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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走,此時即便是無人在前指引,她也識得方向了。 (7)

莫不是受寒了,可要喚太醫過來?”

“不必。”厲青凝淡淡開口,頓了一下又道:“去熬姜湯,快些。”

那小宮女應了聲,沿着長廊急急忙忙地走着。

芳心實在是睡不着,總覺得心和這風雪一樣涼了。她在屋裏躺了許久仍是清醒的,索性起來同這風雪一起沉醉在這冷夜裏。

她剛出屋便看見小宮女匆匆走來,連忙道:“走這麽急作甚。”

那小宮女道:“殿下要喝姜湯。”

芳心一哽,心道,恐怕要喝姜湯的不是殿下,而是另一位。

可她能說麽,這話自然不能說,只能憋在心裏。

這一憋,總覺得夜更冷了,也不知這日子何時是個頭。

翌日一早,厲青凝仍是去了元正殿,可這日的朝會卻并不同尋常。

一位黑衣人跪在大殿之中,雙手呈上了一封血書。

那書信上印着數個鮮紅的手印,一個個交疊在一塊,也不知經了幾人的手。

朝臣面面相觑,可誰也不敢吭聲。

跪在大殿中的黑衣人甚是魁梧,這氣勢也非同一般人。早聽說長公主手下有一支暗影,現下一看,果真不同凡響。

可誰也不知,長公主為何會容這暗影進入大殿。

暗影低着頭,沉聲道:“妥那國一夜派出了八萬精兵,那八萬精兵不知是從何處進了鳳鹹城,鳳鹹城現下已成敵xue,王爺已投敵。此信,是由叛離鳳鹹王的精騎交到屬下手中的。”

這話音一落,大殿中鴉雀無聲,朝臣們驚恐萬狀。

換作是疆隅那些身無靈氣的将士,從鳳鹹城快馬加鞭趕到都城,至少要耗上半月,可若是這一支暗影,兩日便可往返。

厲青凝沉默了許久,她自然猜得到那八萬精兵是從哪裏來的。

若是王府裏挖通了地道,想必鳳鹹城裏的地道也不少,興許鳳鹹王在許久之前就在為今日做打算了。

沒想到鳳鹹王的計劃還挺周密,竟瞞過了暗影的眼。

若是她沒猜錯,鳳鹹王是在厲載譽卧病不起的那段時日将敵兵迎入城中的。

鳳鹹王怕是瘋魔了,讓自個的城被妥那人占據,若是此戰妥那國勝了,他興許能再分到一隅,又或許能讓東洲改朝換代。

可若是敗了,他便連鳳鹹城也沒有了,這命也不一定保得住。

厲青凝在垂簾後淡淡道:“王府何狀。”

跪在地上的暗影冷聲道:“還有些個仆役女眷。”

“城中百姓如何。”厲青凝又問。

暗影随即應聲:“妥那人兇蠻,連婦孺也未放過。”

厲青凝冷着臉,淡聲道:“八萬精兵确實不少,可一個鳳鹹城能讓他們撐多久。”

大殿中無人應聲。

厲青凝面色平靜,聲音冷淡如常,“妥那若是想進攻,确實應占城池,鳳鹹城易守難攻,現下卻被妥那人占了,欲要強行奪回,可不是那麽容易的。”

一人道:“不如斷了妥那軍的退路,再分幾路包抄?”

“如何斷,如何包抄。”厲青凝淡聲道。

那人沉默了半晌,“水旱兩路皆斷了,讓那八萬精兵出不得城。”

厲青凝道:“那八萬精兵可是想攔便攔得住的?現下調兵前往鳳鹹尚需數日,怕是來不及。況且鳳鹹城三面環山,一面水流湍急。要堵其旱路需繞山而行,而水路,你又想如何堵。”

她話音一頓,又道:“走水路只能行船,可船必定會擱在灘塗上,到時下船必會耗時,而灘塗又在城牆之下,若是妥那軍在城牆上放箭,此行等同給妥那送命。”

那人猶豫道:“等幹旱之時,河道不能行船,水路也就斷了。”

