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
“當初還是我先搭讪你的。”某一天在回憶過去憶苦思甜時，劉備說道。
那是個下雨的日子。他們倆在一個銀行門口相遇了。兩個人站在臺階上看看外面朦胧的雨，他們之間都是濕漉漉的空氣。劉備看了看英俊的年輕人就明白了什麽，說你沒帶傘？沒關系，我的車在附近，你去哪我送你吧。
諸葛亮說：那你對我的第一印象是什麽？
“我在想在哪裏見過你。”
諸葛亮笑得好像狐貍：你知道我那時候在想什麽嗎？
“什麽？”
“你肯定別有用心。”
劉備不搭茬了。
“不然一個大男人跟我搭讪幹嘛？”諸葛亮想了想，補充道。“有用心很正常，我只是好奇具體是哪一種。”
然後他就跟着劉備上車了。車子是別克，有些舊，十年前很流行的款式。後坐很寬适合躺倒。諸葛亮爬上後座，劉備從前面扔了瓶礦泉水給他，那玩意劃出一道弧線穩穩地落在座位上滾動。諸葛亮只好伸手把它拿起來。
劉備在後視鏡裏注意到年輕人的手腕白皙，上面戴着塊銀色的表。
他深吸口氣，說你要去哪？
諸葛亮說某某大學。
劉備：學生？
諸葛亮：……我是老師。
劉備恍然大悟，他說：我就說在電視上見過你。
諸葛亮在位置上坐好了，他用自己擅長的方式，十分裝逼地微微一笑。
劉備沒被他裝到，他覺得人長得帥怎麽笑都對勁。
二，
劉備那天突然覺得自己可能是戀愛了。
戀愛不是問題，問題是他四十七歲了。
在那之前他的生活發生了很多事。那天他去銀行是為了取錢，取錢是為了給前妻。那筆錢是給孩子的撫養費。
銀行職員過來推銷保險，他說如果我得了癌症馬上就要死了，這東西還能有用嗎？小職員馬上變得面有難色：先生……呃……
劉備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說：沒事的我只是開玩笑。
小職員跑去找下一個人了，但一不小心把手裏的資料撒在了地上。劉備就莫名記住了這件事。
他後來把諸葛亮送到了他的辦公室門口，發現車子行駛在校園的時候很多學生都在注意他們。
諸葛亮說別送了，雨已經停了。劉備說既然都送到這了，還是繼續吧。我這輩子還沒接送過幾個大學教授。（何況是年輕漂亮的。他在心裏自己補充了一句。）
他倆那天在車上聊了什麽呢？想不起來了。他就記得諸葛亮的笑容和微微閃光的手表。可能還有什麽別的細節，比如他幹淨的白襯衫和骨節分明的手指，比如雨水像一首歌一樣落在車窗上。後來他記得他打開了收音機，裏面傳來幾句新聞，國家主席又會見了誰誰，在談什麽什麽。不重要的事情反正就沒有人記得住了。
後來劉備很居心叵測地記住了諸葛亮的大學地址和辦公室的位置。
諸葛亮聽到這裏說你沒上過我們學校網頁啊，都在網頁裏寫着呢，還有我的郵箱和電話。
劉備：……
頓時體會到一種被時代抛棄的凄涼……
你們年輕人談個戀愛好簡單哦！！！
三，
他回到公司跟關羽說，我要先休假出去玩玩。
關羽愣了愣就說好的交給我吧。一起創業這麽久，劉備就沒休過什麽假，一直撲在事業上。每次關羽和張飛兩個人都老勸他說你該回去看看老婆孩子，劉備都說事業要緊。不想到了離婚的時候他反而說要休假了。
出門的時候簡雍攔着他說老板你想啥呢，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劉備：你怎麽看出來的？
簡雍說大家都這麽覺得，但是大家都不敢問啊。
劉備一想也是，自己發起火來罵人的次數也不少。最近這段時間尤甚。不說真相也不好，大家遲早要接受的。
他說：上次體檢在我胃裏發現個腫瘤，醫生說要做手術。我說忙完這段時間再去。後來……
後來就被老婆甩了忙着打離婚官司。人生啊……
簡雍臉上明顯的一陣糾結。
劉備心很寬地拍拍他：沒事，都過去了。我已經約好了做手術的時間。萬一死了的話……不還是不說萬一了。
他做好了準備什麽也不留下，開車出去的時候，劉備還是在想很多關于自己的事。那年他生意不順，家庭破裂，身體也不對勁。他以為自己會崩潰，結果卻反而感到一陣解脫。可能他覺得這些事情都是自己應該承受的。
