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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來了壞分子

顧希聽了喬舒的話,他覺得自己的三觀被拖拉機壓了。他知道喬舒的性格,求仁得仁。但是:“姐,為什麽要為了別人的孩子去委屈自己的孩子?”他耐着心思,跟喬舒講道理,“從前在張家,你不也是這樣嗎?為了張婆子,為了張大山一家,你和小玉過的是什麽生活?現在我們不是沒有條件,孩子吃肉是補身體,既然有條件過的好?為什麽要委屈?而且,你委屈小玉,可這些是我送給小玉的。我開食品廠,又不是偷雞摸狗?食品廠賺了錢,村民們的日子好過了,村裏通電了,路也造好了,拖拉機也買來了,年底每戶人家還有20斤面粉可以分到。姐,你覺得我這樣做是對的還是錯的?”

“不不不,我為你感到驕傲,你是我最驕傲的弟弟。”喬舒說,“我真的為你感到驕傲,我一想起我們喬家有你這樣的子孫,我就高興,我相信爸爸在天之靈也會欣慰的。”

“可是……你用我的勞動收獲去委屈你自己的兒子。”顧希道,“你否認了孩子每天中午可以享受的飯菜,等于否認了我的付出。我造福村民、為村民帶來了利益、為其他村的人帶來了利益,難道就是讓他們欺負我的外甥嗎?姐,你可能不知道。現在我們同一個公社下一共有12個村,每個村從去年開始開荒山地,種植土豆和紅薯,他們開荒了60畝,你知道60畝是什麽數量嗎?60畝山地可以豐收一萬兩千斤的土豆,我按照每百斤一塊二毛收的,這只是一季的價格,他們每個村子就能收入1440塊,而且,我廠裏的120來個人,只有50來個是自己村的人,剩下的70來個都是別的村的人,每個村相當于6個工人。我說的直白一點,靠他們自己,一輩子都不可能出現6個工人。”至少改革開放前不可能,“我還建造希望學院,讓村民的孩子免費入學。可是結果……你為了他們要委屈自己的兒子,我真的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大人的努力,不是為了孩子嗎?而你的退讓,就是讓人把老鼠藥塞進你的嘴巴裏,毒傷你的兒子。”

“小望我……我……”

“有些事情退一步海闊天空,但有些事情你的退讓只會讓人得寸進尺。而且,這件事其他老師沒有給你交代嗎?學生搶飯菜,拉幫結派欺負人,難道老師會不知道嗎?崔傅調查出的結果是老師是知道的,但是視而不見,你呢?老師給你道歉了嗎?”顧希問。

“我……我……”喬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老師沒有。她隐忍慣了,忍讓慣了。從12歲進了呂家就開始忍讓,久而久之,她自己也認為忍忍就過了。但有些事情,不是忍忍就能過去的。

她的忍讓,在張家看來是理所當然。

她的忍讓,讓張婆子喂她吃老鼠藥。

如果沒有弟弟,她現在是什麽日子?她還在張家下地,還在張家伺候一家老小。她有了弟弟,這樣厲害的弟弟,可以保護他們母子的弟弟,她為什麽還要在自己兒子沒有錯的情況下?以為的忍讓呢?

“小望,姐姐錯了。”

顧希道:“你沒有錯,你只是一時還沒有習慣,習慣于我長大了,習慣于我可以讓你依靠了。”顧希拍拍她的肩膀,“慢慢适應起來,對孩子來說,來自母親的鼓勵才是最重要的。或許明天,你可以再去學校看一看,看一看他們是否真的道歉了。當然,別忘記給孩子的菜裏放肉。”

“嗯。”喬舒雙眼很紅,但是她眼底有了堅持。

顧希還是有些欣慰的,喬舒是個賢惠的妻子,以夫為天的那種。如果沒有張婆子的老鼠藥事件,恐怕她還不會和張小山離婚,但因為這件事,有喬念這個受傷的孩子在,喬舒會站起來、會勇敢起來。

顧希固然可以教好孩子,但在有母親的情況下,孩子的成長是離不開母親的關懷和教育的。

第二天,喬舒又去了學校了。什麽道歉都是沒有用的,孩子們又欺負喬玉,又搶他的飯盒了。而且還被喬舒抓到了,喬舒要老師、要校長給她一個交代,否則她就去問一問郝社長。聽到喬舒搬出郝社長,學校怕了,讓學生和老師一起給喬玉道歉。

