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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狐貍

連羽馱着連心走了幾公裏,日頭往西移去。

下午三點多,兩人終于遇上了當地熱心的村民,開了一輛拖拉機,把兄弟倆從上了半山腰。

“……我們這兒的路就是這房子的主人修的呢,隔段時間就有人來打掃,就是沒人住,上個月,剛有人過來打掃,你們就來了。”胡子大叔扯着嗓子在前面喊,不知他操的哪裏的口音,連羽有點兒聽不太清。

“來避暑哇?”

“對。”

“那你來對地方了!這兒樹又密,還沒有野獸,山裏有小溪,水可甜了!小孩兒們都愛上山玩兒!”

連羽獨來獨往慣了,不太擅長和別人交流,倒是連心,小小年紀就知道投其所好,以天真的語氣誇天誇地誇景色。

胡子大叔被恭維地話匣子大開,詳細介紹了山上到山下幾條路、村裏雜貨鋪在哪裏、平時去哪裏買菜、什麽時候有集市以及哪裏的景色最漂亮。

住在這裏,這些信息都有用處,連羽邊聽邊記,只需偶爾附和幾聲,胡子大叔就可以全自動地聊下去。

連羽和連心做慣了豪車,第一次坐拖拉機,倆人露在空氣中,被嗆人的尾氣和山風吹得苦不堪言,約莫二十多分鐘,拖拉機穿過村莊往山上開去,十多分鐘後,停在了別墅的大門外。

胡子大叔熱心地把兩個行李箱搬下來,并熱情地邀請他們休整之後去家裏做客,連羽廢了好大的勁兒才以舟車勞頓為由推掉邀請,在兜裏掏出鑰匙打開大門。

庭院裏很“日式”,一條寬闊到足以一輛車通過的青石板路延伸到主屋的臺階下,屋外繞着一圈門廊,一顆巨樹從院牆前的地面拔地而起,冠蓋遮天蔽日,陰涼之下架着一個竹編的棚子,另一側假山景觀靜立,紅楓綠樹,小橋曲水,醒竹滴答,頗有幾分靜水流深的禪意。

唯有地上枯黃的樹葉昭示着這裏是個幾年無人的寂寞之地。

颠簸了一天,連羽只想找個地方休息,拖着兩個行李箱走過石板路直達主屋前,摸出鑰匙打開門,一腳把拖了一路的箱子踹進去,不管不顧地就地攤開,砰的一聲,激起了些許塵灰。

連心嗆得咳嗽了幾聲,把背包放在行李箱上,打開鞋櫃,裏面整齊地碼着幾雙拖鞋,鞋子上的标簽還沒有摘掉。他換上拖鞋,回頭看了看連羽,提了一口氣,開啓了別墅探險之旅。

院門外,一只狐貍從草叢裏跳出來,順着地面嗅到了門口,退到路沿邊,助跑幾步,縱身一躍,在空中團成一顆絨球,輕盈地跳過院牆,輕車熟路地順着青石板跑到了主屋的木質的走廊臺階下。

它支着耳朵聽了一會兒,別墅裏靜悄悄的,一顆小腦袋冒到了臺階上面,一團黑色的物體吓得他嘶的一聲後跳了一截,半晌,那團黑色東西也沒追過來,它小心地伸着前爪,溜到臺階上,一步步試探着挪到那團黑物前,循着腥味繞到了一只人類的手旁邊。

距離連羽被咬傷,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然而他的傷口仍沒有要結痂的意思,細股的血不住地往出滲。

狐貍繞着他的手來回打轉,腦袋擰過來掉過去,終于尋了個角度,埋頭過去伸出粉色的舌頭舔了舔連羽的傷口。

連羽在睡夢中感覺到傷口一陣刺痛,應激地擡手,登時驚醒,一眼望去,庭院裏已是一片深藍!

他這是睡了多久?

連羽迷迷瞪瞪地從兜裏掏出手機看時間,抵達別墅時大概是四點半,現在已經快八點,他竟然睡了四個小時!

回頭一瞧,屋子裏亮着燈,連心不知道去哪裏了。

他後知後覺地響起傷口的事,翻手一看,滲了一路血的傷口隐隐有了結痂的樣子。

身後傳來噔噔噔的聲音,連心見到連羽正坐在門口,脫口道:“哥,你醒了!”