厲青凝唇角揚起一分微不可見的笑意,笑得甚是冷清,“等?如何等得起,難道妥那人就在鳳鹹城裏住着不動了麽,誰人知道鳳鹹城裏被挖出了多少地道,他們既然能無聲無息進城,定然也能無聲無息出城,如此一來,連他們的糧路也難斷。”

她話音一頓,又道:“況且鳳鹹城離妥那國甚近,妥那國若是派兵支援,定比東洲派兵過去更快。”

誰也想不到鳳鹹城裏竟會憑空出現八萬妥那國的精兵,若妥那國是翻山派兵前往的,那定瞞不過衆人的眼。

可那鳳鹹王卻早和妥那國君一心,竟将鳳鹹城賣了出去。

鳳鹹城不攻自破,那妥那國君怕是睡夢都能笑醒。

半晌,厲青凝才道:“雖說派兵來不及,可各宗門倒是可以不費一馬一車便能抵至鳳鹹。”

妥那國的玄鐵固然豐富,将士也确實厲害,可龍脈畢竟是在東洲,這些年下來,妥那國的修士又如何比得上東洲的。

厲載譽養人卻不敢用,他在那位置上坐得戰戰兢兢,如有針刺股一般,将大小宗門當成祖宗一般供着。

他這也怕那也怕,束手束腳,惶惶怏怏,殊不知病由心起,一腳便踩進了他人的圈套裏。

昨日經天師臺一事,大小宗門應不敢再忤逆皇家。

想來,東洲養了這些宗門那麽久,也到了該用的時候了。

朝臣們驚愕不已,厲載譽在位時,哪使喚過這些修士。

厲青凝神情冷淡如霜,在垂簾裏道:“朝會散後,召集各宗門弟子前去鳳鹹,大将軍帶兵緊随其後,各宗弟子入內尋出城內地道并封堵其口,大将軍在外斷了妥那國的支援。”

大将軍愕然:“只用斷去妥那國的支援?”

“不錯。”厲青凝冷聲道,“其餘之事,朝會後細說。”

朝會散後,各宗門弟子受命集聚在都城內,等着厲青凝下令。

厲青凝在大殿內同太尉與大将軍細談了許久,兩人暗嘆不已,皆不知長公主竟有這般城府。

說了許久,兩人奉命離去,可厲青凝卻未立即帶人離宮,而是回了一趟陽寧宮。

陽寧宮裏,那盛了姜湯的碗早就空了,倒不是錦被裏裹着的人心甘情願喝的,而是被厲青凝一口一口灌的。

鮮钰起先不肯喝,不但不肯,還軟着聲意味深長道:“這樣我可不喝,得殿下親自喂才行。”

厲青凝冷眼看她:“我不是在喂了麽。”

“不是這種喂法。”鮮钰眼神軟得像水。

厲青凝卻仍是冷着臉,“既然你要換一種喂法,本宮便依你。”

鮮钰怎麽也想不到,厲青凝早被她禍害得連矜重自持都丢了,被她這麽撩撥,竟連氣也不會氣了。

不但不氣,還輕易便接上了話。

她瞪直了眼,看着厲青凝含了一口姜湯,作勢要朝她喂過來,她連忙道:“我不過是說笑,不必換一種喂法。”

于是這碗姜湯,被厲青凝一勺一勺地灌進她嘴裏去了。

屋外的雪還未停,如鵝毛般在灰蒙蒙的蒼穹上飄搖而下。

狂風呼嘯不已,撞得門扉砰砰作響。

鮮钰早醒了,雖是醒了,可卻仍是窩在錦被裏,也不願起身。

過了許久厲青凝才回來,進門便見那人還在床榻上。

厲青凝面色一緩,走過去便道:“該起了。”

鮮钰将錦被往下拉了些許,露出了一雙眼來,“起來作甚,動不得了。”

“這便動不得了?”厲青凝意有所指,可話音卻仍是冷淡得很。

鮮钰抿起唇,搖着頭一副不願起的模樣。

厲青凝這才道:“若是起不來,我只能将你裹在錦被裏帶走了。”

