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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掉馬

為十九的身體考慮,連羽暫停了他們的睡前活動。

明明是為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貍考慮,誰知十九不領情,不出幾天又變得生龍活虎,好了傷疤忘了疼,不斷騷擾他,被拒絕後便皺着一張小臉淚眼朦胧,将一出苦肉計用得出神入化。

連羽只得收着點力氣把人哄睡着,然後仰躺着枕着手臂,琢磨之前沒想通的事,最後他得出結論:養什麽東西最怕上心,上心了便會不由自主地珍惜,代價則是自己的喜怒哀樂會輕易地被對方的一舉一動牽動。

十九以一種毫無攻擊力的方式進入他的生活,混着混着,混到了他的心裏。

也不知道這狐貍是傻還是大智若愚,連羽側頭看拱在他肩膀上的十九——也不嫌熱——在“傻”和“大智如愚”的中間取了個更為合适的“單純”。

就是單純的人才最可怕。

他算是栽在這裏了。

連羽無奈地勾了下嘴角,擡手摸到床頭,咔噠一聲,圓筒形臺燈熄滅。

黑暗蓋下,整個房間瞬間融進了窗外寧靜的夏夜裏。

連羽發現院子裏的巨樹樹幹上有一個樹洞。

确切地說是他剛來到這裏時就發現了,但他當時裝了滿腔的火氣,根本沒心思關注庭院裏的花花草草,直到上次爬樹綁秋千的時候順腳踩在樹洞邊緣借力。

這天吃過早飯後,十九和連心一人一個秋千,趁着連心有空時并排在樹下晃蕩着“上課”,連羽坐在門廊下,對着畫架做日常練習,完善巨樹的細節時,注意到了前幾天忽略掉的樹洞。

虬結的樹根露出地表一部分,黑褐色的樹幹拔地而起,就在秋千木板同水平線高上二十多厘米的地方,有一處漆黑裂隙,形狀像一只豎着的眼睛。

連羽在畫紙最側面勾出樹洞的輪廓,再難進一步精細,于是他拿着畫筆,起身穿過前庭,在樹下停住。

十九一腳杵在地上,晃動着的秋千戛然停住,連心也順勢擡頭,倆人目光一致地關注着連羽的動向。

“繼續上你們的課。”

連羽擺了下手,打發了兩個看熱鬧的,轉向面前的樹洞,俯身向裏面探視。

樹洞上下窄中間寬,最寬的地方大約二十多厘米,可以把頭伸進去,裏面出乎意料得寬敞,上下膛與一圈樹幹擠出了一個紡錘形的空間,裏面鋪了一層幹枯的枝葉與雜草,姑且用草墊來形容。草墊中間稍微有些凹陷,似乎是被什麽東西長久趴伏壓出來的。

之所以用“鋪”這個字,是因為裏面草墊的構造頗具主觀的設計——連羽用調轉畫筆,在樹洞裏撥了撥,最下面是一層碎樹枝,填平了紡錘下方的空隙,樹枝的間隙之間有些小石塊,使樹枝的支撐更加穩固,再上面是一層枯葉,枯葉上面整齊地碼着厚厚一層枯草。

很明顯,有哪個小機靈鬼這裏絮了窩,樹洞裏面幹燥陰涼,有了這張“席夢思”床墊,再加上院裏蓄水槽等一系列配套設施,說這是動物界的“豪華別墅”都不為過!

還怪會享受的!

看樹洞的大小,曾經寄住在這裏的應該是個小型動物,貓?鳥?山貍?

鑽進田埂間的毛絨動物,還有前幾天早上醒來摸到的獸耳形狀的東西在連羽的腦海裏一閃而過,他沒來得及抓住那一絲靈感,直起腰一手拖着手肘思索——原來住在這裏的小房客跑哪裏去了?

難道是他和連心把人家吓跑了?

看得出這小房客挺講衛生——樹洞裏面相當整潔,草墊上沒有粘上污物,除了有些陰涼的塵土氣外,沒有任何異味。

這麽講衛生的小動物……

“這裏有個貓洞。”連羽得出結論,但說得遲疑,畢竟貓會不會叼石子這點還有待商榷。

“不是貓洞。”十九道。

“嗯?”

十九從秋千上下來,站到連羽身邊,自然而然地把頭靠在連羽的側肩上。

“不是貓洞是什麽洞?狗洞?”

十九搖頭道:“這是狐貍洞。”

“狐貍洞?”

