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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01.

黑夜。黑暗。黑色的聖堂。

“對、對不起, 請原諒我,請寬恕我一次吧,冕下……”

教堂的蠟燭燃燒着夜幕邊緣, 整個夜晚似乎在晃動着,黑暗從四面八方向這裏擁擠而來, 壓迫着他。

犯下貪污之罪的教士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顫抖着, 他已經被吓得全身都在抽搐了。

身着黑色法衣的教皇高坐在聖座上,他黑色的眼睛如同深淵。

“我知道這很殘忍, 罪不至死, 對于你來說不公平。但是啊, ”他低頭看着他,“可能是以前對人太耐心的緣故,現在的我并不想對除我主以外的任何人耐心了……”

“不!冕下!不要——”求饒聲到最後變成慘叫, 而後整個大殿又變得悄無聲息了,只有不知哪裏來的滴水聲不絕于耳,滴答, 滴答,在這黑暗中顯得相當陰森可怕。

門羅閉上了眼睛, 沉浸在這安靜中。

他聽到前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聽到教會使者利昂娜·貝爾在彙報着最近的情況,他也聽到自己下意識地在說出合理的判斷, 進行精妙的布局。雖然口中依舊說這話,但他沒睜開眼, 他的思想好像飄到了自己頭頂上方, 安靜地看着這個自己。

自己曾經有很多模樣。門羅想到。

當初在教會學校被貴族子弟欺負,特裏薩問他為什麽要忍耐那些,明明他可以打過他們。他回答, 這不是因為忍耐,而是因為這是出生卑微者想要爬上去所要付出的代價。門羅是對的,他總是對的。但這世界不會因為他做對的事而憐憫他,這世界讓他走投無路。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該向哪裏走,盡管他做的非常優秀。被教會收養後按照慣例去上教會學校,然後取得了數一數二的成績。之後按照慣例去當教士,接着被人坑害。然後他按照慣例嘗試聖騎士的路子,接着順理成章成了聖騎士。與其說順勢而為,不如說随波逐流,就像這個時代的每一個人那樣。但他偏偏又足夠優秀,他沒什麽特別的愛好,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自我提高上。所以他越是優秀,那些人就越是恨他。他不理解,沒人告訴他這是為什麽,周圍的人都擺出了悲天憫人的教徒樣子,導師告訴他他要慈悲地愛着每一個人,騎士團隊長告訴他你要團結,你要愛你的同伴,別人敵視你是你的不對。

比起利昂娜·貝爾曲折的經歷和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斯派克·依力克特拉,門羅的過往并沒有轟轟烈烈,但卻細思極恐。這容易讓人聯想到Gaslight,這個舞臺劇中丈夫操控妻子的思維讓她以為自己發瘋了,其中的一個劇情就是丈夫經常點燃閣樓的煤氣燈,當妻子問起來的時候,丈夫說這一切都是妻子的想象。諸如此類的事情,一次次否定你的現實,讓你逐漸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是你自己有問題?為什麽他人都那麽說?果然是自己有問題吧,有問題的話就改吧……逐漸的你就分不清什麽是真正的現實,只能接受對方所給你定義的現實。

在地球上,這種現象很多時候的發生在家庭教育中,也會發生在一些公司中,帶着一種洗腦的性質。

而在異世界,教會會經常使用這種手段來對待自己的信徒。

門羅作為客觀條件非常優秀的、卻又有着教會想要抹去過去的這麽一個人,自然會被用各種手段進行狠狠的思想上的洗腦和折磨。上位者又能很好的拿捏住他的缺點——他信奉教會、恪守規則和美德,所以,抓住這一點幾乎可以對他為所欲為。

那是多麽可怕的經歷。

教皇對門羅是有點印象的,他知道目前的聖城主教羅伊斯所彙報的大部分功勞其實都屬于門羅。但教皇并不在意,因為能把人功勞都安在自己身上這同樣是種能力的證明。在他看來。

在這種時候,門羅在想什麽?

