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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秦徐從軍人招待所出來,右腳踝使不上力,只能一瘸一拐往行政樓挪,路上碰見以慧慧為首的調皮女兵,被堵在告示牌邊嘲笑了好一陣,頭一回在機關裏丢了“風流倜傥,走路帶風”的男神範兒。

警衛連的戰友知道他回來了,不用執勤的全守在行政樓等他大駕光臨。他拐着走去,許大山兩只眼睛瞪得跟臺球似的,沖過來就想扛他,拉着誇張的哭腔道:“哎呀草兒!你這是咋了?好好的三條腿兒出去,咋回來就瘸了一條?不哭啊,來告訴你大山哥,以後是不是舉不起來了?”

“去你媽的。”他一記爆栗砸在許大山頭上,“哭喪呢,嚎這麽大聲!”

“哎不是!”許大山臉皮厚,捂着額頭又黏上來,“草兒,你這右腿怎麽回事?”

強三娃也趕了過來,表情比許大山還誇張,大嘴一張,嘴角都快扯到耳根邊兒去了,“草!你給獵鷹廢了?”

秦徐堵住耳朵,盡量瘸得不那麽明顯,“泅渡時腳踝給扭了,腫着呢,估計得一周才能好。你們別有事沒事大驚小怪,吵死了。”

鄭霄剛從禮堂回來,一身軍禮服,白手套都沒來得及摘,見着他先來了個擁抱,放開時感嘆道:“肩背比以前結實了,看來這段時間沒少遭罪。”

他不怎麽介意地笑了笑,“熱個身而已,以後遭罪的時間多的是。”

許大山等人沒聽出這句話裏的意思,鄭霄眼中卻掠過一絲訝異,“秦徐你……”

“嗯。”他點點頭,“我決定了。”

“決定啥?”強三娃嬉皮笑臉湊上來,“退伍當明星?真有你的啊草兒!大樹底下好乘涼,大腿抱着好去浪!”

許大山又将眼睛瞪成臺球,“草兒,那你得先給我一打簽名照!”

“你們有完沒完?”秦徐擺手攆人,轉向鄭霄道:“很意外?”

“有點。”鄭霄很淺地笑了一下,嘆了口氣,“野戰部隊很辛苦,你吃得消嗎?”

“再辛苦的事兒,習慣了不就好了?”

“站崗和巡邏你不是也習慣了嗎?”

秦徐擡了擡眉,語氣中有種釋然的味道,“那不一樣,消極适應與主動适應,心理上的快感根本沒法相提并論。”

鄭霄陪他走了一段,快到連長辦公室時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草兒,我挺羨慕你的。你有勇氣向未知的地方邁出一步,也有能力走得更遠。既然已經決定了,那兄弟就祝福你。”

秦徐眸中的光芒緩緩凝聚,眼角勾出一抹笑意,回敬鄭霄一拳,“謝了兄弟。”

連長沏了一杯茉莉花茶,玻璃杯盛着,能看到裏面潔白的花瓣在熱水中悄然綻放。他坐在沙發上,嫌這茶有點兒娘炮,一直沒端起來呷上一口。

連長看了看他腳踝上的傷,笑道:“在咱們連一年到頭也沒受什麽傷,去獵鷹才半個月就把腳給扭了。知道機關的好了吧?”

他略顯尴尬地撓了撓耳根,“吳連,其實這次回來,我想向您彙報個情況。”

一看他的神情,連長就明白他要說什麽。

兩人對視片刻,連長哼了一聲,“魂兒被獵鷹給勾走了?”

他愣了一下,垂下眼睑,過了一陣才點頭道:“嗯。”

連長似乎并不驚訝,食指在桌上輕輕點着,“白眼狼。”

他立即擡起頭,撞上的卻是連長帶着期許與贊同的目光。他有些吃驚,試探着問:“連長,您……不生氣?”

“氣什麽?氣他們獵鷹把我最好的兵叼走了?”連長笑起來,眼角泛起細小的皺紋,“秦徐,你連長我是這麽小心眼的人?”