這下連心也坐不住了,起身繞到樹洞前觀察。

十九篤定道:“狐貍洞。”

小狐貍瞎湊什麽熱鬧,連羽完全沒考慮十九真知道的可能性,抱着揶揄的态度,“哦”了一聲,抱手饒有興致地問:“你怎麽知道?”

十九一指樹洞,言之鑿鑿:“我就住在這裏。”

連羽:“……”

說得還像模像樣的。

連羽懷疑十九是在故意取悅自己,但随即意識到十九沒那麽彎繞的心思。是他經常叫十九小狐貍,導致十九真的以為自己是只狐貍嗎?

十九生怕連羽不信,舉例說明:“這個石頭,是我,從水裏撿來的,幹淨的。樹枝,是從外面的地上撿的,洗過曬幹。還有這個這是春天的時候咬斷晾幹,然後鋪上來的……”

他煞有其事地将樹洞裏每一樣材料的來龍去脈講了個清清楚楚,連羽在一邊聽着,越聽越想上去抱過十九親一親——怎麽這麽可愛?

連心在場,不好和十九親近,連羽将重心換到另一只腳上,心裏默默地張起了草。

“我真的住這裏!”十九瞳孔震顫,少頃咬住嘴唇,又陷入了猶豫。

——小白狐說過,狐貍這輩子變身只能給一個人類看,現在這裏有兩個人類,要不要變呢?

這份猶豫落在連羽和連心眼裏,便成了認知與現實不相符導致的矛盾與困惑。

“我真的是狐貍。”十九語氣低落地道。

連羽只是開個玩笑,沒想到十九當了真,沒什麽精神地辯駁着,好像頭發都打了蔫兒。

他順勢把十九拉到懷裏拍了兩下,道:“好了,別難過了,我相信你是狐貍。”

比起糾正十九的錯誤認知,連羽覺得當下緩解一下十九的失落更重要,更何況十九對自己的錯誤認知還是來自于他。

“連羽,我——”

“我知道,我相信你。”

晚上洗過澡回到房間,連羽從抽屜裏拿出手機,點開了相冊。

他覺得有必要糾正一下十九的錯誤認知,最起碼得讓十九知道在人前不能這麽說——恰好前幾天他下載電影的時候想到了十九,順手收藏了幾張小狐貍的圖片,正好派上了用場。

十九正趴在床上看連羽帶來的畫集,連羽坐到床邊,抽走畫集,轉将手機放到十九面前,點點屏幕上那只白狐,問:”知道這是什麽嗎?。”

“小白狐!”十九兩手往前一劃拉,抓住手機,納悶:小白狐去上學了,怎麽在這裏?

再仔細一看,手機上的狐貍雖然也是白的,但耳朵附近的毛有些發黃,和一身純白的小白狐有些出入。

很好,連羽欣慰地點頭,又将圖片滑到下一張,“這個呢?”

照片上一直紅褐色的小狐貍正蹲伏在草叢間,一瞬間十九以為看到了自己,然而有了剛剛的教訓,認真觀察,果然瞧出了差別——這只狐貍的尾巴尖兒有一縷黃白相間的毛,而他的尾巴尖兒是黑紅漸變的。

“狐貍。”十九道。

連羽又依次劃過幾張照片讓十九辨認,十九接連看到了和自己的叔伯親戚長得很像的狐貍,把手機翻過來掉過去地看,疑惑道:“他們怎麽了?為什麽被裝進着裏面了?”

連羽不語,拿過手機對着十九連拍了幾張照片,放到十九面前。

“啊!”十九吓得支起了身體,驚恐地看着照片裏的自己。

“別怕。”連羽抱住他,順勢自拍了一張,舉給十九看,解釋道:“這是照片,和你剛剛看的畫集是一樣的,沒危險的,我們都不會被裝進去,不用怕。”

十九瑟縮在連羽懷裏,驚魂未定。

等他平複下來,連羽又把手機翻到了那幾張狐貍的照片,輪番展示,循循善誘:“你也知道,狐貍是這樣的,你和他們不一樣,你不是狐貍,是人。”

“一樣的!”十九執拗地反駁。

“狐貍全身都張着毛,尖耳朵,長尾巴,這些你都沒有。”

“我有!”

十九從連羽的懷裏掙紮出來,跪趴在床上。

“那你亮出來——”

連羽本意是讓十九意識到自己的和狐貍的差異,話音未落,只見十九閉上眼睛做出用力的表情,似乎在從身體裏往外撐什麽東西。

下一秒,一雙尖尖的、毛茸茸的耳朵從十九的頭頂冒出來,緊接着,十九的短褲被撐起,從後腰的縫隙中,居然鑽出了一條蓬松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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