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問程遠過年要不要回家,他很幹脆的搖搖頭:“當初和萬海濤說好的,不混出點樣子來就不回去。”
“看不出來啊,小小年紀還挺有志氣的。”
我家就在深圳,開車過去也就半個小時,所以就沒有回不回去這麽一說。我的事家裏還都不知道,知道自己也已經老大不小,父母當然也開始在催,我則是能躲就躲。上次從店裏拉了個女孩子回家,告訴他們我已經有對象了,可誰知他們反而越催越緊,之前是催着我處對象,現在是催得我結婚,被他們弄得一個頭兩個大,都有些怕回去了。
春節前夕,我老娘打電話過來說讓我把上次那姑娘再帶回家看看,她想一出是一出,卻讓
我犯了難。那姑娘早就辭職不幹了,這會兒讓我上哪兒去找人。索性就編了個理由,說
人家嫌離得太遠,家裏不同意,于是就分了。
她在電話長嘆一口氣:“我兒子這麽優秀,怎麽就連個女朋友都找不到呢?”
其實我想回他一句:“女朋友沒有,男朋友倒是有一個。”當然也只敢在心裏想想,就這麽
突然的跟她說自己兒子是個同性戀,她還不得直接暈過去。
除夕當天,我在家裏待到半夜,說店裏還有些事要回去處理,顧不得老爸老媽的指責,
我就開着車回去了。雖然之前萬海濤說除夕夜會陪着程遠一起過,可我總也放心不下,萬家
團圓的日子裏,身在異地,即使身邊有些朋友陪着也難免會寂寞,更何況這已經是他第二個
年頭沒回家了。
到家一開門,屋裏是黑漆漆的一片,我立馬掏出手機給程遠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人卻是
萬海濤,他說程遠在KTV,說是喝多了,這會兒正睡着。
我去店裏将人背了回來,一路上他都說着醉話,不停的喊着爸媽,我知道他這是想家了,
可又不知道怎麽安慰他。
他斷斷續續地說:“咱們去看煙花……你聽,祠堂門口又在放煙花呢……”
不遠處的确有人在放煙花,空中綻放的美麗花火,瞬間便被這燈火通明的城市所隐沒,只有耳邊震耳欲聾的響聲。光與聲并不同時出現,往往看到煙花綻放還要等上一下才能聽見聲響。看起來明明那麽近的東西,可實際上卻離得很遠。
他又輕聲喊到:“程浩,程浩……”
我頓時就愣在原地,來不及猶豫便脫口而出:“程浩是誰?”
他在我脖頸間滿懷醉意的笑了笑:“你不就是程浩嘛……程浩,咱們去看煙花,看煙花去……”
我提高聲調,幾乎是對他吼道:“我是梁碩,不是程浩,告訴我,程浩到底是誰。”
“哦……原來是梁碩啊,梁碩……你在哪兒呢,我好想你。” 接着,程遠就哭了起來,溫熱的眼淚蹭到我的脖子上。
我心裏突然松了口氣:“乖,別哭,我就在這兒呢。”
我耐心的安撫他,可他依舊自顧自的哭着,酒醉的人都比較脆弱,但表現出來的往往是最真實的一面,平時他佯裝出來的滿不假乎其實都是些假象,這個脆弱敏感的他才是真實的程遠。我心疼他,可這種心疼又是無能為力的。
他就如我剛才看到的煙花,明明人就在我身邊,一伸手就能觸碰到,可我與他之間似乎總隔着一道屏障。我不知道這個屏障到底是什麽,也許他之前說過的那個喜歡的人,也許是相差過大的年齡所導致,總之我覺得與他之間始終有距離,而這個距離只有他能拉近,被主宰着的人始終都是我。
也許正如那句話所說的,一段感情裏,往往誰先認真誰先輸。我是輸了,可甘之如饴。
直到他第二天醒了,我才從他口中得知程浩是他堂哥。幾句醉話害得我胡思亂想一整夜,好在他喊得不是另外一個人的名字,不然我估計自己要發瘋。
其實很久以前我就已經打算好,過完年我就從KTV退股,打算自己單幹。正好街上有家酒吧開不下去了,正在轉讓當中,我找過去同他們談了下轉讓的費用,價格還在我能控制的範圍內,于是便爽快的接了下來。
同幾個合夥開KTV的人談了談,對于我要退股的事他們沒多做挽留,必竟我已經決意要走他們想攔也攔不住。好在還有這麽些年的交情,走之前還對我說要是資金不夠可以向他們借些周轉,這番心意我是收下了,但我确實不缺錢。
一切事宜都已談妥,接下來就是裝修的事了。這個酒吧面積還挺大的,大概有三百個平米,算是街上最大的一家酒吧。之前裏面的陳設我打算通通換掉,将舞臺的面積再擴大一些,多設幾個鋼管舞臺。設計師是阿齊給我推薦的,依照我的想法他隔天就給了我設計方案,看過之後我很是滿意。
這一裝修就花了快一個月的時間,酒吧的名字我一直沒想好,有人給我提議了好個,可我一個都沒打算用。後來我又去問程遠,一聽到我開的是GAY吧,眼睛都直了。
他想了一會兒,便問:“不可說,這個名字怎麽樣?”
