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01.
清晨的霧氣十分濃重, 凜冬城街道兩旁的建築影影綽綽。
希爾穿着黑色的風衣走過空寂的大街，衣角揚起，身邊白霧翻騰。
他手中提着一盞風燈, 燈光微弱，在霧中更是難以看清, 就像一顆小小的螢火蟲。因為一路着急趕來消耗了爾文的大量的能量, 所以他暫時在風燈裏睡着了。後來黑暗精靈阿爾布雷希特聽說爾文能被魔王大人拎着走，他表現出極大的羨慕來。什麽都要羨慕一下, 希爾覺得阿爾布雷希特活着好累（………）。
一個黑色的馬車從希爾身邊經過, 很快消失在白霧中, 唯有馬蹄和車轍逐漸遠去的聲音。有點像電影裏的幽靈馬車。讓這街道顯得更加空曠。有一種莫名的美。
希爾伸出一只手将帽子扣緊，然後從衣兜裏取出一個小小的千紙鶴。千紙鶴扇動着翅膀向教會的方向飛去，希爾在原地站了幾秒, 最終向奧利維亞的居所走去。
魔界商場目前人多眼雜不好會面，那就去奧利維亞的府邸吧。
侍衛是知道他的，也知道他是魔界商場幕後的老板。仆人匆匆把他迎了進去, 并且趕去通知奧利維亞。
奧利維亞還在睡覺，昨晚她參加了皇室晚宴, 所以睡遲了。
昨天是夏至日前的一天, 按照習俗是大開宴會的一天。夏至日當天就沒有宴會了，中午他們就要去凜冬城外的樹林邊緣待着, 而且他們會在樹下過夜。這是米爾海姆的習俗，并非是玉蘭帝國的習俗。
在玉蘭帝國, 夏至日名為聖日節, 這是個狂歡節，小醜，樂隊, 吟游詩人會走上街頭，人們會壘起高臺，在上面表演關于太陽神的故事，最後會來一個人扮演企圖玷污太陽的魔族，然後被假裝燒死。這一天貴族們都會慷慨的在府邸門口擺出長長的餐桌，路過的所有人都能在上面享受水果和食物。
不過今年的表演出了個令人捧腹的意外，負責扮演魔族的小醜張開雙臂說：“哦美麗的太陽，讓我擁抱你吧。”
扮演太陽的舞女則咯咯笑着投入了“魔族”的胸膛：“好啊，魔族大人，我最喜歡魔族了。”
觀看表演的人轟然大笑，所有人都覺得有意思極了，沒人覺得有什麽問題。
扮演勇士的那個演員露出誇張的表情：“不，你們不能這樣做！今天必須得燒死一個人！”
接着“太陽”和“魔族”異口同聲地說道：“那就燒死你吧！”
“我是勇士！我是高尚偉大樂于奉獻的勇士！”勇士說，“你們不能這麽對我！”
扮演“魔族”的小醜做着滑稽的鬼臉問下面的人群：“有沒有人想看勇士被燒死的樣子？”
下面的觀衆齊聲說道：“有！”
“燒死勇士！”
“燒死勇士！”
到最後“勇士”真的被綁了起來，“魔族”假裝點火，“勇士”扮演出在火焰中掙紮的樣子，最後吐着舌頭“死亡”了。
“魔族”牽着“太陽”的手，說：“這是個偉大的勇士，我們可以在他的屍體前見證我們的婚禮，他就相當于我們的見證人。”
觀衆又轟然大笑。
最後“魔族”和“太陽”婚禮儀式結束，“魔族”親吻了“太陽”，下面的情緒簡直亢奮到了極點，每個人都在鼓掌，歡呼。以前的表演他們看了太多太多遍，這次難得改變，所有人自然是興奮的不行了。
凜冬城沒有這些狂歡，奧利維亞雖然很想念玉蘭帝國，但她依舊入鄉随俗了。
并且，她還實現準備好了足夠多的物資，她打算在全城貴族都在樹林邊的時候，讓魔界商場的工作人員推着小推車過去賣零食和雜志。不過到時候樹林邊坐着躺着的人應該挺多的，小推車可能不好行動。這是個問題。
希爾聽了這個主意後頓時樂了，他立刻就聯想到了火車上的吆喝，上聯：啤酒飲料礦泉水；下聯：花生瓜子和雞腿；橫批：腳讓一下。
這既視感有點太強烈了哈哈。
02.