秦徐被那句“我最好的兵”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識地撇下眼角,“呃……不是……”

“打從你從新兵連過來,我就看出你不想待在機關。你那些小動作——早晚加練體能、一個人苦練格鬥,我也不是不知道。”連長邊回憶邊說:“我還跟上面打聽過,問像你這樣軍事素質非常出衆的新兵怎麽沒去野戰部隊,才得知留在機關是你家裏的意思。”

秦徐不太喜歡別人提起他的家世,眉頭本能地皺了一下。

“但很明顯,你自己是不願意老老實實當個機關兵的。”連長繼續道:“我就經常觀察你,看你什麽時候來跟我提去野戰部隊的事兒。但你一直沒動靜,劉沉鋒通過戰區比武進了獵鷹選訓營,你似乎也沒什麽波動。我就想啊,完了,一個野戰苗子又被安逸的生活磨懶了。”

秦徐眼睛一亮,目光沉沉地看着連長。

連長嘴角浮起一絲苦笑,“不瞞你說,看到現在的你,我就想起當年的我。我和你一樣,家裏也有些關系,我母親怕我吃苦,執意讓我留在機關。我那時和你差不多大,軍事素質呢,也許比你還強一些。剛來機關時,成天想調去野戰部隊,特崇拜特種兵。但站崗巡邏的日子過久了,我這思想就懶了,第一年偵察兵比武,我們機關本來有名額,我猶豫來猶豫去,放棄了。後來就漸漸過上了一成不變的日子,思想一懶,身子跟着懶,訓練一放松,就算再想參加選拔,也已經不是那塊料了。”

秦徐嘴唇動了動,“連長……”

“今天跟你說這些,我不是要慫恿你做什麽,或是阻止你做什麽。”連長30多歲,平時訓起人來吼聲跟打雷似的,此時卻像個溫和的前輩,語速平緩,眼神也少了一貫的犀利,“秦徐,你前陣子跟我說要和韓孟一起去獵鷹時,我就料到了你會回來跟我說你要離開機關。站在警衛連連長的角度,我不能鼓勵你。你應該知道,士兵跟連長說‘我不想在你手下幹了,我要去其他部隊’是軍營裏的禁忌。但站在我個人的角度,秦徐,我很欣慰。”

秦徐胸口一輕,壓在那兒的石頭悄然落地。

如連長所言,士兵向上級提出“跳槽”是件非常嚴重的事。來之前他就苦惱過要怎麽說,沒想到連長卻先他一步,說出了他猶豫再三的話,給予他最大的理解。

他從小在部隊裏長大,明白這種理解十分難得。

五大戰區的直屬特種部隊雖然權力巨大,經常靠着特權在戰區橫着走,看上誰點誰。但各個部隊也不樂意将辛苦培養出來的尖子兵拱手相讓,不合作的事時有發生,就算是每屆戰區比武,也有舍不得崽子的連長營長冒險将人藏起來。

幾乎所有首長都會在人前表示“咱們的好兵特種部隊随便挑”,但私底下幾乎沒人不罵特種部隊。4個多月前劉沉鋒參加戰區比武,司令員嘴上雖然接連鼓勵,但內心不見得希望劉沉鋒走。

秦徐看得明白,此時才更加感激連長。

連長換了個話題,說起劉沉鋒還在接受心理輔導,目前狀态已經好了一些,政委的意思是讓他年底退伍,連裏舍不得,幾位幹部正急着為他落實退伍後的工作。

正聊着,祁飛趕來送一份文件,一見秦徐也在,表情立即亮起來,手臂一張,用力抱住他,大聲道:“咱們草兒終于回來了!”

“祁排!”他眼中的光動了動,笑道:“真想你們!”

祁飛帶着“明星班”,這陣子連裏的事又多,知道他腳踝受了傷,也沒來得及多問問他在獵鷹的訓練情況,只待了一會兒就走了。他送至門口,心中突然湧起一陣空蕩蕩的失落。

以前對祁飛的那種占有欲極強的感情不知在什麽時候已經消失了,如今再面對祁飛,他心跳不會加速,血液不會翻滾,沒了瘋狂的欲望,也沒了将祁飛牢牢捆在自己身邊的沖動……

祁飛在他心裏,漸漸成了再普通不過的二排長。

從連長辦公室出來,他想起剛來警衛連的時候,那時祁飛在他眼裏是最厲害的戰士,是他最敬仰的軍人。

但是現在,當與寧珏動過手、被淩舟扛起來跑了2公裏、被元寶秒成渣後,他最憧憬的人就不再是祁飛。

他捂着額頭,暗笑自己“見異思遷”,誰更厲害崇拜誰,一丁點兒忠誠度都沒有。

想着想着,已經走出了行政樓,一擡頭,就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韓孟似乎正往訓練場去,迷彩已經脫了下來,穿着私服,就跟從時尚雜志封面上直接走出來的一樣。