回頭,喬舒把這件事告訴了顧希,顧希想了想:“小玉休學吧,現在已經四月份了,等到9月份希望學院就開學了,這段時間還是你在家裏教他吧。公社小學的老師不負責任,校長也是姑息養奸。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我們就是把事情鬧大了,小玉在那裏也讀不了多久。”

“好,聽你的。”

“再說,你是高中生,教一個小學生綽綽有餘了,比公社小學的老師有資格。”顧希又道,“而且,公社小學距離溪頭村又遠,孩子每天自己去上學也辛苦。”

“那……明天去學校辦理休學?”喬舒問。

“你決定就好。”這個年代根本沒有休學一說,更何況是公社裏的農村小學,不想上學可以直接不去,學校并不會管你這些事兒。

轉眼間,到了4月20日,吳隊長說的壞分子要來溪頭村了。顧希下鄉快兩年了,還是第一次看到壞分子,溪頭村也是第一次接到壞分子被下放到這裏的通知。

這天是周一,崔傅開着拖拉機和吳隊長一起去接人了。

他們到的時候,送壞分子下來的火車還沒有到,兩人等了一個半小時,才等到革命委員會的同志帶着壞分子出現。

“是溪頭村生産大隊的嗎?”革命委員會的同志看上去有點冷傲。

吳隊長道:“是的,我是溪頭村生産大隊的隊長,來接下放的壞分子。”

“就這七個人。”革命委員會同志道,“人帶到了,我走了,對這些壞分子不用客氣,他們不聽話的時候就狠狠的批鬥。”

“是,謝謝您指導。”吳隊長趕忙道。這年頭,誰不怕革命委員會的人。就是他們溪頭村以前實在太窮,所以沒有引起革命委員會的主意,也不知道這次這些人為什麽會被下放到他們溪頭村。光是想,吳隊長就要掉頭發了,煩死。

等革命委員會的同志離開之後,吳隊長對他們道:“不是七個人嗎?怎麽有八個?”

一個看上去頗有氣勢的中年男人道:“這是我兒子,他不忍心我下放,所以跟着來照顧我,大隊長不用管他,就當他是下鄉的知青好了。”

吳隊長道:“行,按照下鄉的知青根據工分給糧食。”

“哎,謝謝大隊長了。”中年男子雖然在跟大隊長說話,但眼神卻始終看向崔傅那裏。

吳隊長道:“我們的拖拉機在外面,走吧。”他語氣略帶不耐煩。誰願意接受壞分子來村裏啊?

崔傅沉默的跟着吳隊長出去了,等衆人上車之後,吳隊長問:“你們七個人之前是幹什麽的?老實說,咱還得給你們安排活兒呢。”

其中一個滿頭白發,看上去年紀較大的人道:“我以前是大學的教授,這次遭了事。”看似說的平淡,但其實這遭事受到的折磨也只有自己知道。被人追着打,被人吐口水,連一條腿都瘸了。到了這鄉下也不知道怎麽樣。昔日的學生一個一個的和他保持距離,這次能來溪頭村,還是其中兩個念着他的學生安排的,說是溪頭村地處偏僻,革命會的人不怎麽管,雖然貧窮些,但比在城市裏、比在富裕的鄉下安全些。

“我以前是醫生,會看病,村裏有需要看病的可以找我。”一個老大夫道。他比老教授好一些,但是頭發也已經半白了。

吳隊長道:“咱們村裏不缺醫生。”連老師也不缺,知青多的是。吳隊長心裏開始嫌棄,這兩個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拎的,能幹什麽活?沒活沒工分,沒工分沒糧食,這也不能怪他。

還有兩個老婆子,一個是老教授的媳婦,也是大學教授。另一個老婆子是工廠裏搞貪污之類的,被下放了。

接着中年男子道:“我是個普通人,也是遭了事,隊長你放心,我力氣大,能幹活。”

“我也是普通人,也是遭了事,我力氣也大,能幹活。”說話的也是中年男子,挨着前面的那個。

還有一個女孩子,是工廠那個老婆子的女兒,不肯跟老婆子脫離關系,所以也一起被送來了。

吳隊長聽着他們介紹,眉頭皺的越來越緊。在吳隊長心裏,這些人都是不頂事的,沒用。吳隊長思考的是,這些壞分子住哪裏?

“崔秘書,待會兒把車開到食品廠,我要去跟喬醫生商量事情。”吳隊長道。

“嗯。”今天的崔傅也格外的冷漠。

拖拉機到了食品廠的門口,吳隊長讓壞分子們下車,在食品廠門口等着,他進去找顧希。崔傅把拖拉機開進了廠裏,接着廠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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