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01.
奧伊廷帝國, 邊陲。光明教堂。
在這種邊陲小鎮裏的教堂時常不符合光明教堂的規格，比如門前的臺階比規定的要少一些，十字架有點生鏽了, 神像上落了灰，雕花玻璃有些地方破損了。
這是難免的事情, 畢竟人連肚子都無法填飽的話, 時常忘了自己的信仰是什麽。對于一般人來說，肉體上的折磨比精神上的折磨更可怕。
光明教皇站在教堂的十字架下面, 這裏對他有特殊的意義, 他就是從這個教堂裏接受洗禮而成為神職人員的。他并不是個戀舊的人, 只是前日突然間回憶起了這裏，于是就動了回這裏看看的想法。他的行蹤只有很少人知道。
他回到這裏後得知當初給他洗禮的那個神父已經死了，不是老死的, 而是被人沉入河底的，原因是亵渎教皇。他在仔細詢問，才得知神父聲稱當代教皇是他洗禮的, 此等大逆不道的言論已經構成了重罪，于是就根據聖典沉河了。他沒從河裏飄起來, 标志着光明神已經舍棄了他, 所以他在說謊。
教皇站在十字架下，回憶起了當初神父和藹的笑容。他以為自己從不戀舊, 然後卻發現自己對過去的記憶原來沒有忘卻。
然後教皇微微皺起了眉。
大廳裏的燈光是暗且斑駁的，當他們走進來的時候并不矚目, 一身黑衣仿佛融入了那黑暗中一樣。為首的那人選了角落的一個椅子, 很随意地平伸雙手，後面的人立刻替他脫掉了黑色的大衣。接着他摘掉頭頂的黑色禮帽放在桌子上，等他坐下的時候後面的人已經替他倒滿了有着血腥味的酒。
“希望你原諒我的失禮, 教皇冕下。”希爾說。
“你并非本人前來，所以我即使不原諒也無法做什麽。”光明教皇背對着他說道。
希爾微微一笑：“用靈魂法術操控人類傀儡，讓其成為一次性用品，這樣的手段恐怕讓教皇冕下您厭惡得很吧。”
“既然你是惡魔，你用什麽邪惡的手段那我也不會感到意外的。”教皇轉過身，說道。
希爾——或者說希爾操控的傀儡抿了口有着濃烈血腥味的酒，在這種狀态下希爾只能感受到模糊的味道：“但是您作為人類的邪惡手段可常常令我感到意外。”
“來自惡魔的指責麽？”教皇說道，“有趣。”
“來自教皇的辯解嗎？”希爾說道，“無聊。”
教皇并沒有動怒，他垂眸看着腳下搖曳的光影：“那麽，您出現在這裏是為了什麽？只是告訴我我身邊有您的間諜，以至于您能瞬間知道我的動向嗎？”
“這是其一。”希爾搖了搖手指，“你身邊的确有我的間諜，而且是很親近很親近的那種，所以我才能一直搶先一步，才能從容化解你的所有招式。”
這就是一場危險卻兇狠的博弈了。
希爾仿佛在直指特裏薩一般，而教皇在這種情況下首先想到的肯定就是特裏薩。
那麽特裏薩是安全的嗎？——當然是安全的。
因為希爾在此前就命令特裏薩不和這邊産生任何聯系，讓特裏薩誠心誠意地為教皇做事。而今天，這個命令就派上了用場。教皇回去努力去排查身邊的人，即使再怎麽調查特裏薩，他也是無辜的。
當時的那些博弈，可都是希爾見招拆招化解的。對付教皇的那些招式，還用不着內奸。
教堂的地面長了一些地衣，角落裏甚至隐隐約約能看到蜘蛛網，上面懸挂的塵埃被風吹得看起來搖搖欲墜，但事實上卻被蜘蛛網牢牢黏住了。
“其二，我想和你确認一件事情。”希爾說道。
“請說。”教皇說道。
“你會阻止我和奧伊廷國王的單獨會面嗎？”希爾臉上帶着濃郁的笑容，問道。
教皇思考了一秒便回答道：“不會。”
“為什麽？”
教皇臉上帶着莫測的微笑：“因為你怎麽知道你們的單獨會面不是我安排的呢？”
希爾聽到後瞬間爆發出一陣大笑聲來。不錯，不錯，與聰明人博弈真的是太有意思了。他直接站起來，将杯中的酒潑向那邊的燭臺，燭臺的火焰兀的就竄了起來，讓希爾的面容瞬間亮了，且猙獰如同厲鬼：
“第三點，你女兒愛麗絲現在在我手裏。”
教皇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希爾再次爆發出大笑聲來，他瘋狂的笑聲回蕩在狹小的教堂裏，他的身上不斷地湧現出黑色的霧氣，接着變成一具人類屍體，跌落在地面上。他身後的随從也都變成了人類的屍體。
教堂裏魔氣沖天，而教皇臉色鐵青。
02.
