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01.
沒人認為苦修士會背叛光明教會。
苦修士是教會中對光明神最虔誠的信奉者, 歷屆教皇只能使用他們，但無法操控他們。
事實上，一個被隐瞞的真相是, 有不少教皇畏懼于他們的力量，擔心他們有一天會發現自己對神靈的不忠。
——這是教皇和苦修士的關系。
苦修士的刺殺失敗的确是出乎教皇預料的, 但是也不會是絕對的難以置信。歷屆苦修士也有過任務失敗的時候, 不過當然很少就是了。
讓他感覺流汗的是，監視者彙報說, 特裏薩·雪萊在聽到任務失敗的消息後在家大發脾氣, 摔了不少東西。特裏薩的憤怒教皇也可以理解, 教皇認為，特裏薩覺得如果他還在凜冬城的話，刺殺應該是十拿九穩的。他原本回聖城是為了教會, 但沒想到法爾害了教會。換做是他故意也會生氣吧。但這真的不是特裏薩的錯。教皇已經準備好安慰一下特裏薩了。
任務失敗後，苦修士們立刻返回了聖城。根據教會一直以來的規矩，教皇無權處置苦修士, 苦修士自己會處置失敗的苦修士的，他們的懲罰手段一貫極其嚴厲, 所以教皇也就沒有過問。
教皇目前擔心的是這件事發生之後教會與冰之帝國米爾海姆的關系。
此前教會與米爾海姆的關系就已經開始緊張了, 換上特裏薩後有一段時間的和平期。這刺殺的事情應當觸及了冰帝克勞德的逆鱗，刺殺成功了還好, 但卻失敗了，還弄到了人盡皆知的地步。
教皇明白接下來将會陷入一個僵局, 他做好了心理準備, 然而接下來的事情卻讓還是讓他大跌眼鏡。
冰帝那邊還沒發話呢，憤怒的人民沖進了米爾海姆的教堂中，有的人甚至砸了教堂裏的神靈雕像！懲罰, 懲罰誰？所有民衆都在暴動！這不是瘋了嗎？！
教皇意識到，這次似乎神權徹底敗給了王權，想不到人民居然如此擁護冰帝，明明那只是個小鬼而已……教皇在心裏想到，當年在冰帝小的時候他見過冰帝一面，并且給冰帝和他的大臣們下了暗示，由此這麽多年凜冬城幾乎一直是臣強王弱的局面，近幾年冰帝正逐漸掙紮着從暗示中往出走——希爾當時也算誤打誤撞地帶着冰帝徹底走出了暗示。不過即使沒有希爾，冰帝沖破桎梏也就是這幾年的事了。
不久之後，教皇聽到了那個說法——破壞冰帝與奧利維亞婚禮的人是全人類的公敵。
這讓教皇差點一口血吐出來。
這，這，冰帝到底是怎麽讓民衆得出這個結論的？
這就鬧大發了。其餘問題什麽都無所謂——教皇都知道一定程度上自己可以為所欲為、指鹿為馬，但這并不包括與人類對立。不是所有人都是苦修士，在遇到信仰和生命對立的時候，選擇站在信仰這邊的人還是少數的。當然如果為了信仰去捅別人刀子的話這就是多數了（……）。
那麽如今看來，只有這招了。
當天教皇就宣布說那個教士是教會的叛徒，故意用此事來抹黑教會的。将教會從這件事中摘出去就好了，接下來就發布一道對那個苦修士的通緝令吧。教皇在壯士斷腕方面做得非常的好，不過斷的是別人的腕（……）。
至于教皇為什麽能聽到這種“全人類公敵”的這個情報？那是因為特裏薩不在凜冬城。
光明教會層級分明，有事情是層層上報的。以前有過凜冬城的教士覺得魔族在輿論上的優勢太大，他們感到了不妥，所以彙報給了特裏薩主教，然後，嘿，當然就被這個吃裏扒外的紅衣主教直接攔截了。
次日，聖城光明教會的會議上，特裏薩直接說道：“我要回凜冬城了。”
如今教會的人大部分都知道米爾海姆亂成啥樣了，照他們看來先避避風頭比較好。反正天塌了有個高的頂着，教皇大人最後會解決問題的。特裏薩這麽一說令不少人都覺得詫異，心裏想着果然年輕人啊，這麽實誠。