不斷的自我懷疑,不斷的來自他人的否定,再加上因為他個人魅力的緣故身邊也有了一批追随者,其中最顯赫的就是特裏薩·雪萊了。對于特裏薩來說,門羅隊長給他重新定義了聖騎士的含義,在門羅的追随者看來,門羅就是聖騎士的化身,他們甚至眼裏只有門羅,沒有教皇。

——但這些對于門羅來說都是負擔,只會讓他更加迷惘。

他當時唯一能握着的就是手中的劍,他不斷地建立功勞,他在一場場戰鬥中受傷,在很多次肉體躺在病床上的時候,他的靈魂卻在審視着自己。我在幹什麽,我的未來發展向何方。

當時的他其實已經隐隐約約意識到他的未來并非在教會裏面,作為一個被如此對待着長大的人,能有這種想法已經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他主動提出完成各種外派任務,其實其中的一大原因就是為了探索自己的未來。到後來前往魔界去看守魔王,其實也是他的一個嘗試。

最後嘗試的結果我們也都知道。

希爾徹底斬斷了他的後路,給他展示了他一直為此而奮鬥的教會的真實模樣。所有的一切轟然倒塌,霧氣中分開一條路,希爾對他伸出手,來,到我這裏。

他握住希爾的手時其實仍不知道他的未來會發展到哪裏。

但他知道他的未來将會與誰并行。

于是他對他說:

“我不效忠魔族,亦不效忠下界。

我只效忠于你一人,希爾。”

其後一切,無論是大權在握,還是成為黑暗教皇,這對于門羅來說都是激不起多少內心波瀾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希爾不止一次的對他說,你是對的,你很優秀,你值得更好的,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知遇之恩、對手、友人、效忠者、戀人……希爾對門羅的意義太多了,因為太多所以這段感情并不純粹,但因為太多,這段感情才更加深沉、更加癡狂。

現在,指引他向前走的再也不是外在的那些東西,而是門羅自己不再被迷霧纏繞的內心。

02.

‘黎明之鳥’慈善組織在老傑克遜兒子傑弗森·傑克遜的把持下愈發的壯大了,它已經在玉蘭帝國舉辦過多次慈善晚宴了——這是出于希爾的受益,希爾造的那些明星們也會輪流出席這些慈善宴會,他們會帶頭捐款,然後鼓勵着其他貴族們也進行捐款。這些貴族們除了能和這些明星一起用晚宴以外,他們的大名還會被刊登在《魔界雜志》上。

“鎮長,請你幫一下我。”傑弗森·傑克遜說道。

站在他對面的鎮長是這一帶的土皇帝,他們組建了民間軍隊,這裏一直是個硬茬子,沒人去管。對外尚且如此,對內就更加糟糕了。那些平民們已經成為了他的私人財産,就像奴隸一樣凄慘,他還實施了一項古老的權利-處女權。這片土地上每一個要出嫁的女孩,第一夜都必須給他。

“傑克遜少爺,我們也是要生存的,你何必摻和進這裏面來呢?鎮子裏那些平民一個個就和老鼠一樣可憎,他們偷竊、詐騙,什麽事都做,他們必須得用嚴厲的制度去管的。”鎮長說。他是有恃無恐的,玉蘭帝國和米爾海姆不同,米爾海姆的貴族手底下私兵特別多,但玉蘭帝國并非如此。大貴族們才懶得管這些平民,而年輕人可能熱血沖頭,但看這架勢就會冷靜下來。怎麽着,難不成他們還敢自己親手動手殺人不成?難不成會為了這種小事禀告玉蘭大帝?