一切的證據仿佛直指特裏薩雪萊，但光明教皇知道背叛的不是他。他此前就對特裏薩有所懷疑，所以從去年開始對他進行了他自己不知道的嚴加監視。
更何況，這些證據本身是那個可惡的魔王給他的，那就更不可信了。
反複思考之後，光明教皇得出了結論：魔王在忌憚特裏薩，他想要通過教皇之手除掉他。
但是教皇同時也明白，他身邊的确有人出賣了他的消息，女兒的事情先放在一邊，別的不說，單是這次魔王能夠直接在這個教堂找到他，就說明有人洩露了他的行蹤。
那麽，這個人是誰？
知道他這次動向的人可并不多。除卻身邊的幾個忠實手下，還有就是奧伊廷國王了。
光明教皇猛地眯起了眼。
理論上，比起特裏薩，他更不相信奧伊廷國王會背叛。
自奧伊廷國王一出生，他就開始培養他了，再加上各種手段的洗腦，操控和折磨。
正因為相信這樣調教出來的奧伊廷國王不會搞事——他專門假裝給過他機會，然後再殘忍地把希望給粉碎掉，把他在意的東西一個個毀掉，這樣多來幾次後，奧伊廷國王就乖乖的了——所以這兩年，光明教皇就沒有在他身上做過多關注了。
如今……
不，這也可能是魔王的計謀，需要再等等。
——但懷疑的種子已經埋下了。
03.
米爾海姆交際月即将來臨，希爾在魔界商場精選了一些有意思的玩意兒，以交際為名公開對奧伊廷帝國發起了拜訪請求。那邊很快同意——畢竟光明教皇都說了不反對他們單獨會面——于是希爾就拉着一車禮物大搖大擺地進了聖城。
奧伊廷國王心裏有些沒底，接着就聽到了希爾非常不懷好意地要求：他希望單獨會面是在王後的寝宮進行。
于禮不合——但畢竟王後已經去世了，所以在他人看來這只能稱得上一個稀奇古怪的要求。奧伊廷國王大致明白魔王企圖用他對王後的情感來作為砝碼幹一些事情，他覺得他不會動搖，所以也就同意了。
房間的壁紙是深綠和淺綠交織的藤蔓花紋，清新而典雅。床墊是純色，暗綠，但又沒有上升到墨綠的層次，枕頭是翠綠色和粉色的，床的左側挂這兩幅木框畫，迷霧中的森林，另一個是月光下的小鎮。
桌子左側擺放着一盞造型別致的淺藍色水晶燈，另一旁則放着一摞書，書本陳舊。鏡子上方挂着兩柄交叉在一起的劍作為裝飾，再一旁就是窗戶了，窗簾是嫩綠色的，和整個房間的風格一致，看起來賞心悅目。
希爾走進房間裏先感慨了一句：“你的王後很有品味。”
“多謝。”奧伊廷國王說道。
“哦不要覺得被冒犯了，我喜歡男人。”希爾繼續說道。
“呃，好的。”奧伊廷國王在努力跟上希爾的思維。
“不過好像我這麽說了你會更沒有安全感。”希爾繼續說。
“呃……”奧伊廷國王大風大浪見多了，但這種情況還真沒見過。
接着希爾就突兀說了句吓人的話：“你知道嗎國王陛下，光明教皇知道我和你此前單獨燴面的事情。”
奧伊廷國王還沒從方才的話題中回過神來，所以再次“呃”了一聲。
“首先，你知道他知道我們單獨會面的事情嗎？其次，你覺得我知道你知道他知道我們單獨見面的事情嗎？”希爾說道。
奧伊廷國王不得不說道：“等等，您說的有點繞口……”
希爾再次大笑起來，如果教皇在的話會發現希爾此時的笑聲同他在那個小教堂裏的笑聲非常相似：“你不用思考了，我先說我的想法：你和我見面時教皇安排的。”
這句奧伊廷國王聽懂了，他的聲音有點憤怒：“你是在懷疑我對王後的真心嗎！”
