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仲夏(3)二更
若是裴宜笑不松口, 劉氏這條命就得交代在這兒了。就算溫故知把辦理此事的頂頭上司找過來, 按照裴家那護犢子的樣子, 多半會挑起黨派之争。
更何況, 裴宜笑的手裏, 現在還捏着一個蕭重。
不論是二皇子或者是太子,都不敢得罪的人物。
現在能救劉氏的辦法, 有一個最簡單的。
溫故知是個聰明人,知曉裴宜笑只打了十杖後, 便猜的差不多了。
衙門外頭,不少百姓聽說了劉氏這檔子事,都趕來圍觀。對于安居樂業的大貞百姓而言,這些八卦都像是飯後甜點一樣, 怎麽看,怎麽香。
溫故知一襲青衫溫潤, 舉止端莊, 與那個潑婦罵街的老娘,全然是兩般模樣。他光是往那兒一站, 便讓人覺得清隽非凡, 這樣的皮囊,最是受小姑娘的喜歡,也怪不得當初裴宜笑死皮賴臉要嫁給他了。
而當初死皮賴臉要嫁給他的裴宜笑, 正端坐在公堂之上,手捧茶盞,漫不經心攪弄着一盞清茶。
劉氏昏過去了, 還是沒醒的過來。
官差看到溫故知在門口,都紛紛探頭看過去,還生怕裴宜笑看不見似的,提醒道:“裴大小姐,溫大人在外頭呢。”
裴宜笑微擡眼眸,淡淡“嗯”了一聲,“瞧見了。”
官差搓了搓手,“要不要去瞧瞧?”
裴宜笑這才放下茶杯,施施然站起來,“可。”
外面,溫故知手持四書五經,腳邊放着一盆子炭火,這天本就熱,一盆子炭火放在那兒,靠近的人都大汗直冒。
溫故知看到視野之中出現的一道聘婷身影,眉頭一皺,卻不着痕跡掩蓋起來,抱拳朗聲道:“裴大小姐。”
裴宜笑停在公堂外的院落裏,腳下蔓延着些許幹枯的青苔,她站在那兒,好似一朵空谷幽蘭,正靜靜綻放。
可溫故知卻知道,裴宜笑早就不是他認識的那個裴宜笑。
溫故知抿了抿唇,将手中的四書五經統統扔進火盆裏,火舌竄出,險些燒到衣角,圍觀百姓無一不唏噓的。
百姓們最是敬重讀書人,都知道這些書就是讀書人的命,可溫故知竟然當場焚毀四書五經,太令人驚訝了。
裴宜笑的嘴角依舊是挂着淺淺的微笑。
溫故知朗聲道:“之前我與裴大小姐結為夫妻,後又和離,可城中卻流言四起,今日溫某便在此說一句。”
溫故知看了眼裴宜笑的神情,手指緊握,覺得屈辱,可現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天子的身體不大好了,等到他扶持二皇子上位,裴家如何,不過是他刀下魚肉罷了。
萬事俱備,絕不可因為裴宜笑這一點小事,而引起不必要的紛争。
若非如此,他何必向裴宜笑低頭。
溫故知道:“裴大小姐在溫家之時,端莊賢淑,孝順公婆,性情溫順,絕無錯處。”他不忍地看了眼躺在公堂上的劉氏,別開頭,繼續說下去:“我母親出身鄉野,性情粗鄙,對裴大小姐幾次責罵,而溫某失察,導致後宅不寧。”
溫故知:“溫某有愧于二十年聖賢書,今日在此焚書,公開與裴大小姐致歉,望裴大小姐網開一面,饒我母親一次。”
說到這裏,溫故知才露出了些許屈辱的神色來。
裴宜笑冷笑一聲,她最是了解溫故知不過,他心中最為介意的,便是出身這一點,最恨別人說他鄉野出身,比不上城中貴人。
就像當初裴宜笑硬要倒貼一般,她覺得自己是深情一片,可在溫故知看來,卻是她們這種“貴人”,将他的自尊狠狠踐踏于腳下。
在裴宜笑的注視之下,溫故知的目光慢慢下垂,不再看她。
裴宜笑輕移蓮步,緩緩走來,裙擺泛着微波,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她瞥了眼早已經燒光的書籍,撇了撇嘴,“溫大人真是好心,終于是從百忙之中,擠點時間出來給宜笑澄清了。”
溫故知忽視掉裴宜笑的話裏話,俊朗的臉龐上,眉頭微微蹙了下,“此乃溫某的錯,還請裴大小姐見諒。”
不可一世的溫故知在她面前折了腰,裴宜笑鼻尖一陣酸澀,很想要找個地方哭一哭,替上輩子的那個窩囊廢哭上一番。
斂眸看了眼腳邊的火盆,裴宜笑按捺下心中的心酸,淡淡道:“溫大人要說的只有這點?今日這麽多百姓做證,何不将您養歌姬一事說得清楚一些?我裴宜笑曾對您一心一意,只為溫家,可到頭來,你們溫家究竟是如何對待我的?”
自重生之後,裴宜笑鮮少露出過激的神态來,可今日,溫故知當着衆人的面與她道歉,她卻有些忍不住了。
即便知道如今的溫故知,并不是自願,可在裴宜笑心中,卻是對那個死去的裴宜笑有了交代。
溫故知眉頭一跳,又看了眼劉氏,咬牙道:“我與風娘早年相識,在娶了裴大小姐之後,依舊未曾斷過,是溫某對不起裴大小姐。”
百姓一聽,就知道當初流傳在皇城之中,裴大小姐不守婦道、不尊公婆,不敬小姑都是謠言!假的!
人家裴大小姐是個好姑娘!溫家這些個糟心的人!