奧利維亞睡的正香，仆人叫醒她後她還在心裏嘟囔，到底是什麽事啊，即使是冰帝克勞德過來也讓他在外面等着。
結果仆人說：“格林沃德先生過來了。”
于是奧利維亞猛地就清醒過來了。
她趕緊從床上爬起來，讓女仆服侍她進行梳洗。緊接着另一個仆人進來說：“格林沃德先生說他這次來是等其他人，小姐可以繼續休息。”
啊，這樣，原來如此。
希爾對其他的合作人是不講究什麽禮節的，很多都是直接出現在人家房間裏。瓊·貝克曾經說道：“沒有受到邀請就突然出現在我卧室的，除了小偷就是格林沃德殿下了。”這當然是吐槽和嘲諷，但希爾卻帶着從容的微笑說：“說不定我也是小偷啊，偷走你的心。”
瓊·貝克：“……”
瓊·貝克：“您還真是擅長說一些讓人渾身哆嗦的笑話。”
“……啊哈哈。”
不過這一般僅限于男人。
希爾對女性還是比較紳士的，不會直接進去，而是會走正規途徑拜訪。
聽了這話後奧利維亞沒那麽慌忙了，但是她當然不能真的繼續休息。畢竟是此間主人，所以還是需要招待一番的。
奧利維亞讓仆人過去問希爾需要什麽幫助，接着仆人從魔界商場帶來了簡單的早餐，正在張羅的時候特裏薩過來了，他是光明正大地過來的，帶着侍從坐着轎子那種。
希爾坐在餐桌後，看着特裏薩推門進來，面容冷峻。
他穿着灰綠色的鬥篷，看起來自然典雅，鬥篷前面用一個十字扣系住。整個人風度翩翩，是個相當有氣質的美男子。——後來特裏薩就喜歡穿暗色調的衣服了，因為他比較年輕，穿這種衣服可以使自己顯得成熟一些。不過他其實不用擔心這一點，他已經臭名昭著……哦不，聲名遠揚了。
然而這個在他人心中敬畏乃至恐懼的絕對鷹派主教，此時卻無比謙卑地俯下身來行禮，“魔王大人，日安。”
希爾看着眼前的特裏薩一時感覺有些微妙，“你畢竟現在是主教了，其實不用繼續對我這麽多禮節了。”
特裏薩搖頭，“正因如此我才要繼續對魔王大人保持這樣的禮節，因為平時其他人對我的吹捧已經足夠了。這有利于我擺正自己的位置。”
“倒也可以。”這是個能成大事的人，希爾想到。其實客觀來說，希爾覺得如果他沒插手，門羅還在光明教會的話，特裏薩以後的地位肯定是會超過門羅的。特裏薩更懂進退，門羅更多執着。作為合作者或者手下的話自然是特裏薩更合适，但作為嘿嘿嘿的話，希爾自然是選擇門羅的。
接着，特裏薩又行了一禮，充滿內疚地說：“對不起，魔王大人，我好像搞砸了。”
“啊，你是說教會禁止電影的事情嗎？”希爾問。
特裏薩點頭，“因為信上不方便多說所以我給您說了結果，但實質上是我搞砸的。”他臉上都是懊惱的表情。
希爾略一思考，“你提議你們那位冕下給教會上層看電影了？”
特裏薩愣了一下，“魔王大人，你在教會上層還有眼線嗎？”
“倒也不是，推測出來的。”希爾說。
“啊，您真……”
“這次是門羅的功勞，別誇我。”希爾打斷了特裏薩的話，“他告訴我教會上層是不可能看這電影的，不過他沒告訴我教皇對他下面的人如此了解，而且居然會出言包庇。不過換個角度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特裏薩默然了一會兒，他有點沒聽懂希爾的意思，只是大致懂了一些，接着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再次道歉：“是我擅作主張了，先生。”
這次的确是特裏薩做過頭了，希爾給他說的是将‘推測結論’彙報上去，但特裏薩借題發揮了一下，導致出現了這樣的反彈。
“客觀來說也能讓我們明白一些事，不過主觀來說是你考慮不周。”希爾說。
“我很抱歉。”特裏薩再次說。
“嗯，我接受。”希爾坐在椅子上考慮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敲擊着，目光望向窗外，此時外面的霧氣基本上都散去了，陽光照了下來，但畢竟是凜冬城，所以即使是夏至當天也不會烈日炎炎。“讓我想想這意味着什麽……首先，教會上層有人并不是虔誠信徒，接着教皇知道這件事，并且不在乎。……這對你進一步發展不利啊，特裏薩。”希爾忽的輕笑了一聲，帶着揶揄說道。
