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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持續噴火

盤山路的邊緣連綿布置了不知多少鐵柱,鐵柱之間用鐵杆相連,形成了一面銅牆鐵壁,只要不是刻意作死,這道屏障完全可以将意外事故的發生率降到最低。

不親自來看一看,任誰也不會相信這處深山裏會有這麽一條現代化的公路。

昨天胡子大叔把連岳誇成了天上有地上無的大善人,連羽心想大可不必,剛剛下山時他才想起不久前在連岳的書桌上看到過一份度假村的策劃書——山腰庭院處處精巧的設計或可證明連岳确實起過在這裏養老的心思,然而愛妻病逝沒多久便續弦,而後迫不及待地将兩人的希冀之地拖入商業的漩渦,不讓一分一毫的投資打水漂,可謂是商人本色。

說不定養老庭院也只是一個借口,不過是先行軍、馬前卒。

上山路的坡度修得較緩,陣線自然拉長,若是典型的城市人從山底走到山腰估計要累得氣喘籲籲,好在連羽一直熱衷各項運動,十年如一日地堅持着晨跑,回到庭園時只出了一層薄汗。

出門時他擔心連心早起找不到他出來亂跑,便将大門從外面鎖上了,掏鑰匙開鎖,推開大門,滿院蔥郁與對面的山林內外呼應,遲疑了一瞬,他索性将外面的鐵門敞開,只留了裏面一道鐵栅門,這樣去除了視線阻隔,從院裏也能望到外面的山景,

連心果然已經起來了。

連羽進屋時,連心正對着打開的冰箱發呆,聽到聲音轉過頭,不等連羽發問,主動交代:“……我想做點吃的。”

“做個屁,你分得清鹽和糖嗎?”連羽嗤笑着走過去,道:“閃開。”

連心乖乖退到旁邊,看着連羽在冰箱裏随意地挑揀食材,這邊拿個雞蛋,那邊拿袋吐司,蕃茄醬、肉松還有午餐肉……挑挑揀揀,就是沒碰中間那盆用紗布蒙着的包子。

“早上吃個三明治就好了,哦這裏還有牛奶……日期是新的,可以喝,新鮮蔬菜沒有……”早知道剛剛買點菜回來了,連羽邊說着邊把挑來的食材往砧板上一堆,回頭正好看到連心匆忙把視線從那個盆上收回來,順手用保鮮膜把包子抱起來,把鋼盆騰出來,道:“別人給的東西不要亂吃,明白嗎?不然你穿越到古代活不過一集。”

連心:“……”

連羽把鋼盆騰出來洗刷過便放到一邊,用挑出來的食材做出了早午晚三餐量的三明治,倒了兩杯牛奶,擡了下下巴,把連心支到餐桌邊,自己也移步過去,三下五除二,解決了一頓簡單的早餐。

飯後連心自動把桌子收拾幹淨,拿着一本書到庭院樹下的棚子裏看,連羽則回到房間,從行李箱裏拿出便攜畫架支在窗邊,在畫架前坐了一天。

畫紙除了一堆無意義的近似發洩的線條之外,沒有任何稱得上是“圖案”的東西——真的很難下筆,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畫下的哪一筆會成為別有用心者拿來借題發揮的工具。

每次動筆之前,他都要再三考慮從前是否有人用過類似的概念,靈感來源是否來自他曾經看過的某項設計,這是他的獨立想法,還是他記憶深處留存的投影……僅靠他的記憶排查肯定是不夠的,還要仰賴于儲存了數以百萬千萬計的設計的網絡。

于是每當腦海中靈光乍現,他便下意識地拿起手機想要搜索是否和已存作品撞車,然後一次次地坐視靈感轉瞬即逝,在一次次的搜索失敗中認識到他正處在一個信號奇差無比的深山裏的事實。

為什麽他會答應連岳把自己困在這裏?腦子被驢踢了嗎?