一時間,大家看向裴宜笑,目光中隐隐透露出幾分憐惜之情來。
裴宜笑吸了吸鼻子,覺得眼淚有些繃不住了,別開頭,柔聲說道:“溫大人,人不論出身,出身低下并非人低下,人心低下方為賤。”
溫故知皺眉:“裴小姐似乎話裏有話。”
“不曾。”裴宜笑揚了揚光潔的下巴,眼睫低垂,像是在藐視溫故知一般。這種作态,更是讓溫故知咬碎了牙,裴宜笑轉身,說道:“溫大人,今後還請約束好家人,下次,可不一定能從這裏活着離開了。”
溫故知呼吸一滞,看着裴宜笑從人群之中離開的背影,明明看着纖細瘦弱,仿佛一折就斷,可他幾次三番,都被這個女人折騰來折騰去。
收回目光,溫故知急忙讓下人去把劉氏擡回去,找個大夫瞧瞧。
從人群之間出去,繁星還沒有來接她,她便打算自己一個人走走,走了幾步之後,她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這感覺異常熟悉。
側目看去,便見蕭重手持一把長劍站在巷口,頭頂是古樸有着厚重感的破舊燈籠,他身量高,站在那兒時,風一吹,燈籠就碰到他的額頭。
裴宜笑愣了愣,朝着蕭重走過去。
蕭重也同時向她走來。
方才在溫故知面前的酸澀,本早已經被裴宜笑憋了回去,可此時此刻,面對着蕭重時,她卻毫無預兆的,眼淚珠子掉了出來。
蕭重握着佩劍的手一緊,也沒顧得上和裴宜笑說話,一雙眉頭緊皺,氣勢洶洶,劍已出鞘半分,似乎是想要過去單方面揍溫故知一頓。
裴宜笑一驚,扯住蕭重的衣擺,軟聲說:“将軍,這裏是衙門。”
軟軟的帶着哭腔的聲音,蕭重整個人都要飄了起來,他抿了抿唇,終于是把锃亮的劍給收回了劍鞘之中。
蕭重見她雪白的臉蛋上滑着兩行淚痕,手指微微動了動,有些想要替她擦拭掉。他心中一動,看四下無人,便想要放肆一點。
沒成想,剛收回目光,裴宜笑已經自己把自己的眼淚擦掉了。
蕭重眼神一沉,裴宜笑還以為,是他覺得是溫故知欺負了她有些惱了。裴宜笑用繡帕擦着眼尾,柔柔的聲音說道:“将軍,別生氣了,我沒有被欺負。”
除了被罵之外,真正被欺負的是溫家。
劉氏挨了十杖,就算她身子骨硬朗,也得在床上躺個十天半個月,說不定沒想明白,還會落下個病根兒什麽的。
裴宜笑覺得自己沒吃虧。
蕭重看着她臉蛋上還沒有消失的淚痕:“怎麽哭了?”
裴宜笑輕輕扯動了下蕭重的衣擺,朝着百姓們努了努嘴,回答道:“今日之後,皇城之中,便再也沒有我不守婦道,不尊公婆的謠言。”
蕭重不明白,這應當是喜事,有什麽好哭的。
裴宜笑對蕭重,也算是有了解了,瞧他一動不動的木讷樣子,便知道他沒想明白,若是他能夠将女子這種心态想明白了,那才奇了怪。
她說道:“将軍和蕭老夫人都是好人,我不願意滿身謠言嫁給你,白白污了蕭家門楣。今日之後,我便是清清白白的一個人……”
後面的話有些讓人害羞,裴宜笑說不出口,便止了聲。
蕭重震動,握着長劍的手都快要把劍鞘給捏碎了。面前人含羞帶怯,欲語還休,蕭重喉結動了動,有些想要把這麽嬌滴滴的裴小姐擁入懷中,可又怕唐突了,被別人瞧見。
他只好克制下來,想要趕緊到三月初六。
那一日,裴小姐就是他将要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便能夠随意将她攬在懷中,只屬于他一個人了。
蕭重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竟然不知自己還有這麽霸道的時候,竟然想要獨占她。
蕭重略微平複下自己奔騰的內心來,只木木地應了一聲:“裴小姐說的是。”
他看向漸漸散開的百姓,看着天外夕陽紅豔豔一片,火燒雲霞光照下來,豔得讓人心中悸動。
裴宜笑杏眼眨了眨,眼尾帶着的一抹微紅,正如這天邊火燒雲一樣豔麗。
瞧着便勾人得很。
為了讓自己不亂,蕭重別開眼,看向裴宜笑的耳垂。
裴宜笑輕笑:“将軍又在發呆,在想什麽?”
蕭重的注意力全在裴宜笑的耳垂上,一時不察,竟脫口而出道:“在想何時才能娶裴小姐過門。”
剛一說完,蕭重一愣,脖子之上頓時紅了起來。
他薄唇動了動:“裴小姐,我……我……”
他怎麽都狡辯不出來,畢竟他的确是這個意思。
裴宜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蕭将軍啊,在她眼中與在旁人眼中,是全然不同的兩般模樣。
別人眼中的蕭重,殺伐果斷、兇悍威嚴、冷厲可畏,是大貞的戰神,是高高在上的大将軍。
可在裴宜笑面前,他有血有肉,專一自持,偶爾犯傻,卻異常可靠。
他不止是大貞的戰神,還是裴宜笑的将軍,願意護着她的将軍。
裴宜笑抿唇笑了笑,軟聲說:“将軍,我都懂得。”她的臉上也悄然爬上了霞光,聲音更軟了,“我也在等着,來年開春,三月初六。”
只待将軍來。
作者有話要說: 笑笑沖鴨!!!gkd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