特裏薩有些茫然，但他沒有貿然提問，他想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了希爾的意思，“您是說我如今表現出的這種性格讓我只能止步于主教？因為教皇的态度……”
“是。”希爾點頭，“教皇認為教會裏需要有這種信仰不堅定的人的存在，其實這樣也對。”
衆人身在局中，無數鎖鏈捆綁着他們的軀體，信仰，文化，經歷，這些都成為一個透明的殼将他們的思維籠在其中。他們自以為想法自由，馳騁天地，但實質上卻仍在這個局裏。
但希爾不同，他一開始就從地球而來，他的思維不會囿于這個時代的任何東西。在這裏待久了，他發現穿越本身就是最大的外挂。
當希爾點破了這點後，特裏薩心中一片驚駭，“這……”
“弱肉強食，你吃的多了，我的就少了，這個時代就是這樣，教會不能脫俗，需要有人給守着。不過，可惜。”希爾搖頭，按照現代人的想法，與其互相殘殺着搶那塊蛋糕，不如把蛋糕直接做大。
特裏薩怔怔看着希爾，希爾依舊看着外面穿透薄霧的細細陽光，霧散得很快，陽光如暴雨般傾斜下來了，凜冬城頓時煥然一新。
過了一會兒，希爾才再次開口：“所以你這個行為客觀來說也是有意義的，至少讓我們明白了教皇的态度。”他說，“接下來該怎麽發展我已經想好了，你不必太過緊張。”
“……是，魔王大人。”特裏薩吶吶地說，他心中如釋重負。
他在此之前只是氣憤于教皇居然直接禁電影，對這背後的含義懵懵懂懂，但被希爾這麽一說，頓時冷汗浃背。
主要的事情談完，兩人也并沒有再閑聊什麽。他們談事情的時候奧利維亞沒有過來打擾，傑克遜家是不知道特裏薩和魔界的關系的——理論上不知道。細心的奧利維亞發現特裏薩主教上臺後并沒有怎麽為難魔界商場，這好像和他的名聲不太符合。她想不通原因，但這樣總歸來說是好事，所以也就沒再多想。待特裏薩要走的時候奧利維亞出去以主人身份送了他一程，畢竟人家可是大主教。
特裏薩光明正大的來去也是出于自己的考慮。他自從來凜冬城以來對外表現得都很光偉正，他堂堂正正地出入了魔界商場老板的府邸——這說明他對此是問心無愧的。如果非要問他來幹什麽，他可以回答他親自來給對方通知電影的事情，順便給對方不要折騰的警告。
特裏薩走後奧利維亞給希爾獻上了一個雪松木箱，希爾打開後看到一粒粒種子放在柔軟的布帛上。
奧利維亞說這是一種甜瓜的種子，味道非常好，她費了好大勁才收集了這些。
希爾對這個禮物很滿意，準備回去後種種試試。
03.
夏至日，凜冬城所有人都喜氣洋洋的。
根據米爾海姆的習俗，他們在上午進行了精心的打扮，用動物的油脂将自己的頭發塗抹得發亮，衣服也用花瓣的蒸汽蒸過，身體也好好清理過了。在中午時分，貴族們集體到了凜冬城的森林邊緣，仆人給他們帶了毯子和食物，他們需要在這裏待到第二天早上。
當初米爾海姆交際月定在這個時間，一方面是因為播種已經完畢了，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們要來凜冬城遵循這個古老的習俗。
在希爾看來，如果他是敵國國君，他就在夏至日發兵攻打米爾海姆。但門羅告訴他沒人敢這麽做，因為這是不尊重習俗，會被所有人唾棄的。希爾想了想，說：“血色婚禮。”
門羅閉上了嘴。
血色婚禮上，老佛雷破壞了賓客權利——即在做客期間，雙方不得因任何緣故而加害對方，這是維斯特羅大陸維持了千年的傳統。結果呢？羅柏和他母親凱瑟琳被殺，北境之王隕落。家族孩子四散奔逃。輸了就是輸了。
《冰與火之歌》還真是個生動的例子。真好使。
“我不會把希望寄托于別人的道德感。”希爾這麽說，他感覺自己三觀不正：“很多時候正義和良好品質不能夠保護人，只能用來傷害人。”
古往今來太多經典案例。希爾不想重蹈覆轍。
凜冬城外的森林正處于最美麗的時候，河流清澈，明亮的陽光讓天空相當晴朗。高大的樹影投在地上，百花盛開，芳香迷人。