希爾笑着偏開了視線，化妝臺上的鏡子很大，邊緣攀附着繁複精致的雕刻，亮閃閃的，非常華麗，與房間其他陳設略顯不搭——看起來這是一件禮物。這也是奧伊廷國王在上個生日送給自己的王後的。鏡子旁邊放置着一個貓頭鷹雕像，它展翅欲飛，威風凜凜——這是王後家族的族徽。
“當然沒有。”希爾說，“我沒有懷疑你對王後的真心，但是這和他安排這次會面與計謀并不沖突。”
奧伊廷國王皺了下眉：“你認為我被教皇利用了？”
希爾微笑不語。
奧伊廷國王主動說道：“其實我考慮過這種可能性，畢竟奧伊廷帝國的情況……您也是知道的。”
“嗯。”希爾點頭，“我知道。說句老實話，你挺有能力的，如果在個正常的帝國的話估計是個合格的帝王，最起碼要比玉蘭大帝優秀的多。不過他現在過得比你滋潤多了。”
奧伊廷國王沒說話，也沒接這茬。過了幾秒後他才繼續說道：“我手頭的力量對方也知道的一清二楚，但我手頭的力量有多少是對方勢力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畢竟還是奧伊廷帝國的國王，這就是我對抗他的最大籌碼。”
“也許他可以随時廢除你，反正我覺得是這樣，你個人能力再厲害你也是個傀儡。他只要宣布你背叛了教會就可以輕而易舉把你拿捏住，或者說他可以說你因為思念王後直接憂郁而死也成。”希爾這話說的非常不客氣：“我對裏應外合很有興趣，但顯然你太弱了。弱到我有些可憐你的地步了。”
奧伊廷國王呼吸了幾秒後說道：“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幫助。在你的幫助下我可以發展一些我自己的勢力，然後……”他此時說的很機械，就仿佛是在背臺詞一樣。希爾方才那些不客氣的話真的挺觸動他的內心的。
“需要我的幫助啊，對你的處境我倒有些想法。”希爾說。
“想法？”
“如果我要幫助你，我應該給你錢。”希爾說。
這讓奧伊廷國王有些迷惑了：“給我錢？”
“是的，即使你是國王，但是你也沒有太多錢吧。我想大部分都被教會把持着了。”希爾回答。
“……嗯。”
“你用錢去收買人，最好去搞一些亡命之徒，你去給他們許諾。你應該在鄉村這類地方培養自己的勢力，最好從平民開始把神權和王權的概念混淆一下。”
希爾開始很用心地給奧伊廷國王闡述計劃，譜寫藍圖。他這并非是信口開河，而是經過一些調研，結合一些過往經驗，深思熟慮的計劃。
“你要記住，你不能做大家都明白的事情。你看我一開始搞歌劇，搞小說，你們不懂吧？你們覺得沒威脅吧？現在呢？——到計劃最後，農村包圍城市，武裝奪去政權。完美。”
希爾打了個響指，神采飛揚。
奧伊廷國王聽了後真的怔在了那裏，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希爾從他的表情裏看出了更多的事情。果然，這個事情本身就是教皇的陰謀。他命令奧伊廷國王成為誘餌引他上鈎，為此他犧牲了奧伊廷王後。
國王是真的愛王後。正因為太多真實的存在，所以這個計劃才近乎完美。
只可惜只是近乎。
希爾走到奧伊廷國王身邊，俯下身在他耳邊用溫柔的，帶着蠱惑的聲音說道：“你的王後和你的權力，你更愛哪一個？但是有光明教皇在，你一個都守不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