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日子一下就過到了年底,期間萬海濤來找過我,塞給我一張卡,說是還我當初借給他的五萬塊錢。程遠想得還真周到,怕我不收便借由萬海濤的手來還,讓我想拒絕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其實我心裏清楚,他這麽做無非是想減輕一點愧疚,總歸他還是個善良的人,可用在這上面,我卻不怎麽受用。
我面無表情的将卡接了過來,随手往口袋裏一塞,态度很是冷淡。萬海濤識趣的沒說什麽就走了,我突然想起前幾天收拾的一堆東西,怕是還得讓他去我家一趟。
那些東西大部分是我替程遠置辦的,全都是按照我的喜歡買的。他這個人很簡單沒什麽特別的興趣愛好,要說他最中意的東西,估計就是我書架上那幾十部不好尋的電影。雖說後來一看電影就會想起他來,可我還是沒舍得将它們都扔了,想着不如乘人之美将這些都送給他,可又怕他不要。所以除了他穿過的衣服和最喜歡的抱枕還有幾副隐形眼鏡之外,還真沒有什麽是能讓他拿走的。
東西最後還是讓阿齊給送過去的。
我将車開到他們的水果店門口,阿齊下車後就抱着東西過去了。從後視鏡裏,我很快便搜索到了程遠的身影。他就坐在收銀機前面,寧可冷得縮起肩膀也不願多穿件衣服。
阿齊進去之後将東西放下,似乎說了些什麽,隔這麽遠我看不太清他臉上的表情,只是一味的點着頭。阿齊上車以後問我:“想不想知道我都對他說了什麽?”
我将車鑰匙一擰:“沒興趣……”
即便盡力佯裝出一副滿不乎的模樣,可偶爾也會有失控的時候。程遠春節回家的某個夜裏,我帶着滿身的酒氣去到他店裏,看店的人我不認識,可他們似乎是認識我。我鬧着要吃桑椹,可他們卻說沒有,非得讓我等到時年六月,我不依不饒的搬了個凳子坐在門口,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麽。
程遠很喜歡吃桑椹,有時候我買一箱放冰箱裏他幾天就能吃完,邊吃還邊給我講他小時候的事,關于程浩關于他家後院的那棵桑樹。有時候我會被他聲情并茂回憶過去的表情所感染到,不自覺的就跟着他笑起來。
與他分手的這半年裏,我一直都單着身,要不是有次碰見他,我怕是還下不定決定要投入到下一段感情中去。
看電影電視劇的時候總會覺得裏面的巧合太多,其實現實中的巧合更為誇張,讓人不得認為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了的。我幾乎有大半年的時間沒去過KTV,難得去上一次卻不覺碰見了他。
程遠見到我就想躲,不知道他在怕什麽,難道是怕我糾纏他?
我看了他一眼,就像看個陌生人一樣,臉上沒表現出任何情緒的波動,可胸前卻如石錘敲擊着岩壁,巨響之下随之而來的就是陣陣鈍痛。
我問阿齊:“怎樣才能走出來。”
他難得文藝一回的答道:“找個人拉你一把,将你從程遠的世界裏拉出來。”
“怎麽拉?”
他又回了那句:“用嘴拉。”
阿星來我店裏快有一年了,他是T大的學生,一直在我這裏做着兼職。他是那種讓人一眼看過去就感覺很陽光的人,笑的時候很好看,不笑的時候更好看。
我之所以會找上他,并非只是為了圖方便。他這個人對于怎麽過生活有一種常人難及的灑脫,起初我以為這人要麽是沒心沒肺要麽就是對未來不抱希望,但接觸久了才知道他只是比別人都要看得開。
我和他說不上是誰先主動,酒吧本來就是個暧昧的場所,幾杯酒下肚,在頭腦不清醒的情況下總是容易滋生一些不真實的情愫。雖說這情愫醒後會幻滅,雖說第二天醒來你會因為身邊躺着的人而感到驚訝,但只要不論及對錯,這感覺虛是實,或者這人是誰又有什麽關系呢?