中午時分，貴族們都在樹下進行野餐，夏日紅酒甜蜜的水果香氣彌散在空氣中，值得一提的是基本上大部分貴族吃的都是魔界商場的食物。奧利維亞事先安排的零食小推車連一圈都沒轉完就賣光了零食，現在正趕緊回商場進行補充。
奧利維亞是和布萊克家族在一起的，包括老布萊克夫婦還有表哥奧格斯格，以及一只表妹。她已經知道了教會要禁《童話旅館》的事了，所以此時多少有些心神不定。
正在這時有人說道：“看魔法手機！”
“魔法手機！”
“天吶。”
“為什麽會這樣？”
這聲音迅速傳遍了整個群體，有魔法手機的都紛紛拿出來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奧利維亞也拿出魔法手機，打開後發現屏幕上有個彈窗。
“我很遺憾地通知大家，光明教會認為《童話旅館》過于恐怖，所以決定禁止這部電影，而我毫無選擇。
by格林沃德。”
奧利維亞明白，格林沃德先生開始反擊了。
果不其然，周圍的貴族開始交談：
“過于恐怖？是他們太膽小吧。”
“我覺得很精彩啊。”
“真的很好看嗎？我聽說很恐怖，就沒敢看。”
“恐怖是恐怖，但真的很精彩！推薦你過去看！”
“不是說吓死人了嗎？”
“哈哈哈沒有吓死，那是謠言。”
“你說的我有點感興趣了。”
“我也感興趣了。”
“什麽時候禁啊，我明天還能看到嗎……”
“可惡……”
冰帝克勞德，他們艾思家族也在一棵樹下。他看着魔法手機上的彈窗皺起了眉，這件事居然不通知他，就直接通知魔界商場了嗎？教會真的以為自己可以為所欲為嗎？
而且他還沒看這個電影呢……冰帝有些郁悶地想到。
希爾選擇的這個時機可謂是相當好了，這正巧是全城貴族都聚集在一起的時間，所以一時間《童話旅館》成了今天聊天的主要話題，而且讨論的人一多了就容易走極端情緒，一時間一個個都憤慨的不行。
用小推車賣零食的魔界商場工作人員補充貨物回來，然後就聽到幾乎所有人都在談《童話旅館》的事情，這讓他覺得不可思議，明明剛剛走之前還各聊各的來着，怎麽突然間都開始聊電影了？
也由此可見，《童話旅館》的影響之大。
輿論直接炸了。
第二天一早一些年輕人約好了直接去教會進行詢問，你們說因為恐怖禁了，我們覺得不恐怖，我們都看了不止一遍，所以能不禁嗎？
教會一時間壓力有些大。
在一次主教參與的禦前會議上，大學士也問了這個問題，他也一直沒看電影，但想看……主教回答：“我也不瞞你們。有幾個聖騎士看這部電影的時候重傷了，這肯定是惡魔的詭計，所以必須予以禁止。”
冰帝聽了後直皺眉，這裏面的水居然這麽深麽。
特裏薩在禦前會議上這麽說了，也相當于對外公布了這個說法。
一時間又有了新的反對之聲：
神馬玩意兒？聖騎士都能被吓得重傷？流言裏暈倒的那些人居然是聖騎士嗎？這麽膽小是怎麽當上聖騎士的？
是惡魔的詭計？可我們好好的啊。你們就是不想讓我們看惡魔的東西！
如果說對聖騎士有特別作用的話，電影院人家都說了，禁止聖騎士去看，是他們非要看的，活該。
最後輿論簡直亂套了。
特裏薩直接對外強硬地宣布：“這是教皇閣下的命令，這是神的旨意。”
大家總算是消停了一些。搬出這個來是很管用的。
但是……公信力是會被消耗的。
希爾當然明白這一點。
這一期魔界雜志，一個影評被放在了重要版面。
“從《童話旅館》中我看到了什麽？
我看到了罪惡的人性，我看到的真摯的愛情，我看到了虛榮，我看到了無畏……掩藏在那光怪陸離的恐怖場面下的，是人性。
光明的、黑暗的人性。
但有些人卻只能看到血腥暴力，這是不是也是人性的一種？
可悲，可嘆。
恐怖電影終于有了最恐怖的結局——它被禁止了。”
寥寥幾語，但意義深遠。
這自然是出自希爾手筆的。
好了。這個影評和投影石趕緊放出一批去。
接着，讓《童話旅館》在包括玉蘭帝國在內的所有魔界商場都統一下架吧。
讓火，燒得更旺一些。
居然敢搞我？你這不是開玩笑麽。教皇冕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