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有匪君子
鄧翊聽到聲音回身看到了笑容滿臉的秦栩栩,連忙單膝跪地行禮,“臣給皇後娘娘行禮。”
這一跪讓秦栩栩心中頗為難過,連忙拉起了鄧翊,“快起來。你怎麽在這裏?”
“今日萬壽節宮中大宴,臣自然是要擔負起阖宮的安全。”鄧翊恭謹的回答完才關切的看看秦栩栩,“在宮中還好嗎?”
秦栩栩聽到這句話,只覺得剛剛揪起的心一下子舒展開來,拍了拍心口,“我還以為鄧翊哥哥這輩子都要這樣跟我生疏的說話了。”
“畢竟是在宮中,君臣有別。”鄧翊打量着秦栩栩,“好像沒瘦,氣色也不錯。只是我和你哥哥都擔心你這妮子從前在家無法無天慣了,在宮中吃了虧。”
“我怎麽會吃虧?”秦栩栩擡頭看着鄧翊展開笑顏,“陛下後妃三千,也顧不上我。我在椒房殿後面紮了秋千還弄了一片小花園,樂得自在呢。”
鄧翊蹙眉,“陛下很少去椒房殿嗎?栩栩,陛下為何不去椒房殿?”
“他不來正好啊。”秦栩栩絲毫不以為然,“難道還要我生把他拉來椒房殿不成?再說,我也不喜歡他來。每次來都得用我的鸾鳳池。”
鄧翊聽了心急如焚,“栩栩,這樣怎麽行?你是皇後,怎麽能讓其他妃子搶了恩寵?”
“哎呦,不說這個了。”秦栩栩拉着鄧翊的衣袖輕輕搖晃,“我爹爹和娘親還好嗎?哥哥呢?”
“你啊。”鄧翊無奈,剛想伸手像以前那樣揉揉秦栩栩的頭發時想到她現在貴為皇後便伸回了手,“丞相大人甚好,夫人也很好。只是,聽你哥哥說甚是思念你。前幾日與你哥哥喝酒時說起從前你在家時家裏雞飛狗跳,可你現在進了宮家裏像是少點什麽一樣冷冰冰的。”
“我何嘗不是一樣?”秦栩栩眼眸中的亮光黯淡了下去,“這宮裏一點都不好。在丞相府有哥哥和娘,爹爹就是想兇我也不敢。還能跟着哥哥溜出去喝酒……”
鄧翊哈哈大笑,“哈哈,喝酒就算了。誰不知道你是有名的一杯倒?你在這宮中可還缺什麽?我托人給你送進來。”
“嗯……”秦栩栩仰着頭想了半天,“鄧翊哥哥,你告訴我哥哥讓他給我弄一只狗來。”
“狗?行,明兒我就跟栩泓說。”
秦栩栩擡頭偷偷看向鄧翊,小心翼翼的問着,“鄧翊哥哥,你可已經贏得了那位白姑娘的芳心?”
“還沒有,不過……也許快了。”許是想到了那位白姑娘,鄧翊的表情都柔軟了許多,“若是她願意,我即刻便将聘禮送至白府迎娶她過門。”
秦栩栩看着鄧翊的表情,心頭一陣撕裂扯出一個笑容,“那栩栩就先預祝鄧翊哥哥旗開得勝迎得美人芳心咯。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殿了。”
“那就借栩栩吉言了。”鄧翊雙手抱拳躬身行禮,“臣,恭送皇後娘娘。”
秦栩栩回身之前從身側的腰包裏掏出一顆琥珀糖遞給鄧翊,“鄧翊哥哥,栩栩請你吃糖。”
鄧翊接過糖果笑開,“做了皇後還是随身帶着糖果點心?”
秦栩栩微笑未置可否轉身離去。
一路回清涼殿,秦栩栩的心情低落。
一進殿,就聽到了莫梓宸的聲音,“皇後回來了?殿外可是有好看的歌舞引的你去了如此這麽久?”