聞言,鮮钰愣了一瞬,“帶去哪,莫不是要将我賣了。”

“你覺得你能賣幾個錢。”厲青凝淡聲道。

鮮钰還真仔細想了想,“約莫還是值得百萬兩的。”

“百萬兩什麽。”厲青凝問道。

鮮钰小心翼翼開口:“黃金。”

厲青凝心下一哂,心道這人果真是改不去愛財的本性。

她淡聲道:“幸而你未跟別人。”

鮮钰笑了,意味深長道:“不錯,不然誰能供養得起我這人。”

厲青凝見她目露狡黠,就知這人的身子大抵無礙了,只是不願起來罷了。可不願起也得起,她也不知得在疆隅待上多久,不将這人帶在身側,還真是放不下心。

鮮钰兩眼一擡,看見厲青凝蹙着眉,似是在沉思一般。她心道,莫不是在想着要如何将她裹着帶走?

她氣息一滞,問道:“殿下要将我賣到哪兒去?”

“疆隅。”厲青凝道。

鮮钰倒吸了一口氣,沒想到這人竟不是開玩笑的。

仔細一想,又覺得哪兒不對,她訝異道:“莫非要去鳳鹹城?”

厲青凝微微颔首:“鳳鹹城如今已被妥那軍占據。”

鮮钰細眉一揚,眼裏卻不見擔憂,嗤笑了一聲道:“鳳鹹王這一世竟比厲無垠活得還要久。”

她頓了一下,又道:“誅國師時未将各宗門用上,殿下不妨人盡其用,将各宗門弟子帶上。”

厲青凝看她一副得意的模樣,像是忘了昨夜是如何喊着難受的了。她淡淡道:“正有此意。”

鮮钰垂下眼,眼神晦暗不明的。

前世她可沒少在各宗手裏遭罪,想不到此世國師詭計敗露,而各宗連将将她鎮在虛煌塔裏的機會都沒有。

“經天師臺一事,各宗應當不敢造次了。”她冷聲道。

昨日在天師臺裏,多少修士連觀臺都未上得,被那血陣困在了樓下。

國師那時已将至乘鼎之境,那大小宗門裏,唯獨兩大宗的宗主已至化神,而宗內弟子金丹和築基為多。

天地靈氣又是大衰之勢,這些弟子誰又敢上觀臺與國師一戰。

那道天雷落下之時,衆人興許以為國師要叩仙門了,可誰能想得到,國師竟渡不過雷劫。

國師都已将手伸至龍脈了,還使得國運衰敗至此,竟還使不敵雷劫。

思及此處,鮮钰哂笑了一聲,“各宗門若再見到我,怕不是會像見鬼一般,誰能想得到國師就這麽死在觀臺上了。”

厲青凝眸光一軟,颔首竟附和道:“不錯。”

鮮钰甚是得意,昨日未歇上一會,現下回想起昨日幕幕,才有了點兒痛快惬心之感。

她道:“他們定想不通,你我二人究竟在觀臺上做了什麽。”

越是不知道,便越是會猜疑,越是猜疑便越是會讓人心生畏懼。

她便是要這些人怕,越是怕,她越是得意。

鮮钰面上露出譏諷,“厲載譽在位時,兩大宗尚還能随心所欲,現下你還未同他們算賬,兩大宗怕是已經想好要夾起尾巴做人了。”

厲青凝又颔首附和,轉而問道:“同我一起去麽。”

鮮钰笑了,“殿下要帶家眷?”

厲青凝神色平靜,“有何不可。”

鮮钰見她面不改色,登時有種寡然無味的感覺,似乎厲青凝已不受撩撥了一般。

變了,厲青凝真的變了,日後她還如何從厲青凝身上尋樂子,怕是只能厲青凝在她身上尋樂子了。

過了許久,鮮钰道:“既然如何,不妨去同白塗借些靈氣?”

