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舍不得
小村莊裏最紅火的地方就是村口的雜貨鋪,連羽屏息憋氣,在味道不甚美妙的小棚子裏盡量挑了些還看得過去的零食,付錢之後拉着十九出來。
“拿着。”連羽把一個趕上十九半張臉大的棒棒糖遞給他。
十九雙手接過來翻轉着套着塑料膜的圓盤,回憶起曾在夏夜看過的場景,握着硬質的塑料柄,搖扇子一樣在臉側扇起了風。
飄忽的氣流吹在臉上,十九的脖子僵住,停下動作,片刻後他再次搖動手腕,新奇地道:“風!”
連羽在琢磨如何說服十九,視線在十九那張天真稚氣的臉上頓了頓,又轉到他的手上,道:“不是讓你扇風用的。”
十九歪頭:“?”
嚴肅之餘,連羽不免露出個無奈的笑,上前抓住十九的手腕,另一手解開棒棒糖上的包裝紙,手把手教他吃棒棒糖:“舔一下。”
十九湊近,伸出一小截舌尖兒,輕舔了一口,擡眼邊抿着唇舌邊看連羽,忽然快速眨了幾下眼睛,驚奇道:“甜!”
“甜就對了。這是糖,吃的。”
“糖……”十九盡力複述連羽說過的那個字眼,眉眼一完,把棒棒糖舉到連羽面前:“連羽,吃!”
連羽偏頭躲過,道:“都是你的。”把十九的手推回去,皺眉思量了良久,終于将捂了半天的話說出來:“我離開一下,你在這裏等我回來。”
十九不疑有他,保證地“嗯”了一聲。
連羽猶豫了幾秒,轉身離開。
——他和王嬸兒說好了,等他離開,王嬸兒便來這裏把十九接回去,到時候把門窗關好,等十九和王嬸兒她們熟了也就不會再往外跑了,而他也可以偶爾下山看看十九。
畢竟他沒有耐心照顧十九,況且十九總對他親親摸摸的,他也不是多麽能忍的人,這樣下去……
把十九送走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他腹诽自己電影電視劇裏看多了,才會用和“把孩子騙到游樂園用一個冰淇淋穩住、再棄之而去的媽媽”同一個套路。
一旦套入這樣的情景,連羽便控制不住地聯想到十九找不到他時眼眶通紅哽咽着流眼淚的場景,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回頭,只見十九聽話地站在原地,一手握着棒棒糖,遙遙看着這邊。
隔了老遠,明明看不清十九的表情,那不安又無助的眼神卻浮上了連羽的心頭。
——到底為什麽非要把十九送走呢?
王嬸兒說收留十九不過是填雙筷子的事,确實如此,昨天他畫設計稿到深夜時,十九一直坐在門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根本不需要他分神照顧。
不僅如此,十九還能和連心玩得很好,昨天下午倆人一起收拾出了一間卧室,今天早上他從廚房出來時,兩個小家夥正在玩識字游戲。
連羽對連心不聞不問太久了,突然讓他和連心來兄友弟恭那一套不太可能,他能做到的最大改善是盡量控制自己的脾氣,不對連心冷言冷語,而這時,能有一個人幫他陪伴連心,不失為一件事。
但十九在親密關系這方面太沒數了,黏人不說,還逮着什麽人就一通亂親……
萬一十九住在王嬸兒家裏也這樣怎麽辦?!
有幾個人能擋住十九那種清純又撩人的魅力?
十九長得那樣白,若是別人……打住打住打住!!
連羽打了個冷顫,告誡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然而越來越多的隐憂仍是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
村裏的小孩子總是欺負十九,他不在身邊,有人會幫十九嗎?
上一次十九從村裏跑出來回到山上,萬一下一次逃走不回山上了怎麽辦?
……
連羽不懂事時他曾埋怨媽媽抛下他離世,後來他對連岳的放棄耿耿于懷。
感情這種看不到摸不着的事最是靠不住,說什麽你愛我我愛你,其實不過是一團軟趴趴空堂堂的雪,本就不是長久之物,陽光一曬,立即脫形潰倒,融成一灘灘薄涼的殘痕。
所以他不耐煩與任何人有牽扯,厭惡親密——親情也好,愛情也罷,反正早晚都要由濃轉淡,何必浪費大家的時間?
