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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仲夏(9)二更

雨又開始下大了。

繡花鞋面都濕了不少, 裴宜笑提着空了的食盒, 不知不覺就停在了蕭家的門外, 雄威寬敞的大門外, 伫立這兩個石獅子, 許是剛翻修過,瞧着很新。

裴宜笑垂眸看了眼自己濕掉的繡花鞋, 撐傘站在雨中沒動。

不到片刻的功夫,傘檐上就滾着大顆大顆的雨珠子。

雨中傳來了人說話的聲音, 聽着還有些遠,可架不住說話的人嗓門兒大,這麽遠也讓她給聽到了。

盧沙粗着嗓門兒說:“等将軍成了親,我可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唉!”

方必略含笑意的聲音響起:“這不還有我的嗎?老盧你急什麽?”

盧沙:“放屁!你愁個屁,就你那小白臉的樣子, 別以為我不知道多少小娘子上趕着要嫁給你。”

方必:“你少說點放屁, 指不定就有人喜歡你了呢。”方必眼眸一斜,指了指蕭重, “你瞧瞧将軍, 回來之後變得多文雅,這不,人家裴大小姐就瞧上了?”

蕭重斜斜睨了方必一眼, 抿着唇,沒說話。

盧沙跟到蕭重的身後去,“将軍, 以後嫂子有什麽閨友朋友的,都可以給我介紹介紹,別忘了我啊!”

方必道:“拉到吧,我與将軍比親兄弟還親,将軍自然是想着我的。”

盧沙正要說話,卻見蕭重身軀猛然一停,他急忙剎住腳,才沒往蕭重身上撞,盧沙粗着聲音問:“将軍,你這兒停下幹嘛?都快到家了!”

方必扯了下盧沙的袖子,朝着雨幕之中的朦胧倩影努了努嘴。

雨幕之中,倩影浮動,盧沙秒懂,笑嘻嘻地說:“将軍,我們進府中等你,可別說太久了啊!”

蕭重哪裏還聽得到盧沙說話,在裴小姐面前,兄弟說什麽都不重要了。

他快步走過去,裴宜笑垂着脖子看自己濕掉的繡花鞋,雨中,腳步聲近了,眼簾之下,出現了一雙黑色靴子,她才悶着聲音喚:“将軍。”

蕭重手中也撐着一把傘,兩把傘交疊在一起,擋得連風都吹不進來。蕭重聲音低沉,隐隐帶着幾分雀躍問:“這麽大的雨,怎麽忽然過來了?”

裴宜笑将傘檐擡起來一些,仰頭才能看到蕭重,他生得高大,此時沉着臉,有些像是在教訓新人的鐵面将軍,要是換成了思琦過來,怕是早就被他吓到了。

裴宜笑不怕他,柔軟笑了下:“剛從大牢裏出來,去看了溫暖,回來時特別想要見見你,就來了。”

“想見你”三個字,直戳蕭重心髒。

他将這三個字在心中繞了一遍後,說:“我亦是如此。”

方才見過溫暖的不悅,與這些日子擔心洪災瘟疫的沉悶,在蕭重這句話裏漸漸消散了。

她的将軍,是個很好的人,雖說不善言辭,可句句都是真心話,待她更是真心,每每見他,她都歡喜。

此時也是如此。

雨水噼裏啪啦砸在傘面上,這麽大的雨,蕭重可不敢讓裴宜笑一個人回去,便領着她回府中歇一會兒,等到雨小了再離開。

裴宜笑仍有顧慮,還沒成親,就成天往他家裏跑,于禮不合。

要是讓人知曉了,背地裏怕是會說些閑話。

她站着沒動,裙邊已經被雨水打濕了,蕭重看了眼,知道她的顧慮,他也跟着在傘下站了一會兒。

半晌,裴宜笑才扯了扯蕭重的袖子,哭笑不得:“将軍且快些回去吧,盧将軍和方都統還等着你呢。”

蕭重應聲:“他們不重要。”他頓了頓,“裴小姐,沒人看到你在,不必顧慮。”

沒人看到……就是沒去過。

蕭重說得有些許道理,裴宜笑也想與蕭重好生見見,與他在一處時,心裏的不快都會消失。

她目光撲朔猶豫,歪頭想了半天。

蕭重搖頭,輕輕嘆了口氣,驀然彎下腰來,湊近了她,吓了裴宜笑一大跳,手握着傘柄緊緊的,“将軍作甚?”