有對他釋放好意的教士：“我認為，雪萊主教，你應該等那邊的事情大致結束後再回去。”
“正因為米爾海姆現在比較亂，所以我更應該回去主持大局。”特裏薩·雪萊回絕了對方的好意：“還請教皇大人狠狠懲罰那幾個苦修士。”
教皇皺起了眉，他不方便直接說話，自然有傳遞他意思的其他人。
“這……”一個教士說道，“需要我給你教一教最基本的規矩嗎？雪萊主教？”他說這話時是帶着十足的挑釁态度的。
“我也可以給你教一下生存與死亡的意義，先生。”特裏薩冷冰冰地張口說了威脅之語，然後在其他人臉色都變了的時候他看向教皇，冰涼的眼裏似有着零星的冷雨，“吾主至高無上，吾主慈悲寬容，但我們畢竟是人類，我認為我們的掌控力應該更強一些。”他這話讓在場的不少人都張了張嘴，這話聽起來就像個在捧教皇的狗腿子，讒臣，但偏偏是特裏薩說的，他是認真地認為教皇該擁有更多世俗的權力。
這向來是一個永恒的鬥争話題。
所以沒人敢插嘴。
特裏薩說完這話後徑直起身，“恕我先行離開，教皇冕下，我急着回凜冬城。”
“嗯。”教皇沉吟片刻，而後說：“你挑選兩隊苦修士吧，現在米爾海姆危機四伏，保護好自己。”
咳。這是将特裏薩的地位又提高了啊。
“多謝教皇冕下。”特裏薩颔首，也沒有行禮，就這麽直接離開了。
其他人都忍不住想，教皇冕下可真寵特裏薩，不過這特裏薩看起來也太有有恃無恐了。
他們不知道的是他，特裏薩越是這樣，教皇就越放心他。
黑羊皮靴踩過布滿落葉的街道，伴随着他的是揚起衣角的風和腳下葉片腐朽崩壞的柔軟聲音，紅鬥篷在飛揚間不經意地露出腰畔的騎士劍。特裏薩在離開教廷區後站定，森然低語：“不會讓你們等太久的，隊長的仇恨，魔王大人的願望……一切都會完成的。我保證。”
02.
在教會一片混亂忙着辟謠的時候，希爾返回魔界開始了日常建設。
前段時間他将自己的大部分工作項目都布置給了手下們，希爾知道這有點太急了，那些人做的絕對不如他好。但希爾本人實在是分身乏術。嗯。那個分身還是有術的，不是那個意思……等等他在想什麽……怎麽思維不經意間就自己開了個車……
希爾用力切下一塊牛排，用叉子放入了口中。
“吾王，人類的移民……您說他們叫做‘移民’，最近出了很多新的問題，而且人類和地精雙方并不友好。”
這是個灰蒙蒙的早晨，即使到了早餐時間外面的霧氣依舊沒有散盡。能聽到渡鴉在窗臺上嘶啞地叫着，希爾不耐煩地把叉子扔了過去，渡鴉被驚到立刻撲扇着翅膀飛走了，黑色的身軀撲騰在霧氣中很快不見，不過羽翼翻飛的聲音倒是盤桓在了耳邊。
“厄，吾王？”地精長老有點驚恐地問道。
“你繼續說。”希爾說，“別管我。”
“厄……好的。”地精長老只好繼續說：“人類那邊，一開始是因為人類總是故意領多份食物，剛開始是個別人那樣，但逐漸的幾乎所有人都那樣了。人類長得太像了，地精們難以分辨他們。”
“用貨幣。”希爾繼續用刀切割着牛排，在地球上時他的力量并不支持那輕松惬意優雅地寫意般的切牛排，當時他都是擰着眉手背青筋暴起地切，遇到有牛筋的時候恨不得把刀立起來狂怼，如今他力量足夠了，這優雅切牛排的感覺簡直不要太贊。切完這塊兒後他目光飄向旁邊的愛麗絲，然後和善地說：“愛麗絲，切不動的話我幫你吧？”
“不用了，先生，我會自己努力的！”愛麗絲有點氣鼓鼓地說道。
孩子太自立也不是好事啊……希爾腦子裏飄過了這句話。
“但是用貨幣的話……”旁邊的地精長老說道。
“每一天給他們工資日結。”希爾言簡意赅地說。
“但是……”
希爾直接打斷了地精長老的話：“沒有但是，去想方法。”
“好的，吾王。”地精長老說。