秦栩栩福身搖頭,“并無。只是臣妾在外吹風覺得甚為舒服就回來晚了。”
莫梓宸看着情緒低落,聲音微小的秦栩栩想到剛剛她笑逐顏開站在殿外與鄧翊說話時的樣子與現在判若兩人就竄起了無名火,“婉妃,進獻禮物可以開始了。皇後的禮物,朕要留到最後看。”
這本應第一個出場的秦栩栩一下子就變成了壓軸嘉賓。
秦栩栩咬着牙看向莫梓宸,卻沒想到莫梓宸忽然回頭對着秦栩栩挑了挑眉毛。他那一閃而過的挑釁表情險些讓秦栩栩以為自己花了眼。
皇後壓軸,第一個送禮的自然就是婉妃了。
婉妃回身揚起玉手,“素雪素霜,拿上來。”
素雪和素霜站在中央緩緩展開一幅寬約八寸、長約二十寸的小卷軸工筆畫卷。那是一幅仙女賀壽圖,七個仙女形态各異,身姿輕盈飄逸甚是生動。
“婉妃的工筆畫宮中一絕,今日一見果然妙筆生花。”莫梓宸看着工筆畫極為高興,“安德禮,好生的收起來。”
“臣妾祝願陛下松柏長青,河山同壽。”婉妃盈盈福身看向秦栩栩,“臣妾也祝願陛下與皇後娘娘,鴻案敝庥慶衍萱疇。”
這話說完,秦栩栩和莫梓宸臉上都是一陣抽搐。
婉妃下面就是玉昭儀。
秦栩栩看着這玉昭儀心裏微微松了一口氣,這玉昭儀是琴棋書畫樣樣不通,最擅長的就是穿衣打扮。秦栩栩心中微笑,她總不能把自己送給陛下吧?
可今天倒是讓秦栩栩失望了。
“春花秋月,拿上來吧。”玉昭儀今日穿的甚為喜慶,跟莫梓宸頗有點情侶衫的意思,“陛下,臣妾素知陛下喜愛下棋,便讓人從雲南尋來了一套珍品雲子獻給陛下。為了與這雲子相配,臣妾特意配了香榧木棋盤。還望陛下喜歡。”
這禮物送的極得莫梓宸心意,颔首微笑,“玉昭儀費心了。”
待玉昭儀回了座位,雲嫔面帶踟蹰起身出列開了口,“諸位姐姐的禮物皆是萬中無一的精品,臣妾的禮物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莫梓宸回頭看了看秦栩栩語帶雙關,“雲嫔的心意最重要。”
秦栩栩聽懂了莫梓宸的話外音,心裏翻了個白眼兒,“死面癱,我能送你禮物都不錯了,還挑上了。”
“臣妾獻醜了。”雲嫔揮手讓硯竹、萱紙将她早就裱好的壽字請了上來,“臣妾也沒有旁的本事,也只有這字還算是能拿上臺面。臣妾攜大皇子毓恒以此字獻給陛下,願陛下國運昌盛聖體安康。”
聽到毓恒莫梓宸眼中的神色暖了許多,“那日朕去看毓恒,他甚好。是你養育的功勞。”
這毓恒是莫梓宸目前膝下唯一的兒子,只有一歲兩個月。目前宮中只有兩個孩子,一個是雲嫔的大皇子莫毓恒,另外一個就是李采女的長公主——兩歲的溶月公主。
“雲姐姐真是好福氣,臣妾聽聞陛下還陪着雲嫔姐姐花燭燈下一同練字呢。”瑜美人掩嘴輕笑,“臣妾若是也有這樣的福氣,只怕臣妾今日也能寫上一幅好字送給陛下了呢。”
雲嫔臉上一紅,“瑜妹妹就喜歡打趣臣妾,剛剛瑜妹妹那一曲雲水逸豈不是更得陛下歡心?”