在那天遇見諸葛亮之前他試着和這個世界和解。他試着告訴自己過去的那些錯誤都結束了。他想在之後的日子裏過上對的生活。可歸根結底他還是不知道怎麽樣才叫做對。他以前讀大學那會兒和曹操袁紹那幫人出去玩，那倆都是資産階級的嶄新人類，拽起文藝先鋒詞彙來一套一套的，玩法也非常多樣。劉備在那裏見識到了什麽叫青春放蕩不要命的活法，然而他終究不是那種人。劉備和曹操說你今天去偷看人新婚夫婦閨房過兩天是不是就要真的去亂搞了，曹操說亂搞什麽的我早就試過了你要試嗎？吓得劉備立馬和他斷絕了關系。
他後來一想其實那些人其實也沒啥。自己這叫什麽，叫做賊心虛。
劉備很傳統地去跑生意又很傳統地奉父母之命結婚，婚姻對象也是人家介紹的。他不抽煙不酗酒不出去泡妞，一切看起來都很完美。他只有一個缺點就是不愛自己老婆。
那時候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勁。那時候大家都說結婚嘛兩個人處久了就有感情了。大家都這樣說。
在遇見諸葛亮之後，他終于明白過來，大家都錯了。甭管人怎麽相處，有愛情和沒愛情就是他媽的不一樣。太不一樣了。他突然很後悔自己過去這四十多年來的活法，覺得自己怎麽也得先把這個戀愛談完了再死。人的一輩子就這麽點時間了還管他媽的。
四，
如何泡妞的事情，劉備雖然不感興趣，也在老男人之間的聊天裏聽回來過挺多。但如何泡漢子，這個問題确乎是一個問題。
過程省略，結果就是他去買了束玫瑰花匿名送給了諸葛亮。
劉備很認真地思考過自己要不要好像青春偶像劇裏一樣送到九十九次再把諸葛亮約出來然後告訴他都是我幹的我愛你。其實他自己也覺得這個想法蠻腦殘的。然而他這人對談戀愛的認識實在是沒法更深入一些了，年輕人大概應該喜歡這樣吧。
而且堅持到最後，如果自己真死了這個事兒就可以這麽結束了。他也不用真的為談戀愛負上什麽責任，一切就變成一個純粹的故事，諸葛亮生命裏小小的插曲，永遠不會知道愛上他的人是路上的哪一位過客。
本以為事情會按照這個劇本一直走下去，結果第二天劉備在花店裏遇見了諸葛亮。
劉備：……
諸葛亮：……
諸葛亮：你來買花啊。
劉備：是啊。
諸葛亮：玫瑰花？
劉備的內心警報狂跳，這怎麽聽怎麽不對勁好嗎？
諸葛亮笑容滿面：是不是送給我的。
花店老板聽得耳朵都直了。
劉備現在的心情是我為什麽要出現在這裏為什麽。談戀愛竟然不但把他變成了一個腦殘的人，還變成了一個臉皮極薄的人。
他憋了半天，弱弱地說：你怎麽知道的……
諸葛亮理直氣壯：就是種感覺吧，不知道為什麽。
劉備：呵呵。
除了呵呵還能幹嗎……
諸葛亮說我們出去聊聊？劉備點了點頭。不知道為什麽，這時候他腦子裏的第一個念頭是，諸葛亮把他約出去，是在找個合理的方式拒絕他。這個想法令他的心情再次落入了低谷。
他讓諸葛亮上車，兩人開車去了個安靜的酒吧。諸葛亮指的地方。那酒吧是新開的，兩個人在露天的地方坐着。劉備說我有病不能喝酒，什麽也沒點，就要了杯檸檬水。
諸葛亮好像愣了愣，這才認真地審視面前這個人。看了一會他說：上次還沒問呢，你是做什麽的？
劉備說自己做點生意。
“那生意好嗎？”
“以前好，最近不行了。我最近在聽你的經濟節目了，講得挺好的。”
“對你有沒有幫助？”
“不知道，我現在這樣子哪能做生意呢，等手術完了再說吧。”
他倆談天談地就是沒談戀愛。劉備想着反正今晚過了就沒戲了，索性啥都聊吧。他也說了自己家裏的事，也提到了大學的事。後來他發現這些話諸葛亮全都記住了。他有些舍不得走，後來是諸葛亮說我們回去吧。兩個人摸黑上車，劉備打開車前燈看着前面路上昏黃的一片地面。他的心裏發燙，時冷時熱的。他想像個孩子一樣地流淚。
諸葛亮坐到他旁邊，過了很久，把手溫和地放在他的手臂上。
諸葛亮說：你真的喜歡我？
劉備像被刺了一下，他沒說話。
諸葛亮說：我沒有不喜歡你，只是不了解你。
後來他還說了很多。他說我以前也收過情書，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但我其實也不了解怎麽去愛上一個人。我要是對你反感，就不會出來和你聊天了。我想先了解你是怎樣的人再說。
劉備停止了踩油門的動作，他拉開車窗，把臉偏向窗外，說：今天風太大了。
……風太大你開車窗幹什麽。
諸葛亮滿懷歉意地和他說：對不起，我只是什麽都不懂。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