厲青凝蹙眉,“如何借。”

鮮钰想了想,“讓芳心去山上叫他打個嗝。”

厲青凝自然知道芳心怕極了白塗,一聽這話,一時分不清是芳心慘一些,還是白塗更可憐些。

第 119 章

119

話雖是這麽說的, 可後來,鮮钰并未去找白塗借靈氣, 芳心也無須到山上聽白塗打嗝了。

不是擔憂打擾了白塗,而是她左右想了許久,山靈哪是那麽好當。

山靈不同于兔子, 當兔子的時候, 白塗還能嘗嘗人間的佳肴,不必老老實實真把自己當作是兔子。可現下他卻不是兔子了,而是一座山。

這山也并非是尋常的山,而是龍脈。

他在兔子的軀殼裏時,就像是這塵寰間的一粒土, 天道未必看得見他的一舉一動, 可當了龍脈, 哪還能是一粒土。

如此,他自然就得守龍脈的規矩,哪還能像先前那般無規無矩。

她是恣意慣了, 可這回, 卻不能害得白塗又去忤逆了天道的規矩。

“罷了, 莫去借了。”過了許久, 鮮钰才甚是別扭地說出了聲。

她雙眸一擡,斂起了調侃的神色,問道:“何時去?”

“現下就該走了。”厲青凝道。

鮮钰微微颔首,又道:“那殿下可得将我帶好了,莫将我這值千萬兩黃金的人給弄丢了。”

“不敢丢。”厲青凝丹唇微動。

這人都被她放心尖上, 哪還能丢得出去,除非将她的心給剜了。

鮮钰低聲笑了,本想赤着腳下床,可腳趾剛要及地,膝蓋便被不輕不重地拍愣了一下。

她愣了一瞬,心道怎又拍她了。

兩眼一擡,只見厲青凝神色如霜,眼裏還還有半點柔情。

鮮钰哽了一下,連忙将腿往上擡了些許,仔仔細細穿了鞋才去将冬裘拿了過來。

她給厲青凝披上了冬裘,一邊道:“各宗弟子哪懂什麽行軍打仗,殿下在大殿中提這事的時候,朝臣們竟沒有異議?”

厲青凝垂眸看鮮钰那正給她系着系帶的細指,淡聲道:“別無他法,你可知前朝時,鳳鹹城是如何被拿下的?”

鮮钰自然不知道,這些事情與她何幹。

厲青凝道:“前朝用了七載,派出了四十萬精兵,最後才将那城池拿了下來,鳳鹹城确實易守難攻,又是疆隅要塞。若非鳳鹹王主動投敵,即便鳳鹹城內只有精兵一萬,也不會這麽快成了妥那軍的巢窟。”

鮮钰嗤笑了一聲,“鳳鹹王早有異心,好好的王爺不當,非要去同妥那國的人成同一窩蛇鼠。”

“妥那占下了鳳鹹城,便居于了上風,現下厲載譽剛去,尚未入住皇陵,這關頭出了這樣的事,誰不想快些将鳳鹹城拿回來,好讓他安息。”厲青凝道。

她接着又道:“可單靠這些騎射,又如何能盡快将鳳鹹城拿回。”

她言辭冷厲,可面上無甚神情,似是這些事無甚緊要一般。

厲青凝繼而又道:“正是如此,他們怎敢有異議。”

鮮钰笑了,“那也正好讓朝臣看看,殿下是如何把鳳鹹城拿回來的。”

厲青凝微微颔首,“也該讓他看看。”

鮮钰雙眸一擡,便見厲青凝側目朝窗棂看去,可惜看不見窗外之景。

她了然,厲青凝話裏所指的“他”,大抵是厲載譽。

芳心早就命人備好了馬車,正撐着傘站在外邊等着。

等到赤玄兩色的身影從長廊那頭走來,她連忙走上前去,将傘遮在了兩人頭上。

她蹙着眉,一副擔憂的模樣,低聲道:“殿下,真不用備上行裝和幹糧麽。”

“不用。”厲青凝淡淡道。

芳心抿了一下唇,又說“如今鳳鹹城內遍布妥那軍,殿下為何要将暗影全都撤回都城,為何不将他們留在鳳鹹接應?”

