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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暧]

在這種場景下相遇,彼此皆有些錯愕,以致過去良久,誰也沒有發出聲音。

遠處,寒鴉“呀”地突兀一叫,驚破岑寂,振翅而飛。

“簡公子……”蘇拾花這才神魂歸體一般,慌忙站起來,“怎麽、是你……”

她的容顏入目,恍凝夜空裏乍現的璀華辰星,一點點攝亮眸底,簡應辰吃驚之餘,心境居然難掩莫名而升的愉悅感,微微展笑:“我一個人睡不着,所以到山上逛逛,你也睡不着?”

“嗯、嗯……”蘇拾花吶吶應着。

簡應辰舉步朝她臨近,當看向旁邊的芹菜田,忍俊不禁道:“也不知道是誰在這裏種的芹菜小田,夏日裏長勢極好,蔥綠蔥綠的,可惜天氣入秋,基本就不怎麽長了。”

蘇拾花驚奇:“簡公子,你知道這裏?”

他點頭:“是啊,有次上山無意發現的,在這種地方種芹菜……想來對方是個十分有趣的人吧……我還記得有回剛好要趕上下暴風雨,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麽了,突然就想到這片芹菜田,匆匆趕過來搭布罩上……”回想當時,或許他也認為自己的舉動有些傻,忍不住一笑。

蘇拾花卻呆若木雞,萬萬沒料到他曾這樣費心盡力地替自己照顧過芹菜田,感激之緒像清泉一樣從泉眼裏點點冒出,脫口道:“謝謝你……”

簡應辰聽的莫名其妙,稍後一尋思,恍悟:“是你種的?”

蘇拾花略帶赧然,絞着手指頭颔首:“嗯……”

簡應辰凝視她,詫愕的眼神中似乎又蘊藏着一些特別的情緒,很快,淺笑如雲,玉唇輕逸兩個字:“好巧。”

他口中所指的“巧”,也不知是指他們今日的相見,還是另指其它。

沉默,亦如深谷彌漫的霧氣,開始在彼此之間徘徊不散。

借着月色,簡應辰目光凝聚于她的面容上,既像打量,又像刻意流連:“聽聞這兩日,你一直侍奉在掌門師太左右……人看着都有所清減了。”

“啊,有嗎?”蘇拾花聞言,忙捏捏臉頰上的肉,簡直把自己當成了小豬一樣掐着,那模樣看起來頗為滑稽,讓簡應辰哭笑不得。

想到他因黑煞幫的事自願留在門中幫忙,蘇拾花心中過意不去:“簡公子……其實,你完全不用留下來的。”

簡應辰淡笑:“這有什麽,南流山莊與紫荊派有世交之情,如今遇到麻煩,自該挺身相助,況且,我也沒有幫上什麽忙。”言訖,仿佛說了心虛話一般,眼尾餘光隐約複雜地落在她臉上,爾後又緩緩移開。或許,只有他自己清楚吧,并非如适才所說的那樣名正言順,其實留下來,只是為了、能多看幾眼……想想好像頗為可笑,連他自己也理不透那份真實的想法。一本正經道,“蘇姑娘,這麽久以來,我都不知道你竟然身負如此高強的劍法,那日,你憑借一己之力,輕而易舉地便将那群惡人擊退,着實令簡某佩服不已。”

蘇拾花撓着腦袋瓜,其實對于武功進益的事,她自己也是一頭霧水:“我……不是的……哎呀,沒有那麽厲害啦。”

“不,是真的厲害。”她的謙虛,反而令簡應辰對她愈發欣賞,聲音帶着點不清不楚的恍惚,“至今我仍記得……當時的你顯得如此鎮定沉着,即使面對敵人,臉上也不現半分驚恐之色,總能挺身而出,用精湛的劍術替師姐妹擋下危急關頭的一劍,光是這份膽氣,就已看得我心生敬仰……一直、一直無法忘懷……”

那樣的顧盼神采,那樣的衣衫飛舞,那樣的清冽氣魄,就像一束強烈磁光,把他的目光、身體、乃至心魂都牢牢吸引住,那幅畫面更仿佛化成永恒,深镌刻于腦海中。

盡管他看上去溫文爾雅,平易近人,但實際上卻有着偏于淡薄的心性,為使南流山莊的劍法在江湖上發揚光大,他一心都專注于習武,那些個兒女情長,從未真正放在過心上,然而從那一刻,從她揮劍擊敵的那一幕伊始,似乎有股難以描述的情愫瘋狂湧入胸口,在原本平靜的心湖上,泛開千層萬漣漪。

他倏然感慨萬般,在幽寂的夜晚,發出一聲若夢般的長嘆:“我年少時就曾經對自己發過誓言,日後若是娶妻,就一定要娶個溫善賢良、才貌尤絕,擁有卓絕非凡武藝,能與我游遍三山五岳,并肩應敵的巾帼女傑……”