其實那天我并未喝多少酒,在吧臺坐了一會兒只為求個清靜,自然而然的就和阿星聊了起來。在這種嘈雜的氣氛之下當然就不可能有正常的交流,我和他用嘴唇抵着耳垂交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好幾次他的嘴唇都在我的耳根滑過,那本就是每個人最敏感的地方,我被他弄得有些神志不清,鬼使神差的就咬上了他的唇。
在這種地方唯一的好處就是——只要你不現場直播哪怕你的手已經伸進了對方的褲裆也不會有人在意,我和阿星隔着吧臺忘情的吻着,直到等着喝酒的客人不滿的将我倆制止。
那人用手戳了戳我:“兄弟,麻煩讓吧臺裏的那位給我倒杯酒先,完了你倆愛怎麽親怎麽親。”
我倆相視一笑,都有些不好意思。
要說起他這人最大的優點,那就是不別扭,心裏想什麽或者要什麽都會很坦白的告訴我,和這種人相處最大的好處就是不累人。我欣然的接受了他并不是因為愛我而是出于寂寞才跟我在一起這點,必竟我也是因為寂寞才找上的他。
有天我和阿星去市裏逛街,回來的時候已經晚是□□點,我們拎着大包小包上樓,感應燈一亮,我和阿星都被坐在樓梯臺階上的那個人給吓到了。他擡起頭來看着我倆,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驚訝還是失落。
我打開門,讓阿星先進去,他看了我和程遠一眼,沒說什麽就進去了,還順手将門給帶上。
我點了根煙,在他旁邊坐在,用既不溫柔但也不冷漠的聲音說道:“說吧,來找我幹嘛?”
他縮着身子,将膝蓋抱在胸前,這個姿勢是他以前看電影時常用的。要如果還是以前,那麽我應該伸出手繞過他的肩,讓他整個人都靠在我身上。
他說:“今天下午耳朵突然就聽不見了。”
我心裏一緊:“那現在呢?”
“現在沒事了。”
“哦。”
程遠的眼睛一直都是我的一塊心病,即使後來分開了,我還是會忍不住去擔心他。之前以為他只是普通的近視,便想着帶去做個激光手術好摘掉那副框架,去醫院檢查過後才得知他這是先天性的弱視,早就已經過了最佳的治療時機。随着眼睛度數的增加,後續還會出現一系列的并發症,雖然幾率很小,但還是有可能會失明。
有一次他站在窗前發呆,我叫了好幾聲也沒得到答複,像是沒聽見我在喊他。等我過去找他的時候,才發現他正在哭,不論我問他什麽他只是搖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跟我說他聽不見了。
他的這個症狀只持續了不到一個小時,在我們去醫院的路他就已經恢複。我帶着他做了一系列的檢查,可是并沒有查出什麽問題,他說他以前也有過這樣的症狀,可醫生也說不清這具體是因為什麽。
不過好在後來再沒出現過這樣的情況,慢慢的我也就将這事給淡忘了。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跑來找我,如果只是想讓我擔心,那麽他做到了。
我說:“再去醫院檢查一下,有些病症在初期查不出來,不能掉以輕心。”
“梁碩。”
“怎麽?”
“我是不是……不該來找你。”
“嗯。”
“我要是早幾年認識你就好了……”
還是這句話,可就算早幾年又能怎麽樣?是多做幾年他的替代品?還是說可以搶先一步做個正品?
“你回去吧,以後……別再來了。”說完我便起身,一支煙剛好燒完。
他在我身後說:“為什麽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肯給我,你的自尊心真有那麽重要嗎?”
我沒有理會,擡腳進門,順手将門狠狠一帶。
程遠,你是不是不知道,我的自尊,其實早就被你踩在腳底任意踐踏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