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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6

晉朝出現了一位怪人,他四處游蕩,懷裏終日帶着一只兔子,他對那畜生比對自己都好,有人看見他用僅剩的銀子給那兔子買了最好的吃食,自己卻只吃清粥。終日小心地抱着那兔子,自己磕了也要讓它好好的。

那兔子也是奇怪的,對這樣的好主人絲毫不惜福,非但沒好好感謝恩人,還是一副視為仇敵的模樣。哎,果然畜性未改。

“何佑,你別擔心,下一個,下一個一定有辦法的。“張鴻唠叨着,也不知是說給兔子聽還是說給自己聽。這兩年他幾乎走訪了所有隐居山中的高人,道士對妖都有敵意,總要費盡一番心思才能讓對方放下成見,勉強替何佑看看,可大多都是無能為力,他們懂得最多的是制妖而不是治妖的法子。

偶爾幸運碰見個好的,會替何佑點醒靈根,好歹讓何佑通了靈氣,修煉的速度也快了幾分,可這怎麽夠呢?何佑失去的,是千年的修行。

每思及此,便悔不當初,至痛極之時,在夜深人靜時對着懵懂的兔子潸然淚下。

“不管了,不論有沒有,咱們總要吃飽飯,來,何佑,這是我給你買的精糧,聽說正是蘇州城內最好吃的小食,你那麽饞,總要喜歡的……“張鴻陷入甜蜜的回憶中,在不多的記憶裏,何佑總是貪食,對各類風味小食最是鐘愛。

正想着,何佑就避開了送到嘴邊的東西,左右看看想要跳出去。

張鴻悲哀地看着,何佑從變回原型後就不再親近他,對他避如蛇蠍。任他日日好生勸哄都沒有用,他就是不看不聽只想要逃走。

摟緊了它,說:“我不會讓你走的,何佑。“曾經失去過,方知有多重要,他一刻也離不得。有一回他忙着生計,一時未曾看顧好,叫他跑了去,他回頭不見何佑,那種撕心裂肺的感覺他再也不想承受。

抱起來,“我們走,再找找,總會有的,總會有的。“

漫漫天涯路,一人一兔徐徐而行。

上蒼垂憐。終得心願。他們遇上了一位得道高僧,見他着實太過可憐,也為張鴻的誠心所動,出手救了一把。何佑終于再次成人了。

他以為這是好景開始,卻不知這是開始。

何佑他……不理他。

“咳咳。“房裏人傳出了壓抑的咳嗽。張鴻急忙推門,熟練地拿了痰盂和抹布,扶着羸弱的他。

何佑太瘦了,他一只手就能攬過觸手都是硌手的骨頭,他忍不住地勸:“你還是要多吃點,才……“

他的話戛然而止,何佑不再咳,用很輕卻堅決的力道推開了他。眉目疏淡,“謝謝,我自己就行。“

張鴻張了張口,多想說咱們不要這麽客氣,可是他與何佑,怕是連外人也不如吧?

“那……好,我出去了。“小心扶着他躺下,磨蹭着在他床前不肯走,何佑卻閉了眼,沒再搭理他。

張鴻畢竟沒那麽厚臉皮,何佑顫動的睫毛說明他也未睡,他再待下去一來不過徒添難堪,二來……何佑也不安穩。

出門後卻不肯離開,偷偷倚在門角,妄圖穿過禁閉的門窗看到心上人的身影。

看不到他的身影卻聽見了極小聲的咳嗽,張鴻緊緊抓着門框,控制自己不要進去。何佑雖說變成了人,可那時畢竟被他找來的道士傷了根本,自身的修為也全都沒了,從成人後一直很羸弱,時常咳個不停。他有心為他分憂,何佑是寧可自己抑着也不肯喊他。

聽着;裏面時大時小的咳嗽聲音,心理跟着揪成一團,期盼着聲音能夠快點小一點,快點消失掉,光聽就覺得何佑必定很痛。

聲音沒有小,反而越演越烈,至後來便是主人有心壓抑也是做不到了,那激烈的咳嗽像要把心啊肝啊都咳出來才罷休。

在又一聲大咳後,張鴻再也忍不住,推門進去給他遞水遞手帕子。

何佑在喝了水後明顯好多了,張鴻松了口氣,就在這時,何佑猛的把杯子往他身上扔,咆哮道:“我不是讓你別來嗎?!“

把自己最狼狽最脆弱的一面展示在他面前,這不是讓他感到無能而憤怒嗎!何佑拉起一個嘲諷的笑:“你這是做什麽?先給我一刀子再四處尋醫?你以為你馴養寵物呢?我便是畜生,也沒那麽蠢!“

萬沒想到何佑會這麽想這麽說,他結巴着解釋,和否認:“我沒有!我只是……“只是什麽呢?事實比何佑說的更不堪。

何佑嘴角的諷意加深:“說啊?不就是怕妖氣妖法嗎?怎麽現在不怕了?再靠我近一點我就要給你施法了!“

張鴻木木地看着他,低頭苦澀地笑。默默地推門,合上。

站在院子裏看那皎白的月色,涼風吹過,像是穿過了他空蕩蕩的胸膛,冰冷刺骨。

都是報應吶!

屋內,何佑垂下肩膀。對于張鴻,他不知作何感想。他恨他對他下手的絕情,也恨他為了治他做的付出,讓自己不能純粹地恨他。打回原形的那些日子的記憶他都有,張鴻為他辭了官,為他風餐露宿四處求醫,為他向每一個道士下跪求全,為他受盡世人恥笑。

捂着心的位置,像是剛才咳得太過,把這裏都咳得一陣陣疼。

我該怎麽辦好?

自那日後,張鴻不再輕易出現在他面前,只請了個仆人來照顧他。何佑默默看着,看不見他了,也好。

只不過有點寂寞就是了。

這日子就在兩人同在一個屋檐下卻兩廂不見的模式中度過了。何佑以為也就這樣持續到他的傷好然後搬出去再度隐居。

他還會修行,還會釀酒,還會……一個人過。

就這麽打算着,張鴻又出現了。輕輕抱起他往外去,也不知什麽原因,何佑沒再反抗。

張鴻把他帶上了馬車,車子行進,簾子放下,遮住了外頭。

他的心随着那車一搖一晃,颠簸而平靜。

誰也沒有說話,直到馬車停了。

張鴻再度抱起他,掀開車簾,外面已是昏黑。他們在一座小屋門前停下,定睛一看,這不是酒坊嗎?

張鴻幽遠寧靜,目光缱绻,問他:“三年前的今日,你給我釀了女兒紅,三年後的今日,我還能再喝麽?“

何佑想了想,對他說:“恐怕不行,今日我不釀女兒紅。“

張鴻眼裏的光暗下去,心也随之落入了谷底。

何佑又說:“不過,我可以給你春風釀,可要同飲?“

一時如沐春風,張鴻開顏大笑:“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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