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01.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也是殘冬剩下的最後一場雪。
雪下的并不大，但是因為已經下了太久的時間，所以外面已經是一片潔白。
大雪中出行的商隊此時秩序看起來頗為混亂, 車馬喧嚣，腳夫們将貨物搬上車輛, 馬車夫最後一次檢查着缰繩是否牢固。空中飄着細雪, 落在他們的毛大衣上面，落在馬的毛發上面, 馬不耐煩地打着響鼻。
門羅、希爾和羅德船長三人走在約什肯尼的街道上, 希爾走在最前面, 他看着人界的雪，看着約什肯尼搖搖欲墜的木制建築，看着他們破破爛爛的門和門口幾乎廢棄的風燈。他在經過馬的時候還手賤戳了一下它的肚子, 結果那個馬當場受驚，差點把車給掀翻，希爾沒料到居然這樣, 他急忙上前一步拉住缰繩控制住馬，暗地裏用威壓讓馬不敢亂動。
馬車夫上前連聲感謝希爾, 希爾哈哈大笑着表示沒事, 就是舉手之勞，馬車夫還拿出了銅幣, 希爾點了五個銅幣後就笑嘻嘻地走了，也不害臊。接着他在門羅面前炫耀地把銅幣給他看, 說：“看, 這就是惡魔的欺詐！”說完後也不等門羅回應，又笑着往前走了。
羅德船長看着希爾的背影，看這個理論上每天都要經手幾千金幣的人。如果是從前他會覺得對方到底在搞什麽, 但如今在飾演了傑克船長後他對希爾這行為也有幾分感觸。沒想到真的有相似性格的人存在于這個世界。
“我以為魔族都沒什麽感情。”羅德船長說。
“一般來說沒有，”門羅回答，“不過我們有欲望。”
“這樣……”羅德船長颔首，“我感覺，很多時候欲望和感情的界限并不明顯。”
“我不否認。”門羅說，“但我們不會較真。我們想要，便奪來；我們不想要，便舍棄。我們注重的不是為何想要，而是想要的事實。”
“但是時間長了會空虛吧。”羅德船長說。其實一些海盜們也是這樣的。
“其他魔族時間長了也許會空虛，但我不會。”門羅說。
“因為你是人類轉變的嗎？”羅德船長問道。
“和這個無關。”門羅說，“我不會感到空虛的原因是——”
雪忽的下大了，紛紛揚揚。風也大了起來，吹卷着雪花迎面撲來，馬嘶聲破空。
羅德船長閉上眼用手臂擋住風雪，風聲凜冽中，他聽到了門羅的話語：
“——吾主永恒。”
風停了，雪落迷蒙。
羅德船長放下手臂，看到希爾正在前面不遠處轉過身笑吟吟地看着他們：“今天雪景很好，我們去城外賞雪吧，順便帶上魔法相機，可以拍幾張照片。”
“好。”門羅點頭。
羅德船長看向門羅，發現他此時的眸子裏如飄落的雪花一般安靜，沒有絲毫身為黑暗教皇的戾氣。
“羅德船長，你呢？”希爾問。
“可以。”羅德回答。
02.
每完成這麽一件大事，希爾都要稍微休息一下。
這天他們在雪地裏拍了很多照片，希爾突發奇想，讓羅德船長扮成傑克船長的樣子，門羅cos一把死亡騎士白起，希爾自己打扮成當年拍霸道魔王的樣子，接着他來了這麽張合照。第一張照片是比較嚴肅的，各自擺了帥氣的pose，第二個照片就是一起擠在鏡頭面前的剪刀手了，三個人臉上都帶着輕松的笑容，讓人看了後也會不自覺被感染的那種。
“好了。”希爾心滿意足地收起找照片：“這個可以刊登在下期雜志上面了，羅德船長，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羅德搖頭，“我已經從這裏得到足夠多的好處了。”
“足夠多的好處中包括利昂娜嗎？”希爾開了個玩笑，他能看出羅德船長和利昂娜之間氣氛有些奇妙的。
“啊。”羅德沉默了幾秒，“我把她當老師看的。”
“不可以嗎？”希爾問道。
“不可以。”羅德說，“我承認我的确有些動心……但是我答應過，也對着凱瑟琳的屍體發過誓，我這輩子只愛她一個人。”
這句話所包含的信息量是非常巨大的，希爾點了點頭，也沒追問。不過他好像明白為什麽殺青宴時奧利維亞會哭了，估計是羅德把自己的過去說給她聽了。
“喔。那抱歉，”希爾摸了摸鼻子，“我這個人……我這個魔比較嘴賤，喜歡亂說話，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沒有放在心上。”羅德船長搖頭，“其實我一直很好奇，有很冒昧的問題想問。”