不得不說,這鎮長對于玉蘭城大部分貴族的心理把握的還是挺準的。

可惜遇到了傑弗森。

不過也幸虧他現在遇到了傑弗森。

在聽了鎮長的話後傑弗森·傑克遜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直接拔出劍捅死了鎮長旁邊的侍衛,然後他說了第二句話,将一開始那句話重複了一遍:“鎮長,請你幫一下我。”

他的語氣依舊像剛剛那樣,帶着點可憐兮兮的感覺,好像要博取對方的同情。

血從他的劍尖滴落。

“你——你……”鎮長驚愕地睜大了眼,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和別的貴族少爺沒什麽兩樣的傑弗森居然能幹出這種事來。

這真的是從玉蘭城來的弱不禁風的貴族少爺嗎?那些貴族少爺不是一個比一個廢物嗎?

“我們願意去拯救每個人,”傑弗森露出了很溫和的笑容,“畢竟,我們可是慈善組織。”

說“慈善組織”的時候他擡劍捅死了鎮長的另一個侍衛,對方招架了一下——只招架了那麽一下就死了。傑弗森自幼學習劍術,單輪劍術技巧而言他是非常高的。

“所以,鎮長,幫幫我好嗎?”

他說這話時正好從侍衛胸膛中拔出了劍,血從屍體上流了下來,在傑弗森昂貴的羊皮靴下彙聚成了一條小溪流。他沖他微笑着,那笑容和一開始居然還是類似的。

這個人……

鎮長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驚懼地點了點頭。

傑弗森從鎮子中走出來的時候細雪飄飛,雪站在他衣服上就立刻融化了,溫和得好像一陣雨。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突然笑了。在那些大佬面前待了這麽久,也總得辦點像樣的事情吧。他也找到了他前進的路。

03.

加勒比海上翻滾着驚濤巨浪,看着那不自然聚集起來的黑雲,有經驗的海盜都知道這是法術的力量,而并非自然。遠處的浪潮仿佛萬馬奔騰的白色鬓毛在翻滾飛揚,波浪似乎可以輕易将船只吞沒。

“你瘋了嗎?羅德!你要掀起戰争嗎?”福林船長站在黃金號上對着死亡之鳥號的羅德船長怒吼道,他的聲音被海風撕扯的支離破碎,因為是扯着嗓子喊的緣故,所以倒也能傳到對面去。

“如果你投降的話就沒有戰争了。福林閣下。”羅德船長在甲板上回應道,他的聲音并不高,但在魔法的鼓動下,能貼着所有人的耳朵響起。

“我猜你一定是瘋了,我知道你後面有人支持,但我沒想到你居然會對其他四大海盜動手。”福林喃喃地說,“海神在上,停下這場風暴吧,羅德。”

“我已經不想小心翼翼地忍耐了。”羅德船長嘆息着說。

“什麽?你覺得自己以前是小心翼翼的?”福林船長嘴角抽了一下,“從前你打破戒律,攻擊海盜,這種事你一直沒少幹,大家都說你是海盜裏的怪胎,你居然覺得自己從前小心翼翼?”

羅德船長沉思了幾秒,做出了回應:“我還沒有把你們趕盡殺絕,這的确是小心翼翼。”

福林差點從黃金號上栽下去,這家夥簡直了!他忿忿想到。

但福林沒有辦法,他明白他本人是四大海盜中最弱的一個,他的戰鬥力完全是靠魔晶石堆起來的。如今死亡之鳥號鳥槍換炮——這真的是鳥槍換炮——論裝備、論個人戰鬥力、論法術,黃金號可是都不及死亡之鳥號的,再加上死亡之鳥號如今的威望。福林心思急轉,說道:“我的朋友,我認為你該冷靜一下,你不可能以一人之力掃平整個加勒比海的,即使傑克船長也不能。”

“怎麽不可以?”羅德船長反問,然後他提高了聲音,聲音裏帶着肅穆:“我要重新制定這片大海的秩序。”