說完他才意識到連羽似乎不喜歡被他叫哥,緊緊抿住嘴唇,僵硬地站在樓梯之間。

連羽倒沒在意他說了什麽,漫不經心地一掃,發現連心身上的衣服有些髒污褶皺,皺眉道:“你去鑽土洞了?”

連心低頭一看自己的衣服,尴尬地抓住了樓梯的扶手,解釋道:“房間……我剛剛去看了房間,稍微擦了一下。”

潔癖加強迫症的小鬼,連羽心想。

正這時,外面響起了一陣敲門聲,将樓上樓下兩個人同時吓了一跳,躲在臺階下的狐貍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反射着月光,将自己的大尾巴攏得更緊了。

這麽晚了,誰還會過來?

連羽擡了下下巴,對連心道:“你在屋裏呆着。”轉身跳下臺階走到門邊,隔着門問:“誰在外面?”

粗啞的女聲在外面道:“小夥子吃晚飯了嗎?大娘給你們送晚飯來了!”

連心忍不住跑到屋門口,探頭向外望,被連羽一個手勢吓回去,連羽彎下腰,從門縫底下往外看,只看到了一雙腳在外面徘徊。

安全起見,他直起身道:“大娘,我們吃過了。”

外面的女人熱情道:“吃過了也再吃點吧,吃不了明天早上熱一熱,現在的年輕人不都愛睡懶覺嘛!快點兒的吧,新出鍋的包子!”

連羽拗不過,把大門打開了一條縫,只見一個微胖的女人站在外面,端着一個盆,盆上蓋着一層紗布。

女人見他出來,直接把盆往他手裏一塞,大概是怕打擾他們睡覺,沒有多說,心滿意足地下山了去了。

連羽鎖上大門,端着盆回到屋裏,掀開紗布看了一眼,裏面一個挨一個擺了幾個白胖胖的包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吃?該不會有人下毒吧!

見連心有一下沒一下地往這邊瞄,連羽提醒道:“洗澡去。”

連心一時忘了這茬,此時想起,再不能忍受穿着髒衣服,當即聽話地跑回樓上,打開行李箱找到換洗的衣服,進了浴室。

別墅裏的物資準備得很全,許多即時食品的生産日期都是上個月,想來是有人按時采購更換。連羽把大娘送來的包子放進了冰箱,将各種即時材料一鍋炖,等到連心洗完澡出來,在沉默中将就着吃了晚飯。

晚上九點,連心回房間睡覺。

做飯時連羽便發現在這裏手機沒有信號,飯後他又氣急敗壞地試了半天,暗罵了一聲起身檢查了一遍門窗後回到房間。

別墅兩層有不少空房間,連心特意給他打掃出了一間有床的,他躺在床上,透過窗子往外望。

銀河倒挂,星光燦然,風吹林葉響,聲音沙沙并不刺耳,岩漿一樣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心湖竟然漸漸平靜下來。

靜養便靜養,不就是兩個月麽。

連羽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電蚊香在黑暗中亮着紅光,一只狐貍從臺階下探出頭來,邁着輕盈的步子走到床下,支起身用前爪往屋子裏看了看,跳到地上奔入了黑暗中。

它躍出門外,順着山路一路向下,跑進了村莊,跳進了一個小院中,左右看了看,跳上衣杆,在狗吠聲響起前,叼走了一件衣服。

它将衣服拖進草叢,又折返了兩次,在兩戶不同的人家叼來了褲子和草鞋,然後躲到了一棵樹後。

不一會兒,一個身型纖瘦全身赤裸的少年從柴垛之中走出,星光落在他的身上,膚色雪白。

他光着腳走到衣堆前,很是笨拙地把衣服和褲子套上,最後小心地把腳伸進那雙人字草鞋裏,穿上後新奇地晃了兩下,走到小溪邊,看了看自己的倒影。

他張了張嘴,拗口似的道:“科……”

不對。

他搖搖頭,重新道:“哥……哥……”

這次對了!那個小人類就是這樣叫那個人的!

他激動地轉了兩圈,又叫了兩聲,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走進了樹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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