“不可說,不可說……”我反應醞釀着這三個字,雖然簡單卻有其深意。同性之愛本就是禁忌,自然是不可言說。這三個字既貼切又不缺乏創意,至少距今為止我還沒見過哪個酒吧用過這名字。
我欣慰的将人摟進懷裏,摸了摸他的頭:“小孩兒,我苦思冥想快一個月了,你随便一開口就把這問題給解決了,說吧,想要什麽獎勵?”
他紅着臉:“你還真打算用這個名字啊,我只是随口說說的。”
其實我并沒有直接将這三個字用來做酒吧名字,而是将他翻譯成了英文。灑吧LOGO一設計好,我便拿來給程遠看。他生澀的念着上面的字母,拼了半天也沒将Unspeakable這個單詞拼出來。我給他解釋道:“這個英文單詞翻譯過來,就是不可說的意思。他是這麽念的——Unspeakable,怎麽樣,是不是很有感覺。”
他笑着點頭:“嗯,很好聽。”
為了這酒吧的名字,林言清和阿齊沒少諷刺我,他們之前為我想了那麽多名字我都沒采用,程遠随口一說便立馬用上了,說我是個夫奴,已經無藥可救了。
我得意的告訴他們:“管得着嘛,我樂意,有本事你們也去找一個能讓你們變成夫奴的人啊,這純屬是羨慕忌妒恨。”
他倆同時扔過來一個白眼。
最開始,我本想将萬海濤挖過來當大堂經理,可又礙于之前店裏那些個朋友的情面,退股也就算了,再去挖人就顯得有些不地道了。這事我向萬海濤提過,他卻是一口回絕了,說是再幹幾個月他便打算辭職,自己開個店當老板。
酒吧開業前三天,全場灑水打七折,果盤小吃全部免費贈送。當然這只是噱頭,說是說打七折,其實羊毛還是出在羊身上,又不是傻瓜,哪個老板又會做讓自己賠本的買賣。
得益于我平日關于交際的能力,開業當天酒吧門口擺滿了花籃,程遠和萬海濤也給我送來一個,被我擺在了最顯眼的地方,條幅上寫的祝福語雖然都大同小異,可不知怎的就覺得他送在要好看些。
前幾天我幾乎忙到腿斷,可辛苦裏面卻全是喜悅,終于有了完全屬于自己的一家店,這感覺要踏實得多。抽不出多餘的時間來陪程遠,怕他一個人在家會孤單,于是讓他一下班就來酒吧。林言清這些天都在這我裏表演,一來二往的竟然和程遠熟了起來,偶爾看見他們在一起有說有笑。
想是整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出不了什麽事,便由着程遠同他相處。沒隔幾天,程遠便鬧着要我陪他去選吉他,說是林言清樂隊的吉他手要教他。
我語重心長的對他說:“小孩兒,好學是件好事,可吉他這玩意兒不好學,再說了,你學他又沒什麽用處,純屬浪費時間不是。”
“阿清都說了,吉他很好學的,幾天就能學會。”
這一句“阿清”頓時弄得我火冒三丈:“阿清?你什麽時候跟他這麽熟了,咱倆好了也快半年了吧,你都是連名帶姓的叫我,怎麽都沒聽你喊過我一聲阿碩呢!”