這爽利的感覺卻也挺不錯的。
結束早餐後希爾叫來了死亡騎士哥爾德尼亞，好久都沒巡視領地了，他打算帶着他和黑暗精靈外加一個爾文外出巡視一番。
哥爾德尼亞依舊是典型的死亡騎士的樣子，外面是厚厚的铠甲。希爾打開哥爾德尼亞的面罩，看到裏面沒有頭，而是黑色的霧氣，他伸手進去抓了一把，然後問，“你啥感覺？”
“您的手剛剛碰到了我的大腦，我的大腦表示它深感榮幸。”哥爾德尼亞說。
“行吧。”希爾笑着搖頭，“化成人形一起走吧。”
“是，吾王。”死亡騎士一般是不化人形的，一是沒那個習慣，二是消耗能量。門羅化人形主要是因為希爾喜歡。
希爾看了眼哥爾德尼亞的臉，發現他似乎有點憂愁，“你遇到麻煩了嗎哥爾？”希爾問道。
“吾王，事情是這樣的……”
“算了我不想知道。”希爾立刻說，“來，我們繼續談剛剛的事情，這一趟我們先騎馬去地精那裏，接着在坐火車到學校，中途在這片森林下車……”
“好的，吾王。”哥爾德尼亞只好這麽說道。
他們如今的确太依賴魔王大人了，是該自己好好地獨立處理問題了。
03.
雖然穿越過來一年多了，但希爾還沒騎過馬。今天布置這樣的行程也是突發奇想，他在地球上騎過馬，次數并不多，那騎馬場的價格和騎馬的感覺一樣驚心動魄，如今他這也算是過一把瘾？
上午時分就下起了小雨，騎在馬背上，馬奔跑的速度很快，他身後紅色的披風翻滾如同波浪。雨撲面而來，感覺很爽，這體驗感當真不錯。希爾都想嚎叫一曲“讓我們紅塵作伴活得潇潇灑灑/策馬奔騰共享人世繁華”了。
目前有大批人類生活在地精領地邊緣，希爾提前蓋了很多木頭屋，那些木頭屋外表是差不多的，上面有着不同的門牌號。人類在魔界主要的工作是開采礦産，和矮人一起搭設鐵路，給骷髅建築隊打下手等等……希爾原本幻想着能讓他們當中有文化的人進入中央學院，結果他發現這真的只是幻想，第一批來魔界的人類中沒幾個有文化的。
不過慢慢來吧，總會有的。
另外人類中的一些貴族次子被希爾編排進了行政崗位，給五大長老及其小幹部打下手——當然是在邊緣崗位，并不會接觸核心機要。
離開地精領地後希爾考察了一片土地，百科全書部門說這裏可以建一座城鎮。
這是個風景優美，物産豐饒的平原。這裏有着美麗的森林，裏面幾乎沒有多少大型的捕食動物。還有各種大大小小的迷人湖泊，甜美的水果。遠遠的能看到一股瀑布溪流從山上墜落，與暗色的岩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的确是個挺不錯的地方。希爾暗自點頭，這裏距離黑石塔也不遠，可以用來修建魔界的第一座城市——魔界此前只有村落，沒有城市。希爾的大腦裏已經出現了各式各樣的魔族城市的游戲CG圖了。最後他站在空地上思索了一刻，決定整個賽博朋克風的魔界都市出來，如今魔界的技術程度，再逼一逼科研部和黑矮人們，來個半工業化的一步到位好了。
之後他又走進森林裏看了看，森林是一望無際的，起初樹與樹之間并不密集，甚至可以說稀稀落落。但很快樹木就茂盛了起來，雨打在樹葉上發出啪啪的聲音，踩在濕漉漉的布滿落葉的地面上時也會帶起泥濘的響聲。森林裏大多都是食草動物，不過希爾看到一棵很大的樹，上面垂下了紫色的花朵，豔麗而好看，還有一種麝香味。
“天使的號角。”黑暗精靈阿爾布雷希特說。
“不喜歡這個名字。”哥爾德尼亞言簡意赅。
“原名是曼陀羅。”阿爾布雷希特說。
“那你為什麽不直接說原名？”哥爾德尼亞問，“是因為別稱更出名？”
“不是。”阿爾布雷希特誠實地回答：“吾王喜歡聖騎士，我說別名是為了引起他的注意，讓他開心。”
