一天一切都會雲淡風輕,可他們知道,他們曾經那麽拼命地掙紮過。

…………

去餐廳的路上,沈曦掏出手機給謝如一和吳澄發了個通知。在21號的清華大學“勸說會”上,他們三個R中校友加了微信。吳澄老成穩重,說“歡迎加入,這裏很好”,而謝如一,則回複了個“害羞”表情,一如既往地浪。

沈曦想想,又給尹禮打了通電話。當年他倆一起參加科創大賽,坐了來回80個小時硬座,關系不錯,何況還在一張床上睡過整整一個星期,有深厚的革命情誼。

聽說沈曦考732,尹禮笑道:“老鐵,恭喜恭喜!”

“萬裏長征剛開始啊。”

尹禮問:“專業呢?”

“工科試驗班,機械航天與動力。”這系全球前10,有21個院士,39個長江學者,然而卻是冷門專業,沒人愛學。

“沈曦。”尹禮突兀地道,“現在還沒報考……你一定要弄清自己喜歡什麽。選專業千萬不要光看工作、光看收入,或者光聽父母安排……你想,未來好幾十年,半輩子,每天最少8個小時要和工作待在一起。選專業跟選老婆一樣,如果不夠喜歡絕對度日如年。”

“???”沈曦反問,“尹禮,你該不會讨厭建築?”他記得尹禮曾說,他爺爺爸爸都在設計院裏工作,即使以後不回CC,想在北京上海待着,他們也能請人安排到好單位,叫他學這個。在那些地方,如果有人罩着,工作、升職都會比較容易。

“呵呵,”尹禮嗓音一向低沉,“豈止讨厭……非常讨厭!每天早上一睜眼睛,想起又要畫牆畫窗,我就抑郁!我想學醫學,想研究人體……結果大一轉系被拒,名額2個,擇優錄取,簡直了……一看建築就犯惡心,怎麽可能考到前幾?!不怪大家都說不能指望那個。”

“喂……”沈曦問,“跨系考研呢?”他想起來科創大賽尹禮交的參賽作品就是有關生物學的。

“一點都不一樣,怎麽跨?越來越沒希望。一步錯步步錯,像個挑梁小醜,跨系考研前提也是沒有錯的特別離譜。我都開始打手機游戲了,反正不愁工作,就混呗。18歲前我是學霸,18歲後我是混混,沒有漸變和過渡。”

“……”

“千萬不要相信‘幹一行愛一行’‘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那些都是騙傻逼的。不愛就是不愛,拿槍指着也是不愛!”

“……”

“也沒魄力重新高考,只能将就,天天憋着學憋着過。”

“……”沈曦清楚,人抛不下沉沒成本。尹禮已經不錯,大多數人甚至不敢承認自己曾在關鍵時刻做了錯誤選擇,渾渾噩噩,以為“人生就是這樣”“哪有什麽愛不愛的”。

“沈曦,老鐵。”尹禮又道,“上了大學我才明白,以前老師教的根本就是錯的。咱們天天上課、做題,太少關注喜歡什麽适合什麽。其實,對于人生來說,最重要的,不是天賦,不是努力,是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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