他滔滔不絕說出一大堆,讓蘇拾花有所思地想了想,接着附和應道:“嗯……二師姐她,很好的。”

“二師姐?”簡應辰不懂她提程紫鵑做什麽。

蘇拾花颔首:“二師姐才貌雙絕,跟簡公子……的确很配。”

簡應辰聽她将自己與程紫鵑聯系在一塊,一時間,沒緣由的有些惱意:“蘇姑娘,我想你是否誤會什麽了。”

“呃?”蘇拾花眨動眨動眼,“可是你對二師姐難道不是……”想當初他來師門做客,與二師姐最顯親近,練劍談天都在一塊,不知羨煞門中多少弟子,包括她也在內。

她想法皆盈臉上,讓簡應辰一瞧即知,心內微惱微怨,最後卻還是無奈一嘆,開口解釋:“紫鵑是你師父的得意門徒,因我年歲稍長,這才讓我時常帶着她切磋武技,指點一二,除此以外,再無其他情分,我待紫鵑,始終如對自己的親妹妹一般看待。”

親妹妹一般……蘇拾花吓住似的睜圓星目,方知一直以來完全是自己想錯了,她一直認為二師姐與他是情投意合,兩情相悅,哪裏料到與事實相比,根本是差到了十萬八千裏。

連忙道歉:“對不起,剛才是我唐突了……說錯了話。”

簡應辰搖頭:“沒關系,只要你不再誤會就好。”

只要她……不再誤會?蘇拾花分辨不明其中的意味。

不待她回答,簡應辰又徑自啓唇:“其實許多事,誰都無法料想先知,倘若料想到了,也就不會發生令自己悔不當初的事……如果那時候,我能早一點……”倏然擡睫,定定望她。

蘇拾花就像中箭,心口砰砰一陣亂動,他、他為何這樣看她?為何欲言半止?後悔……他想說後悔什麽呢,隔着短暫距離,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宛如湖潭月色,存着柔意留戀,将她困惑在一方小小天地中。

換做從前,她多希望多希望,他能這樣凝睇她。

可是現在,只感覺氣氛說不出的怪異,要被那眼神絞住似的,很想逃離。

她下意識慌亂,覺得不該再繼續久留,腳步往後一退,卻險些跌倒。

“當心——”他手疾眼快,出于本能反應,一手托住她的肩,一手抓住那芊芊柔荑,而她,也如同一片落花,自然而然跌進他的懷中。

蘇拾花瞪大眼,面朝上方,後背正被男子結實有力的雙臂托住,那一股好聞的松木清香自他衣襟處竄入鼻尖,叫她的臉宛若發燒。

而簡應辰瞧着懷中秀麗無暇的玉顏,被月華一晃,幾是澄透發光,随着紅暈上染,更像一夜桃花遍地,虛幻間盡呈絕麗之色。

他體內蠢蠢欲動,一顆心恍被什麽抓的牢緊,十指漸攏,幾乎忍不住,要将她死死抱住不放,可惜還沒來得及這樣做,她已是脫離開,任那胸懷空虛。

簡應辰也如夢初醒,放下胳膊,兩手卻毫無緣由的緊握:“抱歉……适才多有冒犯。”

蘇拾花搖頭,臉頰紅潤未褪,尴尬難掩。

“這麽晚了,山上風大,你還是早些回房歇息吧。”他關切道。

“嗯……”剛一轉身,又被他喚住。

“蘇姑娘。”一瞬不瞬盯着她嬌小的影兒,眼神很深,宛如烙印瞳底,“那個人……他待你好嗎?”

蘇拾花細肩有絲微顫,沒有回首,然後,用力用力地一點頭,繼續邁開腳步,消失在薄霧深處。

她一口氣跑下山,顯得心慌意亂,不敢停頓,就像背後有人在追趕一樣。

簡公子,他、他今夜不對勁吧,跟她說了許多許多的話,而且那些話,她聽不懂,鬧不明白,又隐隐約約覺得是與自己有關……唉,然而為何她又覺得自己一旦真的弄清楚,就好像會變得更加煩惱了呢,所以,還是永遠不要明白好了。

她晃着腦袋,甩掉亂七八糟的思緒,深一呼吸,推開房門。

剎那間,一股寒氣迎面而襲,顫栗由她腳底沿着背脊直竄頭頂。

有人!

是誰,是誰在她的房間!

蘇拾花提聚丹田真氣,迅捷拔劍欲攻,但當看清楚匿在陰影中的人影時,寶劍差一點點從手中脫落。

她傻了眼:“阿陰……”

蘭顧陰雪白長衫,一雙廣袖順垂,像個幽魂似的,站在角落裏動也不動,當真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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