他探着脖子,沒追上去,目光卻黏糊糊地貼在韓孟身上。

韓孟走得不快,姿勢有極難發現的別扭。

但他發現了。

幾個月來幾乎同吃同睡,韓孟哪怕極力掩飾,他也能看出不對勁。

他皺起眉,上午的那股愧疚勁兒又上來了。

韓孟穿過樹蔭後漸漸沒了影兒,他失望地撇了撇嘴,坐在階梯上發愣。

腦子裏全是韓孟穿着襯衣牛仔褲的樣子,深刻得就像烙在眼睛裏一樣。

他抓了抓頭發,想起看春晚時也覺得那姓韓的妖豔賤貨烙在眼睛裏,不由得自言自語道:“有毒吧,看一眼就能印上?”

坐了一會兒,他拿出剛領回來的手機,上微博一看,被無數提醒吓了一跳,點進主頁一看,才知道韓孟又上了他的號。

也是一時腦子沒轉過彎兒,他想也沒想就轉發并圈韓孟,寫道:“你有病吧,又上我的號!”

發完還有些生氣,直到評論被“yoooooo”刷爆。

他後知後覺地想——糟了,好像說錯了話。

沒多久韓孟打來電話,說經紀人泉哥要帶大家出去搓一頓。

“你去吧。”他說,“我沒假條出去不了。”

說完突然想起了重要的事,連忙問:“你們吃什麽?”

“在C市當然吃火鍋啊。”韓孟笑,“不用假條,劇組跟你們首長商量過了,這段時間你暫時和我一起。”

他一驚,“和你一起?你們訓練不是完了嗎?還用得着助教?”

“助教不用了,但我需要助理啊。你們警備區管得嚴,我家助理原原剛來就被趕走了。我好歹是個主演,戲份太多導致生活不能自理,沒個助理哪成啊?”

秦徐眉角一抽一抽,“你讓我當你助理?”

韓孟端着玩世不恭的腔調,“當我助理委屈你了?”

秦徐不懂娛樂圈,從強三娃那兒聽來助理就是伺候藝人的,那他當然委屈了,可剛要表達不滿,韓孟又道:“草兒,我保證不虐待你,最多就讓你給我捏捏腿兒,搓搓背,喂喂飯,順道暖個床……”

“滾!”

“哈哈哈。”韓孟在那邊笑,聲音沉沉的,撓得秦徐耳根發燙。他煩躁地踹開腳邊的小石頭,本想罵韓孟兩句,思維卻又跳到火鍋上,聲調往上一提,吼道:“今晚不吃火鍋!”

“嗯?”韓孟不知他為何說得如此斬釘截鐵,笑道:“大家都想吃火鍋,柯揚跟我說好多次了,泉哥地方都訂……”

“不吃火鍋!”秦徐冷聲冷氣地說。

“呃……”韓孟為難地頓了一下,“那你想吃什麽?”

“清淡的,比如養生板栗雞。”

“操!養生板栗雞哪兒不能吃?”

秦徐火了,“反正不能吃火鍋,也不吃辛辣食物!”

“你他媽!”韓孟氣笑了,嘆了口氣,以得罪全“明星班”為代價許諾道:“行吧,聽你的,你想吃啥咱們就吃啥。”

“真的?”

“真的。誰叫我寵你呢?你說啥就是啥,誰要不答應,我就幫你揍他。”

秦徐耳根險些起火,猛地挂掉電話,憤憤地想:我還不是為了你好!你他媽以為我想吃板栗雞?

這天晚上,“明星班”來C市後頭一次組隊覓食,吃的居然是毫無地方特色的養生板栗雞。

丁遇敲着碗抗議,柯揚也是一臉不忿。韓孟将鍋完整扛了下來,說自己對辣椒花椒過敏,吃不了麻辣地方菜。

柯揚小聲爆粗,“你放屁……”

回營的路上,車經過一個藥房,秦徐急匆匆喊停。

韓孟撞了撞他胳膊,“你幹嘛?”

丁遇也好奇,“草兒你要買藥?哪裏不舒服?”

他板着臉下車,回來時抱着一口袋藥。

本來不想讓別人看到是什麽藥,上車時卻沒抓好,被柯揚眼疾手快搶去。

他“啊”了一聲,想搶回來已經來不及了。

柯揚與丁遇刨着口袋裏的藥盒子,驚訝地看着他,“怎麽全是消炎軟膏?你哪兒不舒服?”

他擰着眉,餘光瞥見韓孟正用手指壓着唇角笑,心裏惱火,搶過口袋道:“我痔瘡!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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