厲青凝從袖口裏将那玲珑骰子拿了出來,骰子裏的紅玉似浸透了血一般,紅得純粹,沒有半點雜色。

她捏着那玲珑骰子,朝芳心遞了過去,淡聲道:“這段時日,暗影無須留在鳳鹹城,只須将都城守好即可。”

芳心雙手接過,愣了一下後,連忙問道:“那奴婢呢。”

“你便留在宮裏,替本宮将這一切盯好了。”厲青凝冷着聲說。

芳心應了聲,她小心翼翼擡眸,在将掌心裏的玲珑骰子藏好後,眸光終于忍不住朝面前兩人望去。

只見自家殿下同那紅衣仙子靠得極近,近得似是用刀也無法将她倆割開。

她心裏啧啧暗嘆,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不用跟去也好,若是跟了過去,她也不知還會看見什麽不該看的。

不過她這黃花大閨女,确實起了那麽一點兒恨嫁的心了。

厲青凝朝檐上的皚皚白雪望去,久久才道:“該走了。”

鮮钰接過了芳心手裏的傘,下颌微微一擡,示意她到長廊下躲雪去。

芳心擡手遮了頭,幾步便跑到了長廊下,邊行禮邊道:“望殿下和姑娘能早日回宮。”

都城之外,各宗門的修士禦風而去,而三支軍隊則從都城及另外兩地奔赴鳳鹹。

宗門弟子在前,而三軍整頓後尾随其後,分別在三處繞山而行,從其後斷了妥那國對鳳鹹的支援。

大雪擁城,在乘風而上後,才望見皇城皆裹上了銀裳。

放眼望去一片皎白,雪覆了青檐,又在高牆下高高堆起。

山川渺渺,遠山白茫茫一片,而川上雪絮紛飛,竟看不見別的顏色。

朔風刺骨,那風聲在山間回蕩着,似是兕猊吼叫一般。

鮮钰紅裳單薄,硬是不肯将冬裘披上,那朱紅的衣袂在風雪中翻飛如梅。那一抹朱紅,好似天上飄搖的落花。

各宗弟子緊跟着那紅衣人,心裏皆怵怵忐忐的,怎麽也看不出那人修為究竟何如,但想來應當低不到哪去,不然又怎能将國師逼到那地步。

長路漫漫,這一路上各宗弟子皆不敢說話,只聽得見風聲哀嚎。

過了許久,那攬日宗的宗主越看那紅衣人的身影越是覺得熟悉,似是在宮中見過一般。

想了許久,他才想起,在宮中時,他确實是見過那麽一位紅衣人的。

那時恰逢千秋節,鳳鹹王入宮之時,身側似乎是跟了這麽個人。只是那時跟在他身側之人遮擋了面容,叫人看不見她的模樣。

是她。

攬日宗宗主越想越覺得就是她,他心下一驚,驚的卻不是紅衣人叛離鳳鹹王一事,而是——

在千秋節之時,紅衣人分明還沒有這般高深的修為。

想到此,他更是心生畏懼,能這麽快便破了境,怎麽看也不像是人……

不是仙,便是鬼。

鮮钰自然覺察到了那落在她後背的目光,她微微側頭,往身後望了一眼,唇角微微勾起,笑得甚是森冷。

攬日宗宗主收斂了眸光,緩緩倒吸了一口氣才道:“不知仙子可知這天地間的靈氣去了何處?”

鮮钰哂笑了一聲,不緊不慢道:“自然是被收回去了。”

“收回何處了?”攬日宗宗主又問。

“龍脈。”鮮钰言簡意赅。

攬日宗宗主大駭,半晌才從唇齒間擠出聲音道:“不知天地間的靈氣何時能恢複?”

鮮钰想着在山上之時,白塗同她說的話,她悠悠道:“或許百年,或許兩百年。”

衆人驚愕不已,若是不止一百年、兩百年,若是要耗上千年、萬年呢?如此一來,日後還修什麽。

仙法式微,定與天命相系,天命怎能逆?

