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01.
“——吾王。”
希爾的身影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比起門羅如今的教皇盛裝，希爾穿的就很簡單了，他也就這麽很随意地從黑暗中走出, 但身形挺拔，卻自有一番氣度。“你早就發現我在這裏了啊。”他唇角噙着淺笑說道。
“在審判第三個人的時候發現的。”門羅回答, “當時你的氣息有波動。”
月光從彩繪玻璃裏照了進來, 原本的銀色被染成了紅色、綠色和藍色的光斑，一大塊兒一大塊兒淩亂地灑在地上, 好像撒了一些多彩寶石。
手持華貴權杖的教皇就跪倒在這堆寶石中。
不過他好像才是黑暗神最耀眼的寶石。
蠟燭安靜地燃燒着, 大廳裏有着穿堂風吹過, 燭火搖曳，他的影子搖曳，他冷灰的眼裏的陰影也在搖曳。
希爾看着門羅, 也沒讓他起來，而是帶着幾分調侃說：“哦，可能是那時候我覺得你很帥氣, 于是就氣息不穩了吧。”
“您真會說笑。”門羅說。
“怎麽突然擺出這恭敬的樣子來？之前相處的不是好好的嗎？”希爾走到了門羅面前，他修長的身影投在了門羅身上, 陰影因此覆蓋了門羅的面容。
與此同時外面的烏雲遮住了月光, 似乎要下雨了。
“現在恭敬相處也是‘好好的’。”門羅說。
“嘴真硬。”希爾挑了下眉，“真想強吻你試試看你的嘴到底真的是不是那麽硬。”
“……魔王大人。”這話太過可怕, 門羅好像有點撐不住了。
希爾繼續帶着那漫不經心地笑意，然後他低頭注釋了他一會兒, 接着說了比方才那句話更加可怕的話：“你生了二心, 門羅。”
門羅擡起頭，無聲地看了幾秒希爾，希爾注意到他的眼眸從暗色一點點變成了猩紅, 待那猩紅到了極致之前門羅再次垂下頭：“我是死亡騎士，我是無心之人。”
“你成了死亡騎士，正因為你有心。”希爾說。
外面第一滴雨落了下來，風更大了，蠟燭舒爾滅了。
整個教堂裏頓時浸入了一片黑暗中。
沒有燭光。
沒有月光。
只有，兩位惡魔眼瞳裏所散發的淡淡紅光，此時此刻無比清晰。
巨大的彩繪穹頂依托于複雜交錯的主肋和間肋之上，而在血腥可怖的彩繪穹頂之下，希爾一身簡簡單單的黑袍，但此刻他身上所散發出的可怕氣勢絕不亞于頭頂上施了魔法和巫術的血腥畫作。
“好了，我不會責怪你的，我對于你總是有着額外的耐心。”他以悠揚的語氣這麽說道：“那麽，也請你在态度上稍微給我一些彙報吧。你在迷惘什麽，我想聽，你給我說，就是這麽簡單。”
“……是，我的确在迷惘。”門羅說。
“我不明白。”希爾說，“你應該幹的事情有很多吧 ？”
“的确有很多，滲透教會，向一些人複仇，有很多……但我同時也清楚地知道，仇恨并不足以撐起我的人生來。”
“原來如此，我毀了你的信仰，沒能再給你一個，所以你一開始還好，時間久了就會有些迷惘。”
“……是。”
外面的雨變大了，雨聲急促起來，嘩啦啦地從黑暗的天空中傾斜下來，打在彩繪玻璃上。
但教堂在暴風雨中安穩如山。
希爾在一次意識到了眼前的這個人和他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啊。
不過——
“那就信仰我吧。”
希爾說。
他的這句話回蕩在了無邊的黑暗中，在暴風雨聲中似乎有些聽得不真切。
但是這句話又重達千鈞。
“希爾……”
“我說啊，既然你一定需要一個信仰的話，那就信仰我吧。”希爾再次重複。
“但你……”
“我是魔王，我是世界上最接近神的男性。如果你要在凡世去尋找神的話——教會那邊當然不行了，教會之外就是我了吧。”希爾向前走了一步，他将手放在了門羅的肩膀上，他血紅色的雙眸看向他的，“我喜歡你為我低頭的樣子，但我不喜歡你一直低頭的樣子。”
“希爾。”對方再次叫了他的名字。
“你是光輝燦爛的聖騎士，你參與過戰争，培養了很多手下，你理應享受更多的榮耀，但他們沒給你，所以你離開了——不要否認，雖然的确是我耍了手段，但如果你本身不想過來的話我也得不到你。”
“是。”門羅坦然回答：“我發現我向往着這裏輕松的氛圍，我向往着有識之士就能得到重用，我最初的确在鄙夷着這樣的魔王……”
"……”喂。
“但後來我發現真正的強大不在于外表，而在于內心。”門羅繼續說，“我承認你的話，我不會否認。”
“很好。”
希爾微微颔首，雨聲撕碎了靜默的黑暗，讓一切都變得暴躁不按起來。他不急不緩的聲音和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更凸現了他本人的氣質。
“如今在魔界，你擁有連哥爾都感慨的強大力量，你運籌帷幄，以昔日的同僚為起點開始滲透光明教會，你雖為空降，但仍然輕而易舉地将權杖牢牢握于了手中，你很優秀，将所有事都處理的井井有條——除了你自己。你理應處于尊貴的位置，理應擁有渴望的一切。”
他的措辭很優雅，仿佛游吟詩人在念誦詩歌，但他的氣勢卻又相當驚人，仿佛神靈在給予凡人審判。
“我會給予你你想要的一切。
——包括信仰。”
希爾兀的提高了聲音，他的聲音似雷霆般洪亮震撼：
“信仰我，門羅。”
而後他繼續說道，他的聲音就如雨點般疾驟，但每一個字又十分清晰：
“既然你不知道自己追求什麽的話，就把我的話當做最高的追求把；既然眼前一切對于你來說都是虛妄，那就世界均為虛假，唯有我是真實存在的吧；既然你不知道信仰什麽的話就信仰我吧，我的任何話都是真理，我讓你做的任何事都是神谕，我讓你去死你也去死吧。”
來，把你的愚忠都交給我，我會好好使用你的。”
他說完這席話後低頭看着門羅，他看到了門羅紅色的眼眸仿佛燃燒着的古老星辰。
門羅擡頭，用他那雙令人心驚的雙眸直視着希爾。
“……好。”他說。
希爾俯下身，親吻了門羅的額頭。
與此同時，閃電劈開蒼穹，整個教堂被照耀的一片雪白。
他俯身親吻他額頭的動作仿佛就此定格。
但下一秒閃電消失，黑暗重臨。
“叫我名字。”希爾說。
“……希爾。”門羅随後的聲音被淹沒在滾滾雷聲中。
雨聲很大，但此刻門羅的心裏是無邊的寂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