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程遠說他半個月才休息一天,偶爾店裏缺人還要加班,這就意味着每隔半個月他能來我家一次。其實我想對他說不如換份工作,深圳這個地方不乏工作時間少薪水又高的工作,比如夜總會酒吧之類的,可後來一想,外一他跟萬海濤一樣去夜場上班,耳濡目染的早晚得學壞,那到時候該發愁的人不還是我。
所以說,做人要有長遠的打算。
自那天後,我便時不時要給他發條短信,程遠那臺老式手機害得我連□□都不敢向他要,也是多虧了他,移動每月免費贈送的一百條短信終于派上了用場。
短信的內容很簡單,無非就是些你在幹嘛、吃了嗎、睡了沒這一些無關緊要的話,他有時很快就回,有時隔一個半個小時才回,但不管他回了什麽,我的心總也忍不住随着手機的震動而猛跳一下。雖然每次都用最快的速度将要回的內容寫好,可為了不讓他察覺到我一直等着消息,便會過上一會兒再将信息發出去。或許這樣做只是想替自己找回一些平衡感,可怎麽看怎麽像蹩腳的自導自演,就當是為自己尋個自我安慰吧。
這天,我發消息問他正在幹嗎,他回:“在小吃街吃雞中翼。”現在正是下午四點,想來程遠上的是早班,這會兒該是剛下班。我發消息過去讓他在那等着,我這就過去。
小吃街離我住的地方只隔兩個巷子,那裏店面雖多,卻很少有賣重樣的東西,他一說吃雞中翼我便立刻想到了那家新開的——奪命雞翅。
像是正在搞什麽活動,老遠就看見店門圍了不少人,有個店員正拿着話筒現場講解,原來是正舉行比賽,誰先将五串雞翅吃完就能獲得一百元的現金券。別說一百,就是給一萬這活動我也不參加,奪命雞翅那是實至名歸的奪命,光是看別人吃就是種折磨,更別說親自試上一試了。
我到的時候程遠正坐在比賽的隊列裏,十個人圍坐在一張桌上,每人前面的盤子裏分別放着五串剛烤好的雞中翼,辣椒面将雞翅裹得已經分辨不出原有的面貌。拿話筒的店員正倒計時中,程遠死死的盯着它們,同身邊坐着的人一樣,這緊張的氣氛使現場都安靜了下來,我只聽見自己倒抽氣的聲音。
随着店員的那聲“開始”,現場看熱鬧的人都跟着加油喝彩,程遠旁若無人的吃了起來,兩口就幹掉一個,看他的神情是既激動又被辣得不行,一張小臉憋得通紅,稍一得空就撅着嘴猛吸氣,兩道彎眉緊緊的扭在一起,那表情要多生動有多生動。
才一會兒功夫,便已經有人受不了,火上身似的跳着腳四處找飲料。根據比賽規則,中途是不能喝任何東西的,想來起身找水喝的人都是決定棄權的。
最後桌上只剩下三人,除程遠外有兩個小姑娘,可能女孩子都比較在意形象,現場人這麽多自然就影響了發揮。當程遠只剩手裏唯一一只雞翅的時候她們盤裏還各剩兩串,他拿起最後一個雞翅張嘴就塞了進去,腮幫子鼓動幾下後,只吐出兩根骨頭。
到這會兒他也憋不住了,跳着腳就要水喝,我将早已備好的酸梅汁遞到他面前,他看了我一眼之後卻沒伸手接,而是直接腦袋湊了過來,含着吸管就是一頓猛吸。
程遠額頭上冒了許多汗,幾縷劉海被打濕,我看着他腦袋頂上的漩渦,又忍不住笑了。
他一邊不停的吸氣一邊對我說:“你什麽時候來的,我都沒看見你。”
“比賽還沒開始我就到了,今天真是大開眼界啊,沒想到你吃辣竟然到了這種境界。”
他不好意思的撓撓頭:“要是輸了,比賽用的那五串雞中翼就要付錢,五十塊錢快抵我一天工資了。”
“小孩兒,你還真是個財迷。”他怎麽就能這麽坦率呢!