逆了天命再世重來的人未再開口。

鮮钰心下一哂,修不修于她而言已無甚所謂,反正以她和厲青凝的境界,已足夠活上千年,足以閱盡人間世,大不了日後再去同白塗讨一口靈氣。

都城大雪飄飄,可遠在疆隅的鳳鹹卻未下雪,天陰無雨,飒飒風聲如翻濤。

鳳鹹城外,所有參天的大樹全被伐斷,周遭仿若廢墟一片,盡是斷壁頹垣。此時若是有人攻城,定連藏身之處也沒有,只要離城牆稍近便會被發現。

所幸未讓三軍攻城,而是讓其繞山去封堵妥那國過來的路。

只見那堅不可摧的城牆上站了許許多多穿了甲胄的射手,一個個手執玄鐵煉成的弓/弩,就連那一支支羽箭的箭頭也是玄鐵所做。

那一支支羽箭已在弦上,箭尖寒芒畢現,定能入骨穿腸。

一行人乘風在上,低頭便将鳳鹹城攬入眼底。只見城中已見不到一個百姓的身影,到處一片狼藉,就連房屋也坍塌了許多,一些屋牆上焦黑一片,分明就是被燒的。

厲青凝冷眼看着,瞥見一個個彪形大漢坐在城中,手中握着比人還高的砍刀,砍刀上痕跡斑駁,分明是沾了血的。

城內不見營帳,想來這些人已将百姓的屋宅占為己有。

這鳳鹹城,果真淪為了敵巢。

鮮钰也在看,相較于衆人怒發沖天的模樣,她竟翹起唇角便笑了,只是笑得甚是薄涼。

前世之時她便見過了許多生死,她的手裏早沾滿了血,同情自己還來不及,哪有閑暇去同情別人。

可現下卻隐隐生出了些恻隐之心,只是因為,這些百姓皆會是厲青凝的臣民。

她朝城內掃了一眼,眼眸一轉,忽地停在了城牆上。

只見城牆上站着個人,那人握着一柄魂幡,修為竟還不低。

那人薄唇微動,似在念着什麽。

随後,她又見城裏四處寒芒乍現,似是布了陣的模樣。

“殿下。”鮮钰側頭朝厲青凝看去,揚眉便道:“你可信得過我。”

“自然。”厲青凝道。

鮮钰嗤笑着道:“我先上城牆。”

聞聲,厲青凝登時蹙起了眉,怒火中燒着,忽然後悔将這人帶來了。

她眸色一沉,渾身皆冒着冷意,讓周圍的人不敢靠近半寸。

鮮钰哪想做這等麻煩事,可她卻不願讓厲青凝的手沾上那些人的血。

此世厲青凝的手尚還是幹淨的,這手碰她便好了,莫去碰了些髒東西。

而她不同,前世她手上便沾過許多人命,也不怕惡鬼敲門。

被厲青凝那麽一瞪,她卻未像尋常時候瑟縮半分,反倒更是狡黠得意,緩緩道:“我又不是去送死,瞪我作甚。”

厲青凝微微抿着唇,更加後悔将這人帶來了,明明昨夜才受了寒涼,今日竟又有氣力來氣她了。

怎就是不長記性,怎就是這般讓人磨牙鑿齒着想将她綁起來。

本以為她安分了些許,可每回皆想錯了。

這人哪學得會安分呢,變着法子也要擾得她心緒大亂。

“不行。”厲青凝冷聲道。

她話音一頓,直勾勾地看着那紅衣人,冷聲問道:“你想做什麽。”

鮮钰笑了一下,還未來得及說話,忽覺一道靈氣朝天而來。

那靈氣不甚強勁,可卻如疾風一般,倏然将雲霧吹散了。

鮮钰倏然蹙起眉,只覺那一瞬,身上所施的匿形術登時失了效。

城牆上有人忽地大喊:“有人!”