哥爾德尼亞：“……”
哥爾德尼亞：“……行吧。”
阿爾布雷希特立刻搖着尾巴看向希爾：“吾王，吾王？”
希爾剛剛正在想事情：“怎麽？”
“吾王你沒聽到啊？”阿爾布雷希特問。
“嗯，剛剛想到了一些東西……”曼陀羅有毒，而且記得還有麻醉作用，這趟回去後是該搞一下麻藥問題了。希爾是在想這個，“怎麽？”
“沒事，吾王。”阿爾布雷希特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我和哥爾去準備午餐了。”
“去吧。”希爾說。
準備午餐的路上，哥爾德尼亞問道：“你怎麽不對吾王再說一遍？”
“說第一遍的時候吾王沒聽清的話，就不需要浪費吾王時間讓他聽第二遍了。”阿爾布雷希特很輕松地說道：“我對吾王的感情和他如何對我無關，我知道很多時候我對他的取悅并不能有多麽改善他的心情，我只是想要這樣去做，哪怕只有一次能讓他露出笑容，我就心滿意足了……但為此浪費吾王的時間，那就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了。”
“這樣啊。”哥爾德尼亞點頭，有些感慨。
所有魔族都知道魔王大人為魔族做了多少事，魔族們也都在用他們的方式去尊敬着、愛着這樣的魔王大人。
現在魔界的整個氛圍，真的很好。
04.
午餐時間到了！
在森林裏的午餐自然是以烤肉為主了，爾文還帶了一些香腸過來，再加上現摘的水果和直接打撈的甘甜的泉水，這午餐還是頗為豐盛的。
烤香腸在火架上被反複烤着，嘶嘶作響，向下滴答着油脂，看起來肥美可口。
另一旁的烤肉依次澆淋蜂蜜和各種香料，這是爾文自己改良的蜂蜜烤肉，在魔界商場大受歡迎。肉的表面逐漸變成了誘人的焦黃色，表皮開始酥脆起來，那濃郁香味也散發出來。接着爾文将烤肉分割成條，然後用葉用莴苣的葉子卷好，恭敬地遞給了希爾。
希爾接過後咬一口，香辣适意的烤肉外焦裏嫩，咬一口肉汁就冒了出來，油滋滋的，美味極了。外面裹着的菜葉有效中和了油膩的味道，別具風味，好吃得很。
接着爾文又變戲法的拿出了一堆果凍，希爾挑了一個咖啡碎塊果凍，咖啡苦澀而香醇，當然還有着奶香，以及果凍特有的Q彈口感，配合着烤肉吃正好。這一切都讓這個小甜點具有了把人輕而易舉迷住的本領，
還有一種烤肉是不用莴苣葉包的，那種烤肉就需要烤的時間更長一些，等油脂都被烤出來，燒烤的醬料從焦了的表皮滲進去。爾文對溫度的控制極其出色，最後完成的烤肉咬一口，外表酥脆的能嚼出聲音，但裏面的肉又嫩得能溢出汁來，吃起來焦香四溢，美味的醬料和肉本身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好吃到了令人哭泣的地步。
吹着森林裏的風，聽着鳥雀的名叫，再吃着烤肉，喝一口冰涼的泉水。
爽啊。
酒足飯飽後希爾躺在那邊的岩石上曬太陽，“剛剛來的地方有水牛啊。”
“沒有吃過。”爾文說。
“也可以吃。”希爾說。
“水牛和普通黃牛有啥區別嗎？吾王。”爾文問。
“水牛是哞哞叫，黃牛的叫聲：要票子嗎老弟。”希爾說。
“啊？您在說什麽？”爾文茫然。
“随口胡謅。”希爾說完後一個人嘎吱嘎吱亂笑了一陣，每當這種時候他會感覺到一種有點孤寂的搞笑。
沒人知道這些梗，每次随口胡謅時都會意識到自己是不一樣的存在。
不過也沒關系，反正現在關心他的尊敬他的愛他的都足夠多了。什麽都可以被彌補的。他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