沒有聯系,便沒有需要斬斷的那一天。
連羽心如亂麻,煩躁不已——雖然非他所願,但十九對他确有依賴,這時斬斷這種依賴,不也是他向來憎恨的抛棄嗎?
陽光燦爛,蒼翠環繞,十九站在浩渺之間不過一小團,連羽強迫自己壓下躁動的心緒,向前走了幾步,十九可憐的神色不住地在腦海中徘徊,運動鞋一腳踩到路上的一個小小水窪,已被陽光吸走了涼意的積水濺到他的腿上。
心間長草一樣穩不住,霍地有什麽從天而降幹脆利落地将這些繁雜的思緒盡數蓋下,他索性順義而為,轉過身,沖着眼巴巴望着這邊的十九道:“胡栗,過來!”
十九臉上的失落轉為欣喜,全力朝着連羽飛跑過來,拖鞋不太跟腳,他跑得踉踉跄跄,連羽不得不往回走幾步接迎,然後被迎面飛撲過來的十九撞得倒退了好幾步。
“連羽!”十九的呼吸還沒有平複,激動地伸頭親連羽。
連羽忙推着他的臉避開,嘴角微勾起了些,一晃而散,随即板起臉,嚴肅道:“別亂動,沉死了你。”
十九一親不成,不滿地挂在連羽身上晃了晃,手腳并用地往連羽身上爬,“連羽,背!”
“背可以,但是你別亂動了,不然我把你扔下去。”
連羽躬身稍一用力便把十九背起來,十九的腿彎卡在連羽的手腕上下,一雙小腿輕快的晃蕩。
“……你還挺會享受。”
連羽背着十九回到村裏,和王嬸兒打了招呼,頂着王嬸兒揶揄的視線,返回山上。
十九很開心,一路上對什麽都新奇,在連羽背上沒一會兒消停。
連羽幾次想讓十九老實點,但誰讓他狠不下心,只好自作自受。
“連羽。”
大概是玩累了,十九趴到連羽背上,下巴壓在連羽的肩膀上。
“說。”
呼吸聲忽然貼近,連羽只覺得耳朵忽然一熱,登時觸電一樣,一陣酥癢自耳廓傳到了頭皮,他猛地縮住肩膀。
“連羽,紅。”十九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連羽愣了愣,反應過來,一把将十九從背後拽下來抱在懷裏,惱羞成怒地吼:“你找死嗎?!”
十九瞧着連羽,莫名地入了神,不怕死地指着連羽的臉,道:“臉,紅。”
“紅你——”連羽忍了忍,道:“閉嘴!”
十九閉嘴了,但眼睛沒閉上,轉過來轉過去,換着各個角度觀察連羽,一手抓着連羽的前襟支起上身。
“你又要幹什麽?”連羽黑着臉低頭。
十九兩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向下壓去,仰頭親上了他的嘴唇。
訓斥的話到了嘴邊兒,十九卻乖乖地先一步放開連羽,白淨的臉竟然紅撲撲的,眼睛水亮。
“……”
連羽懷疑自己看花眼,這麽個傻……不,十九不傻,該說是單純的人,也會臉紅嗎?
“你……”他卡了會兒殼,半晌才組織出語言,只是問出口的卻是一句不想幹的話——
“你成年了嗎?”
十九莫名地害羞,一頭紮在連羽懷裏,頭抵着連羽的胸口揉了揉,“嗯”了一聲。
氣氛有些古怪,好像這是什麽不得了的話題,連羽牽住跑偏的心神,正色道:“成年了?那你幾歲?”
十九伸出兩只手,手指螃蟹腿兒似的比劃着,亂了套,“五,五百,三十……”
連羽皺眉:“五百?三十?”
“嗯!”
“我看你是真傻。”
十九急着将自己的年齡換算成人類的年齡,“不,十,八……”
“十八?”看着倒是差不多。
“對!”
那就是成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