聲音一落,所有人皆擡頭朝天上望去,将手裏的弓/弩一擡,數百箭尖齊齊指上雲間。

各宗弟子愕然,根本不知自己的匿形術是何時被破的。

可究竟是何時。

鮮钰恍然大悟,想來在他們從關口過來的時候,便觸及了什麽法陣。

她看着那支支羽箭,倏然屏住了氣息。

怎又是箭,厲青凝好不容易才躲過了國師的血箭,怎來了這鳳鹹城,還得遇上使弓弩的。

她垂下了眼眸,眼神晦暗不明,似是藏起了滔天的怒意一般。

尤其是知道厲青凝同她說,前世被萬箭穿身的之後,她更是見不得這些羽箭。

管這些箭是血霧凝的,還是玄鐵造的,她通通見不得。

倏然間,數百羽箭齊齊破空而出。

厲青凝沉聲便道:“退避。”

誰知,衆人正要退開之時,天羅地網齊齊撒開。

那如蛛網般的銀絲是用靈氣結成的,而這靈氣,正是出自那城牆上握着魂幡的人。

衆人如海裏的游魚,尚未來得及游出一尺,便被碩大的網兜住了。

鮮钰冷笑道:“這術法使得還挺有模有樣的。”

她擡起皓臂,指尖燃起一團青火來,素腕一轉,指尖上晃動的火苗登時落在了那蛛網之上。

不曾想這物事竟還燒不斷,明明細如蠶絲,可卻未受靈火所侵。

遠處的數百羽箭破空而出,瞬息便迫近眼前。

厲青凝擡手朝疾襲而來的一支羽箭握去,在将其抓住的那一瞬,掌心似燒起一般,燙得似皮肉都掉了。

那支羽箭頓時停至身前,玄黑的箭頭尖銳駭人。

鮮钰袖口一甩,揮出了一道氣勁将逼至身前的箭給揮開。

可一波未近,一波又起。

漫天的玄箭似是奔湧的黑泉一般,那泉正是從地下湧上來。

眼前黑壓壓一片,入目全是箭,就連城牆上的人也不大看得清了。

就在玄箭近乎逼近瞳仁的時候,後方轟隆巨響,是這銀絲蛛網破了。

鮮钰側過頭,唇角噙起了冷笑,手似撥雲弄風一般,那鴉黑的箭矢頓時傾得東倒西歪,從何處過來便被打回了何處。

城牆上,箭矢如傾盆大雨一般,嘩啦啦地灑落而下。

守在城牆上的人紛紛舉物擋在頭頂,可卻未有一人退卻。

随後,裹着火的炮彈從彈口裏噴出,如流星一般劃破天際。

那炮彈可不簡單,竟還裹挾着靈氣,分明要置人于死地。

不得已,需先退去。若是強攻而入,興許這些蠻狠的妥那人會将城中百姓拿來當做要挾的籌碼。

就在他們正要離去的時候,忽見鳳鹹城中一陣轟鳴。

只見城中一抹藍色的焰火攀天而上,在天穹中炸成了團團藍煙。

這一退便退至十裏外,衆人在江畔上歇了下。

各宗弟子裏也有修為頗低的,能從都城緊跟而來已是盡力,若再不得歇息,怕是就要抵擋不住妥那的攻勢了。

都知天地靈氣重歸于零,此時不宜消耗太多的靈氣。若是就此将靈氣竭盡了,又無處将靈海補填,此時修士便與常人并無兩樣,空會一身術法,卻無靈氣可施。

江畔邊上盤腿坐着的各宗弟子連一句話也未多說,只沉默地低着頭,怕極了自身靈海裏的靈氣會竭盡,也怕極了自己會變得與常人無異。

鮮钰左右看了一眼,扯住了厲青凝的袖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厲青凝回頭看她,眼神冷得很,心裏還惦記着這人方才說的話。

鮮钰抿起唇,将眸光收斂了半分,可手卻還攥在厲青凝的袖口上。

周遭寂靜一片,她壓低了聲音道:“殿下,借個地方說話?”