“你自己斟酌一下，如果是太冒昧的話就別問了，小心我狂性大發。如果一般冒昧的話可以問一下。”希爾說。
旁邊的門羅聽着有點想笑，和希爾在一起總是感覺很輕松。希爾是他見過的最沒有神靈或者說上位者氣質的人——他大部分時候都是如此，但是他在他身邊所感受到的寧靜，是任何主教、任何儀式、任何祈禱所給予不了的。
羅德船長想了想，說，“那我就問了——我很多時候感覺你很善良，我認為我沒感覺錯。”
“什麽？你沒看到我剛剛騙了一個馬車夫五個銅幣嗎？我這才不是善良呢！”希爾提高了聲音，“你這是對一個魔族的污蔑！是污蔑！”他說着說着感覺這一幕和孔乙己怎麽有點相似。
羅德船長被這樣賣萌的希爾給震了一下，他無助（……）地看向了門羅。
門羅攤手，“如你所見，吾主已經進入了胡攪蠻纏的階段。”
“過分了哦，口頭說着‘吾主’，結果卻行如此不尊重的事情……”希爾惺惺然，他俯下身捏起一團雪，然後直接丢向了門羅：“吃我一招！這是神罰！”
門羅躲過了神罰，然後也抓了一把雪：“我還是更期待神的恩賜，神罰就算了。”接着他将雪灑向了希爾。
“你這個貪婪的信徒。”希爾直接頂着雪花殺了出去，“再吃我一招！”
“貪婪是魔族的本性，您指引了我走上這條道路，那就麻煩負責到底吧。”門羅也挨了希爾一下，他的雪球誤傷了羅德船長。羅德船長沉思了一秒，也加入了戰場。
“算了，我姑且就原諒你，看在你是我唯一信徒的面子上。”希爾說，“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羅德，一起進攻他！我給你十箱罐頭！”
羅德見錢眼開（……），立刻站在了希爾這邊。
“羅德船長，他管的事情太多了，說顧不來海上的，我負責人界，你該站在我這邊才是。”門羅說道。
羅德船長一聽感覺很有道理，于是一雪球怼上了希爾。
“嗚哇哇氣煞我也！你這個叛徒！看我忍術萬象天引！”希爾惱羞成怒。
“……我認為用魔法是作弊的。”羅德看着頭頂上碩大的近乎遮天蔽日咽的雪球，咽了下口水說道。
“您真是太鬧騰過了。”
門羅向前一步手臂橫舉，黑色的霧氣環繞其上而後瞬間凝結成蠕動的黑蛇，黑蛇張開嘴巴，一把騎士劍從中吐出。那劍看起來破破爛爛的，但卻散發出令人戰栗的毀滅性氣息來。當他擡起劍的時候，羅德從中感受到了湧動的潮汐，一起一落，一呼一息間，帶着冰冷骸骨的氣息。當他揮劍的剎那，羅德仿佛看到了日升月落，群星淪喪，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而是浩然的空虛——名為、死亡騎士。
“總是這樣，會讓我有些苦惱啊。吾主。”他淡淡地說。
黑色的半月形光環沖向隕石一般的雪球，後面拖出了火焰般的殘影。
雪球寸寸土崩瓦解，化作漫天大雪降了下來。
希爾閉上眼，仰面，張開手臂。
他臉上帶着笑容：“想多折騰折騰你，多看看你苦惱的樣子……不可以嗎？”
“我盡量接受。”門羅用力握了下劍柄，整個劍化作黑霧消失了。
羅德呆立于雪中，想着變強一途還真是漫長到令人絕望啊。
分明只是游戲而已，結果搞出這麽大陣勢來。
“真好啊門羅，又下雪了。”希爾閉着眼，享受着紛紛揚揚的雪花落在身上的感覺。
“嗯。”
過了好幾秒希爾才睜開眼，說，“羅德。”
“恩。”羅德應道。
“在這個世界上，善良是強者的權力。”希爾揮手喚起一陣風把接下來的雪都沖散了，“我不是好人，但我願意偶爾善良的。”
羅德若有所思地點頭。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好了，出來的夠久了，來去餐廳吃大餐了！”希爾笑着說道，沒給他更多思考時間。
03.
魔界餐廳。
希爾看着手中的信件，方才輕松的表情消失了。
他就坐在那裏，身上的衣服鼓起，鬥篷擺動，沒有抑制的寒氣從他身上釋放出來。
他嘴角微微下垂，半晌，勾起。
“看起來休息的時間結束了。”
而後他将手中的信件遞給門羅，門羅看完後指尖出現一縷黑霧，信件瞬間腐朽，化作了塵土從他指尖流下。
他看向希爾：“希爾。”
“一些棋子該拿出來用用了。”希爾眯了眼，緩慢地說道。
此時此刻的他，沒有半分方才的浪蕩模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