“等雨停了,我送你回去。”蕭重說。

他如此堅定,四周也的确沒有人看到,裴宜笑便含笑點了點頭,一手撐着傘,一手拉扯着蕭重的袖子,軟軟說:“那說好了,等雨停了,将軍要送我回去。”

杏眼清澈如清泉,清淩淩的滑過蕭重心頭。她軟軟的聲調,每每喚一聲“将軍”,都能讓他丢盔棄甲。

蕭重抿了抿唇,想,裴小姐天生就是來配他的。

她合該就是他的妻子。

裴宜笑捏緊了他的衣角,杏眸望向他,眼中仿佛含着一汪清泉似的,見他不動,又扯了下他的袖子,問:“将軍怎麽了?”

蕭重回過神,眼尾垂了下,同時,他的傘檐也微微放低了些,堪堪能将兩個人一起遮住。

毫無預兆的,蕭重彎腰俯身,在她的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他直起身,面色淡然,神情嚴肅,好像剛剛以傘為掩護,做了壞事的人不是他一般。

裴宜笑愣了愣,紅唇張了張,半晌才笑着吐出三個字來:“将軍啊……”

蕭重端正身姿,依舊是那副正經嚴肅的樣子,他反手拉住裴宜笑的手,攥入自己的手心裏道:“帶你去瞧瞧整修的院子,已經完工了。”

裴宜笑淺淺笑着:“好。”

蕭家的宅子很大,雖然是第二次來了,可還是得由蕭重帶着,她才能夠辨別出院子在哪兒。

上了長廊,将傘收起來放在一邊,傘上的水流出來,順着青石板路流下。

兩個人牽着手一起走,偶爾碰到兩個丫鬟,裴宜笑都羞澀地把緊緊交握的兩只手藏到蕭重身後。

走遠了,還能聽到丫鬟們的笑聲。

裴宜笑嗔怪看了眼蕭重:“将軍,被別人看到了。”

蕭重:“自家丫鬟,不礙事。”他嘴上如此說着,可攥着她手的力氣卻不禁大了點,應當也是害羞的。

裴宜笑沒拆穿他,随着他一同去了院子裏。

一連下了許久的雨,院子裏的花草都被打得耷拉下了腦袋,欄杆都重新刷過一層紅色的漆,柱子上也雕刻上了梅蘭竹菊,看起來像是哪個文人學士住的地方呢。

蕭重看了眼她的側臉,問:“裴小姐覺得怎麽樣?若是有需要的,我叫人來改就是了。”

“将軍上心了,我覺得這裏極好。”裴宜笑回答,雨洗刷之下的院子,好像嶄新的一樣。

她怎麽看怎麽滿意。

又順着院子的走廊走了幾步,裴宜笑忽的停住,指着院落之中空着的一大片說:“将軍,那裏可能修一個籬笆涼棚?”

蕭重看過去,嘴裏念叨了一句:“涼棚?”

她輕輕颔首,“是,涼棚。栽上些許瓜果,等到天熱了,便去裏面乘涼,摘一個新鮮的瓜切開,放進井中涼一涼,将軍下值回來就能吃。”

她想到了以後的日子,眼睛都彎了起來,“若是夜裏天氣晴好,能看到星星,那便再好不過了。”

滿天星辰,一杯果酒,還有将軍在側,裴宜笑覺得自己已經美滿了。

蕭重那般不茍言笑的人,在聽到裴宜笑的話之後,也不禁彎了彎唇角,應了一聲:“好。”

把這裏要加的籬笆涼棚記在心裏之後,蕭重帶着裴宜笑去看了房間,與之前的變動不大,裏屋安置了一架寬敞的拔步床,已經鋪上了紅綢,瞧着是在為成親時做打算了。

蕭重拉着她的手到了床邊,領着她坐在床上,裴宜笑臉上卻是微微一紅,這……怎麽忽然就到了床邊?

她含羞帶怯偷偷瞄了眼蕭重,将軍是個正直的人,應當不會做些過分的事情……

可裴宜笑還是止不住想,要是将軍真的就把持不住該如何是好?她是該拒絕還是如何?