厲青凝面色冷得很,頭也不點便轉身往林中走。

鮮钰連忙跟了上去,待離衆人遠了一些,她才道:“殿下怎不理人,難不成是钰兒年老色衰了。”

這話音一落,走在前邊的人腳步一頓,回頭冷冷地朝她睨了過去。

鮮钰忽地打了一個寒噤,連忙閉緊了嘴。

林中靜悄悄的,就連鳥獸也未在鳴叫,只有樹葉簌簌作響,風聲如濤。

鮮钰見厲青凝一直将手收在袖中,心下覺得古怪,往前一步便将厲青凝的手給攥住了。

厲青凝冷不防被握住了手,卻未掙開,還着實大方地将掌心攤開了。

只見手掌了落了一道血痕,又直又深,分明是被箭矢劃的。

可被劃傷的人卻依舊冷着臉,似是不覺得疼。

鮮钰愣了一瞬,雙眸一擡便朝面前的人瞪去,磨牙鑿齒道:“你碰那箭做什麽。”

話音一落,她反倒被推得往後趔趄了一下,後背被樹抵住了,才堪堪沒有跌倒。

她蹙眉道:“厲青凝你推我作甚。”

厲青凝冷聲道:“看見我這傷了?”

鮮钰心下莫名,若是未看見,她倒不必氣得像是胸膛都要炸了。

厲青凝眉目間似籠着黑雲一般,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人,她往前踏了一步,頓時兩人只剩咫尺之隔。

鮮钰自然看得出來,這是厲青凝要責怪她的意思,可責怪她做什麽,是因她在衆目睽睽之下要借個地方說話麽。

厲青凝眸光冷似寒刃,直将鮮钰釘在這樹上了。

鮮钰登時委屈上了,壓低了聲音就道:“你不疼我惜我了。”

厲青凝險些就被這人給氣笑了,冷聲便道:“我不疼你惜你?”

鮮钰抿着唇沒說話。

“你若是看見我手上這傷了,你就應當明白我為何生氣。”厲青凝道。

鮮钰不怎麽想明白。

厲青凝又道:“換作被傷到的人是你,你覺得我會如何。”

這話似是開刃的刀一般,直抵鮮钰心頭。

厲青凝丹唇微動,又道:“若我不疼你惜你,我早将你丢進那城牆裏喂狗去了,虧你還說得出這麽沒良心的話來。”

她話音一頓,緩緩道:“究竟是誰沒心,你倒是說說,究竟是誰沒有心。”

鮮钰哪敢說話,就怕一不留神又把話說錯了。

厲青凝聲音冷淡,可周身寒意不減,“我帶你過來你,不是要看你受傷的,你可明白。”

鮮钰緊抿的唇微微咧開了縫來,她雙眸往別處一斜,說道:“可我不想什麽都不做,就光看着。”

厲青凝暗嘆了一聲,淡淡道:“你就不能乖一些麽。”

鮮钰未說話,可心下卻在想,這還真不能。

她正想着要如何軟磨硬泡,逼得厲青凝答應,猝不及防被抱了滿懷。

被這麽一抱,她險些喘不過氣來。

鮮钰一時不知該将手往哪放,過了許久才攀上了身前那人的背,半晌才哼唧出聲。

她道:“殿下,莫在這兒……”

話還未說話,厲青凝那冷得似帶冰碴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厲青凝冷聲道:“你整日想這些事作甚!”

鮮钰倒吸了一口氣,一時間還有點兒茫然,她剛才說什麽了,似乎也沒說什麽古怪的話。

她不過是……

不過是想同厲青凝說,莫在這林中待太久了,否則外邊的人會進來尋。

外邊的人若是進來尋了,看見她倆在這摟摟抱抱的,那可如何是好。

厲青凝未松手,仍是将人環得緊緊的,凜聲道:“不過是抱你一下,你滿腦子都裝了些什麽。”

鮮钰總覺得這日子沒法過了,她話裏半分隐意也沒有,厲青凝倒是學會往別處想了。

往別處想也就罷了,還要将鍋往她頭上扣。

鮮钰鼻一酸,忽然覺得更委屈了。

她沉默了許久才道:“殿下,你得信我才是。”

“我怎不信你。”厲青凝在她耳邊說。

“城牆上站了個人,那人手裏握着一張魂幡,那魂幡上的古字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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