待雲嫔坐回座位上,響起了一個怯怯的聲音。
“臣妾攜溶月公主願皇上聖體永安,國運昌隆。”這溶月公主是李采女膝下的女兒。李采女平日裏沉默寡言且生性膽小,從不與人交惡。只是因為位份頗低又生下了長女,令各宮妃子甚是不滿。
“臣妾親手繡了一幅八仙賀壽,希望陛下喜歡。”
玉昭儀看着那繡圖毫不客氣的開口諷刺,“呦,婉妃姐姐畫了一幅七仙女賀壽圖,你便繡了一幅八仙賀壽,可是故意在人頭上壓過婉妃姐姐?”
李采女被這話頂的瞬間臉色蒼白跪地連連解釋,“臣妾不敢,臣妾萬萬沒有那個意思。”
“沒有這個意思?”玉昭儀愈發得理不饒人,“怎麽,你是仗着有公主傍身期望有朝一日爬上妃位?”
“不不不,陛下明鑒。臣妾萬萬不敢做這樣的非分之想啊。”
秦栩栩看看旁邊把玩着酒杯不做聲的莫梓宸,放下手中的筷子出了聲,“玉昭儀,本宮看李采女是個本分守己的。倒是你,陛下面前如此張揚跋扈可知罪?”
“臣妾不敢。只是,這李采女目無尊卑,以下犯上。”
“目無尊卑?”秦栩栩平日裏最見不得這種仗勢欺人的嘴臉,聲音也高了起來,“你在壽宴上如此,可有把本宮和陛下放在眼中?!”
“皇後。”一直沒說話的莫梓宸打斷了秦栩栩的話,“你給朕準備的禮物呢?李采女,你回去坐着吧。”
秦栩栩看了一眼莫梓宸,心中氣惱不已。他此刻出聲兒,不就是為了袒護玉昭儀麽?揚了揚手,“抱琴,拿上來吧。”
抱琴端着一個托盤走上前,秦栩栩掀開上面的錦布拿出了四個薄如蟬翼镂空雕花的金鑲玉牌子。那幾個牌子上穿着紅繩,每個牌子中間還嵌入一枚花瓣,甚是精巧。
“這是臣妾命人做的書簽,中間的花瓣是臣妾後花園的酒醉楊妃。”
莫梓宸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他沒有想到秦栩栩會如此用心的給他準備禮物。唇角勾起一絲笑,“皇後費心了。”
秦栩栩福身想要回座位時,莫梓宸下了高臺走到了秦栩栩身邊,“今日是朕的壽宴,朕已宣布大赦天下與此同慶。來人,拿酒來。”
一聽要喝酒,秦栩栩一個頭兩個大。“陛下,臣妾實在不會喝酒…”
“這是桃花釀,不醉人的。”莫梓宸拿起一個酒杯塞入秦栩栩手中湊近了她盯着她的眼睛,“皇後,朕先幹為敬了。”
這個架勢,秦栩栩不喝也得喝了。
聞了聞杯中酒,确實一股清甜濃郁的桃花香撲鼻而來。仰頭喝下毫無酒的辛辣刺激,甜甜糯糯的像是蜜汁一般。秦栩栩開口贊道,“這桃花釀好喝,再給本宮滿上。”
“皇後,喝了朕的酒……不介意再給朕助助興吧?”這桃花釀雖然甜糯好喝,卻是後勁十足。莫梓宸只要想到剛剛殿外的場景就覺得五內郁結,存了心的想在衆人面前給秦栩栩難堪。
“陛下想怎麽助?”秦栩栩挑起唇角走到琴邊,随手在上面撥弄着。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谖兮。”
幾個簡單的音符之後,秦栩栩收了勾動琴弦的手。微笑端起旁邊的酒杯開口,“臣妾謹以詩經淇奧表達衆宮姐妹的心思,願陛下福體安康,長樂未央。”
這淇奧的詞從秦栩栩口中念出來時,莫梓宸的臉便越發的陰沉。再看向笑容滿面,眼底卻有淡淡憂傷的秦栩栩……莫梓宸只覺得自己的腦子裏燒起了一把大火。
這時一連喝下了兩三杯桃花釀的秦栩栩,頭開始不可抑制的暈了起來。剛想招手叫抱琴扶住自己時,雙腳已經雙懸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