“你真是瘋了。”福林喃喃地說。

“沒有。”羅德船長說。

“你确定你沒有瘋?你,一個人類,你要掃蕩這片大海,你确定你沒有瘋?”福林失控地說道。

“好吧,或許有一點瘋。”羅德船長回答。

福林都快被這樣的羅德船長整瘋了:“你真的瘋了。”他又重複了一遍。

“但這樣的感覺還不錯。”羅德船長說完後就拔出了佩刀,他臉上出現了狠戾的笑,“投降還是死,選一個吧,我的朋友。”

福林咬牙切齒地說:“我投降。”

“這挺好的。”羅德船長舉起了雙手,海浪逐漸平息,烏雲散去,大海重歸寂靜,陽光從分裂的雲層中照射出來。這一幕如同神跡,死亡之鳥號的海盜們立刻開始歡呼起來。

福林怔怔地看着這一幕,他發現他先前對羅德船長的不滿完全沒有了。

這樣強大的力量,遠遠超出人類的力量,去做一些人類做不到的事情,也是正常的吧……

羅德船長回過頭突然對他笑了一下,“這才是乖孩子。”

他站在夕陽中,夕陽将他的身形拉得很長投放在甲板上,那影子看起來無比猙獰。

……這是個和魔鬼合作的海盜船長。

福林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然後在心中突然有了這樣的覺悟。

于羅德船長而言,他目前所做的是遵循利昂娜·貝爾傳來的命令,盡可能招降其他海盜團,讓黑暗教廷的勢力在加勒比海的海盜中占絕對的地位。如今瘟疫群島已經是黑暗教廷的天下了,玉蘭帝國借着‘黎明之鳥’慈善組織也在平民之間傳播着黑暗教廷的信仰,所以羅德船長的任務并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他還擁有寒鴉號上魔族戰士的調動權。

和黃金號不用這樣調動魔族力量,但是和無敵號的鄧肯交戰時,是需要調動魔族戰士的。

醞釀太久,希爾已經開始對人界伸出了自己的魔爪——真的是各種意義上的魔爪。

“卡爾,傑克,接下來交給你們了。”羅德船長轉身返回船艙。

“是的,船長。”那兩位齊聲道。

卡爾是羅德船長的徒弟,也是《加勒比海盜》男主角威爾的飾演者,他本就優秀,經歷各種事情後是愈發的成熟了,可以獨當一面了。

傑克曾經是死亡之鳥號上墊底的海盜,《加勒比海盜》拍攝時他飾演了一個打雜的角色,他是個典型的受了很多魔界文化影響的海盜,從《傲世邪君》到輕音樂,還有那酒館裏因輕音樂引起的血案,再後來參與《加勒比海盜》,近距離感受那海盜精神……終于,他也實實在在的成長起來了,大副準備将這個從底層幹起的小夥子培養成未來的水手長。不過傑克卻用開玩笑的口吻說:“我叫傑克,我未來可是要當船長的。”

當時大副大笑:“卡爾,聽到了嗎?有人要和你競争未來船長的位置!”

“聽到了。”卡爾意氣奮發地說:“我會用身體徹底地擊敗他,告訴他我為什麽是羅德船長的弟子。”

“你以船長為目标,而我以超越船長為目标。”不就是嘴炮嘛,海盜們一個個嘴炮可厲害了,“所以你注定輸給我,卡爾。”傑克說。

“你這小子,看我現在揍你!”

“來啊!誰怕誰!”

看着這兩個少年打鬧在了一起,大副一直在笑,當時他回過頭去,看到羅德船長正看向這裏,他的目光是有些柔和的。

大副心裏怔了一下。真好啊。現在船上的氛圍,真的比以前好了很多很多了。

這也是大副毫無芥蒂支持羅德船長加入黑暗教廷的原因之一。

所有人都在成長,所有人都在成熟,所有人都在獨當一面,所有人都成為了能給其他人撐起一片天空的人。

到最後,這些人在希爾的帶領下,會撐起整個大陸的天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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