她一起了這個念頭,腦子裏就全是太子妃平日與她說的私房話,以及嫁給溫故知時,侯夫人送給她的一本小小畫冊,畫冊雖小,卻是什麽姿勢都有。

她臉色漸漸紅了起來,看着蕭重筆直端正的身軀,在她面前漸漸蹲了下來。

她垂眸見他眉頭蹙着,伸手過來抓住她的腳,裴宜笑輕輕呼了一聲:“将軍!”

蕭重疑惑擡起頭來,她滿臉通紅,秀色可餐,一雙眼眸含羞帶怯,好似在勾着他一樣。蕭重愣了愣,才想起還未婚嫁,就看女子的腳有些不好,也難怪裴小姐這副模樣了。

蕭重解釋道:“看見你的鞋子和裙邊濕了,我幫你先脫掉,讓淑怡重新幫你準備一雙。”他手指捏在裴宜笑不足一圈的腳踝上,喉結動了下,慢慢将她的鞋襪褪去。

裴宜笑臉紅得滴血。

不僅是因為蕭重竟然蹲下為她脫去鞋襪,更是因為自己壞得很,腦子裏全是一些廢料東西,誤會了蕭重。

将軍多麽正直的一個人啊!她竟然會想歪了!

褪去鞋襪後,露出一雙細嫩白淨的腳,纖細的小腳正被蕭重捧在手中,他手心裏的老繭粗粝,正摩擦着腳板心,頗有些癢。

蕭重呼吸頓了頓,有些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竟然看到裴小姐的腳,也能惹得他欲望橫流。再看裴小姐坐在床邊,含羞帶怯,滿臉通紅,更是勾人得很。

蕭重抿了抿唇,将裴宜笑的腳放上床,聲音微啞,說道:“腳有些涼,我去倒些熱水幫你擦一擦。”

裴宜笑哪裏還敢讓蕭重做這些髒活,也不顧有沒有穿鞋了,忙下床來光着腳拉住蕭重,軟糯說道:“将軍不必為我做這些事,将軍身份高,怎能為女子做這種事情。将軍的手,是拿刀劍的手,是保家衛國的手,不是為我、為我擦腳的手。”

那是堂堂在上,殺伐果斷的戰神蕭重。

百萬将士面前都無懼不折的大将軍,是讓所有人聞風喪膽的蕭重,她怎麽舍得讓他為自己做這些事情。

蕭重一怔,眉頭皺了皺,他話沒說,轉身一把将裴宜笑打橫抱起。

她輕的如同一只小貓兒一樣,蕭重抱起她,毫不費勁兒。裴宜笑攥住他胸前的衣襟,露出一雙明亮的眸子來,望着他泛青的下巴,心裏一陣陣躍動。

将軍……力氣好大。

蕭重把她放在床上,沒再提去打熱水給她擦腳的事兒,而是直接把她的腳往自己懷裏揣。

蕭重正聲道:“蕭某這雙手,能提刀用劍,能殺敵百萬,自然也能為心悅之人暖腳。”

他将懷中一雙細白小腳揣得更緊了一些,說:“若是旁人,我自是不願。可裴小姐不一樣,蕭某心悅于你,心甘情願為你做任何事。”

就算沒有擡頭,裴宜笑也能感受到蕭重那道熾熱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他目光灼熱,堅定不移,裴宜笑沒再拒絕他的好意,低低說了一句:“将軍懷裏好暖和。”

她絮語聲聲,竟然比平日裏還要柔軟上幾分。

裴宜笑很是感動,蕭重心悅于她,她是知曉的,卻從沒想過,他會親自為她脫鞋捂腳。

大貞男子,多是自尊之人,女子地位也不比男子,所以男子多對妻子妾室不太上心。還未曾聽過,有哪個男子願意給女子脫鞋暖腳的。

更何況,這個人是那個有些铮铮鐵骨的戰神蕭重。

他肯為她彎了背脊,他肯為她放下刀刃,他肯為他屈膝暖腳。

裴宜笑想,她也要一輩子,都愛護、珍重他。

願為他主持中饋,洗手羹湯。

因為将軍,他值得。

作者有話要說:  哇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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