連羽心煩意亂地把畫筆摔在畫板上,鉛頭在畫紙上劃出一道由重轉輕的扭曲痕跡,身後的椅子随着他的起身被擠開,與地板摩擦發出聲響。

他從桌上的煙盒裏抽出一支煙叼在嘴裏,用手攏住打火機的火,吸了一口,噴出一口煙,随即拇指一松,将打火機扔回了桌上,夾着煙走到窗邊一腳踢開畫架,擡腿一腳踩在窗沿,坐到了二樓的窗框上。

大衆印象這中的設計師不外乎文質彬彬、光鮮亮麗或是新潮前衛這幾種,像連羽這種暴躁易怒糙漢風的着實少見。

他身高接近一米九,身材精實,短袖T恤被他肩膀胸口的肌肉撐起來,屈膝坐在窗沿的樣子就像要把大一圈的筆強按進小一圈的筆帽裏,那樣子仿佛他稍稍用力,就可以把二樓并不窄的窗子擠爆。

連羽沒有煙瘾,只在想事情時點上一支,有一搭沒一搭地吸上一口,任由煙氣飄向窗外往外。

餘光裏瞥見門外似乎有什麽東西晃過,轉頭看過去,山路對面的樹林被一陣風吹得綠滔層湧,他正要低頭吸上一口煙,卻見連心拿着一本書站在門口,身體前傾,似乎在對門外的什麽人說話,光是說話也就算了,連心後退了一步上下左右看了一圈,忽然踮起腳去夠門闩,竟是要給外面的什麽人開門!

這小子傻的嗎?

連羽一手把煙在窗臺上按熄,大喊了一聲:“連心!”

連心猛地一顫,回過頭遙遙看到了連羽,頓時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站那兒別動!”連羽單手在窗臺上一撐,手臂上的肌肉登時爆發出一股強力,身子往出一躍,直接從二樓跳下來,怒氣沖沖地朝連心走去。

連心見他跳下來時,臉上血色瞬間褪去,此時看他胳膊腿兒健在,血色重新湧上,湧到一半,又被他興師問罪的樣子吓了回去。

“哥,外面的——”

連心沒說完,連羽已經走近,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向後一甩,擡頭看向門外,登時一愣——早上碰到的那個古怪少年正站在門外,一雙手抓着鐵栅門,見他看過來,眼角眉梢立即彎起,歡快地喊了一聲:“哥!”

連羽:“……”

他轉頭問連心:“你要給他開門?”

連心已經從連羽陰沉的臉色中看出這事兒十成十地觸怒了他,試圖為自己解釋:“他的手受傷了,都是血,我想讓他進來洗——”

“你知道他是誰你就給他開門?人生地不熟的你就敢讓陌生人進院,你是不是嫌命長??!”

連心被吼得惶然。他不是沒考慮過這一點,只是門外那人神色懵懂目光澄澈,對視的短短幾秒,他便油然生出了親切感,斷定了對方不是壞人。

連羽無比頭疼,晚一會兒發現說不定連心已經被人拐走了。他往院裏一指,不耐煩道:“回去。”

連心控制着往門外瞄的念頭,老實地回到院裏,站在樹下關注着門口的動向。

連羽拉下門闩,開門出去,少年彎着眼睛放開鐵栅欄,伸手就要去拉連羽的手。

“你是跟着我來的嗎?”連羽往後退了一步。

少年抓了個空,茫然地看自己的手。

連羽掃了一眼,少年的手相當纖細,骨節很小,指甲圓潤有光澤,指肚是粉色的,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貓爪上粉嘟嘟的肉墊,然而掌心上結了一片血痂,沙粒石子還嵌在其中,看起來異常猙獰可怕。

手受傷了就回家處理,從山下一直跟到山上是什麽意思?

“我……”少年的聲音很軟,有些反應遲鈍得拖沓,“……是。”

“你跟着我幹什麽?受傷了就回家去清理傷口,我不認識你,我不會讓你進去的。”

連羽沖他揚了揚手,示意他哪兒來的回哪兒。

“不……”少年費勁地說着,他的頭頂才到連羽的胸口,視線随着連羽的手來回移動,忽然一雙手一捧,抱住了連羽的胳膊。

連羽條件反射地猛力一甩,少年沒站穩,身量又輕,這一下直接被甩出去,側摔在地上,順着坡度滾了一圈。

“你……”連羽沒想到這人這麽不禁推,劍眉擰起,僵了幾秒,撓了撓頭,尴尬地大步過去伸過去一只手。

少年被摔得有些懵,眼眶周圍一圈兒紅色,一雙黑眸蒙上水霧,那樣子活像……連羽還沒想出合适的比喻,手心便被兩只柔軟的手握住,剛要使力把人拉起來,少年卻忽然湊上來低下頭,他感覺虎口靠上的地方一熱,濡濕的感覺混雜着些微的刺痛,電流一樣直沖頭皮。

連羽刷地把手抽回來,虎口上方的傷口處泛着水光,再扭頭一看,少年的嘴微張着,縫隙之中還看得到粉色的舌尖。

呼吸一滞,連羽猛然握拳,暴怒道:“你他媽是不是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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