“哦,你等我一下,我去把這張剛贏的券用了。”說完他就往收銀臺走去,對店員說:“十串雞中翼。”
我被吓得不輕,他竟然還要吃……
程遠将雞翅分成兩份,五串打包好,另外五串用手拿着:“這些我給萬海濤送去。”
我看了看表,這個點也差不多該過去了,于是對他說:“噢,那咱們一起吧,正好我也要去趟店裏。”
“嗯。”
小吃街離KTV不遠,步行下來也就十分鐘左右。程遠走着吃着,表情淡定得很,似乎吃得不是辣的。見我一直盯着他看,他便遞過來一串:“這個不辣,奧爾良口味的。”
看他的樣子也不像是在騙我,猶豫了幾秒,便接了過來。仔細看了看手裏這串雞翅,沒有半點辣椒,焦黃油亮的表皮很是勾人食欲,我咽了咽口水,接着便往肉最多的地方咬了下去……
老師曾對我們說過,凡事不能只看表象,聰明的人都應該深入其本質。就比如眼前的這串雞翅,表象對我是無害的,但本質卻是致命的。
才剛咬下去,舌頭與嘴唇便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痛感,這痛感如一股電流般直蹿到頭皮,眼淚瞬間就被激了出來。我看着眼前因奸計得逞而笑得有些張揚的少年,一時間竟忘記了唇舌間的那股火辣。
可這也只持續了幾秒鐘的時間,我手裏還拿着他剛喝完的飲料,沒想太多就往嘴邊遞,可誰知吸管也是辣的,是剛才程遠吃完雞翅嘴唇上的辣油沾在上面,我就是從一個火坑跳進了另一個火坑。
我将手裏的東西都塞還給了程遠,也顧不得手裏的油漬,撓着頭皮妄想緩解一下。我覺得自己此刻的表情肯定很是滑稽,不然程遠也不會像看動物園的猴子的那般看我。等我差不多緩過勁兒了,便假意的瞪了他幾眼,這才使得他閉嘴不笑。
“以前怎麽就不知道你這麽壞呢,死小孩兒。”
“是你太好騙,我說不辣你還就真信了。剛才比賽用的辣椒面是想制造視覺上的沖擊,我手裏的這些放的都是辣椒油,跟那個是不相上下,我忍了半天你也沒看出來,我能怪我嗎!”這會兒他倒不再裝了,一個勁的呼着氣。
看着他将飲料往嘴裏送,這才想起剛才自己也用吸管喝過,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介意,反正我心裏是一陣竊喜,似乎與他的關系又有了提升。
等走到店裏,程遠手裏的五串雞翅也已經吃完。萬海濤見我倆一起出現,表情有些驚訝,程遠将雞翅遞給他,并向他解釋說我們是剛才在路上碰見的。我聽後心裏有些不舒服,他這麽着急解釋做什麽,難道是怕萬海濤誤會些什麽?
半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有期待總比沒期待得好,近些時日又從網上搜羅了影片,有《暹羅之戀》、《曼谷之戀》、《兄弟情人》、《夜間飛行》和《安非他命》,全都刻好了盤,就等着程遠過來。
前一夜玩得太晚,睡到有人敲門才醒,我迷迷糊糊的起來開門,看見站在門外的人正是程遠,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袍,有些無奈的說:“你看我,都忘了你今天要來了,快進來吧。”
等我将自己收拾妥當,這才發現今天的程遠有些異常,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像是沒睡好。我揉了揉他的頭:“你這表情怎麽跟快要哭似的,是誰欺負你了?”
他擡起頭來:“昨天晚上,我跟萬海濤說了。”
“說了?說什麽了?”
“說我喜歡男的。”他又将頭低了下去。
我在他身邊坐下,随手點了根煙,是抽了很多年的萬寶路:“好好的你幹嘛跟他說這個,他什麽反應?”
“一晚上沒回來。”
然後他就跟我說起了奶茶妹的事兒,事情是這樣的:
萬海濤喜歡我們KTV樓下那家奶茶店裏的一個女孩,喜歡了很長時間,可等到萬海濤終于鼓起勇氣向那女孩表白時,那女孩卻說卻說自己看上了程遠,程遠為了證明自己絕不可能同自己兄弟搶女人,于是便将自己的性向告訴了萬海濤。萬海濤一聽程遠喜歡的是男的,吓得當天晚上就跑了,一晚上都沒回去。
聽他說完,我忍不住連連搖頭,心想這小孩兒心眼太實誠,想要表決心随便說點什麽都好,偏得将自己的性向說出來。我現在擔心的是,程遠煩惱的是怕萬海濤以後不再将他當朋友,還是說他有別的什麽想法。
“那……你對海濤是什麽想法?”
他不解的看着我:“什麽意思?”
“就是說你現在煩惱的是什麽,怕他不再把當朋友,還是怕他知道你喜歡男的以後而疏遠你,或者說是你并非單單只把他當朋友。”
“你在想什麽呢,我肯定是只把他當朋友啊,而且我也只有他這麽一個朋友。”
聽他這麽回答,我重重的舒了口氣,幸好是這樣,不然我還不得嘔死。我勸慰道:“我看是你想太多了,這只是人類正常的反應,他要是一下就接受那才不正常呢,你就放心吧,過兩天他自然就會想明白了。”
“真的?”
“什麽時候騙過你,我好歹在圈子裏混了這麽些年,這點事兒還是明白的,你啊,就別多想了,咱們今天好好看幾場電影。”
這下他的臉色才有所緩和,似乎是相信了我的話。其實說真的,我心裏也沒什麽譜,以前也碰見過知道我性向後和我絕交的,我還記得那個人當時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惡心的怪物,驚恐之餘還帶着厭惡,當時我也被他嚴重的打擊到,後來就再也沒貿貿然的向別人提我性向的事情。
前幾天,我在家裏備了些百利酒,都是為程遠而準備的,好在看電影的時候喝。這是自他上次用“肥皂味兒”評價洋酒後我想到的,百利的味道偏甜,加些冰塊和牛奶後口感更好,我覺得他肯定會喜歡。
“來,試試這個。”我将兌好的百利遞給他。
程遠将酒接過,湊近鼻子聞了下,這才輕輕的抿了一口。嘗過味道後,他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這個是什麽,怪好喝的。”
“也是酒,不過是甜酒,想你應該會喜歡,專程買來備着的。”
聽我說完,他的臉突然就紅了,驚慌的躲開我的眼神,将臉整個埋進了杯子裏。我心裏有些小小的得意,正所謂好漢怕纏水滴石穿,我就不信程遠你半點不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