“阿碩梁碩都是兩個字,怎麽喊還不都一樣,林言清三個字,喊阿清這不是方便點嗎。”
“我不管,反正以後你不能喊他阿清,給我喊全名。”
他理直氣壯道:“那李瑞奇呢,你不也喊他阿齊嘛。”
“……”我頓時啞然,竟然找不到有力的回擊。
“你不陪我去就算了,我自己去。”
他沒自己去,而是找到了林言清,當天晚上就将吉他抱了回來。事已至此,再想阻攔也抵不掉他的熱情,于是我便擔任起他的老師,好在之前在樂隊還懂點皮毛,要教他是綽綽有餘。
程遠還是一副小孩子天性,吉他買回來後只摸了幾天就被扔在一旁,我說:“之前吵吵着要學,這才幾天就沒興趣了,說你是小孩兒一點都沒錯。”
他撇撇嘴:“我只是發現它不适合我,既然不适合我幹嘛還要浪費時間,不如多看幾部電影來得實在。”
“你啊,都不知道要說你什麽了。”
最近幾天,酒吧新招來幾個跳舞的,都是阿齊給介紹的。還未開始營業我就到了店裏,新人來了自己要過來見見我這個老板,正好我也能探探他們的虛實。一行人整整齊齊的站到我跟前,一一打量過後,竟發現裏面有張臉似曾相似。
我鎮定自若的交待了幾句,便讓他們忙自己的去,馬上就到了營業時間,該換衣服的換衣服,該化妝的化妝。我忽略掉其中一人向我投來的滿懷期待的目光,假裝沒認出他來。
等人都離開後,我立馬就撥通了阿齊的電話,他接得倒是快:“李瑞奇,我看你是存心的吧,把一個給我戴過綠帽子的人招到我的店裏來,怕全世界的人都不知道我梁碩曾經當了王八是吧……”
阿齊連忙将我打斷:“停停停,你把話說明白點兒,我怎麽聽得稀裏糊塗的。”
“範海,那小子來我店裏了,就是你招的那批人裏的,別給我裝蒜。”
沒錯,那人就是我以前的一個相好,和我在一起的時候跟他的舞伴勾搭上了,要不是我發現的早,腦門上的綠光都能當手電筒用了。
“我去,這我還真不知道,那小子我都好長時間沒見過了。”
“你不知道誰知道,人不都你找的嘛。”
“這事兒真不能怪我,你之前讓我給你特色幾個舞跳得好的,可我這不是忙嘛,所以就讓手下一教練幫我找,可誰知道他認識那小子啊。話說回來,你打算把他怎麽着啊?”
我大聲吼了過去:“你問我怎麽着,我還想問你呢。”
“這事兒吧,依我來看你該怎麽樣怎麽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現在他在你手底下混飯吃,還要看你的臉色,這不正好讓你出出以前那口惡氣嘛!心放寬些,多大點事兒啊。”
他說得倒是輕巧:“敢情這事兒沒擱你頭上是吧,一個林言清,一個範海,以前都跟我好過,我開的是酒吧,不是給自己開的後宮,要哪天讓程遠知道了他要怎麽想,外一他要跟我掰了,你讓我找誰說去。”
“那小孩兒心挺開闊的啊,他不也沒把林言清怎麽着嘛,我看是你自己想太多了。”
心頭一陣煩躁:“算了算了,回頭再說,我還有事兒呢!”說完,就把電話給挂了。
我沒先去找範海的麻煩,他反倒先找上了我。道歉有什麽用,忏悔有什麽用,要心裏真對我有半點內疚早幹嘛去了。當然,我并不是覺得他是在感情上傷害了我,而是對于一個男人而言,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被戴綠帽子,這關乎到一個男人的尊嚴。
我不冷不淡的笑了笑:“既然來了就好好上班,沒什麽事盡量別找我,要是被我家那口子看到了,會很不好……”
說“我家那口子”的時候,我故意将音調擡高,這意思再明顯不過,就是讓他別做多餘的事。如我所料,他的表情立馬就變了。我心裏一陣痛快,這口憋了許久的惡氣就出吐了出來。
俗話說是怕什麽來什麽,程遠知道了我和範海的事兒,可他當時并沒有發作,直到他倆在酒吧裏打起來,我才知道這事兒又是阿齊告訴他的。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他是無意的還是故意的,似乎就看不得我倆好,非要弄些什麽事情出來攪的我不得安生。
後來他這樣解釋道:“這正好證明你倆是天生一對,妖魔鬼怪來了都拆不散你們。”
我信他才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