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丞相府膳房的人,原是抵制樓月恩最嚴重的一群,居然就這麽乖了。
或許其中有畏懼丞相威嚴的成分,又或許劉管家的約束也起了一點作用,不僅是膳房的人,其他的家丁侍女侍衛們,平時議論夫人的聲音也個個都靜了下來,即使他們并不是打從內心的服氣。
這天晚上,就是除夕團圓夜了。
就算申伯延以國事為重,他也不會殘忍到在除夕這天要百官工作,他自己也待在丞相府裏,雖然一樣是坐在書房裏忙着公事,但樓月恩那丫頭卻難得地令他無法專心,心思一直漂蕩在外頭。
那個丫頭說,今年的年夜飯,菜色由她指定,而且府裏上上下下在除夕夜圍爐享用年夜飯時,全部都要集中到大廳來。
這個命令讓衆人嘩然,當然,他們心中想的不外乎是夫人要讓膳房的人難看,所以剝奪了他們一年一度大展身手的機會;而他們更認為在除夕夜集合大家,根本就是要教懲罰他們之前對她不敬,給衆人一個下馬威。
類似這樣的耳語,一直在申伯延的耳邊傳着,甚至連劉管家都擔憂地來請示,不過他想了一下之後,駁回了下人們的請求,要他們全數聽從夫人的話去做就對了,不得有異議。
他也很想知道,她想做什麽。
從下午開始,樓月恩就把自己關在膳房裏,從外頭可以看到裏頭的人在這樣的冬日裏,居然忙得滿頭大汗,可是卻沒有人敢進去打探一下現在夫人的情形,全都揣着心惶惶地等。
終于,用團圓飯的時間到了。相府裏所有的人,都來到了大廳,卻意外地看到大廳裏原來的家具已清空,改為擺上了十幾個大桌,而申伯延最後來到,卻見樓月恩在最上首朝他招手,正在等着他。
“這是……”申伯延不明就裏,完全捉摸不到她的心思。
“你等着看,今天,我要改變這府裏的每個人!”
樓月恩笑咪咪地挽住他的手,清了清喉嚨,朝着下首的所有人開口道:“諸位,請坐吧!這桌上有名牌,請大家按名牌入座。”她刻意打扮過,用妝容掩去了原本的些許稚氣,再加上莊重溫婉的姿态,看起來真有幾分主母氣勢。“一年來為相府服務,辛苦大家了。以往的年夜飯,丞相與諸位都是分開吃的,然而既然同在相府,那就都是一家人,自然這團圓飯,也要一起吃才是。”
申伯延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明白她的用意,也意外她居然能利用這個時機,想到這一招。
而衆人則是瞪圓了眼,張大了口,全都訝異得面面相觑。他們沒聽錯吧?自己不過是一介下人,竟有機會與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大人一起享用年夜飯?所以……
所以這新來的主母,不是要向大家訓話,而是邀大家一起團圓?一些原本心裏埋怨、不情不願的人,全都升起了一種愧疚感,這不只是慚愧自己誤會了主母的好意,更是後悔自己先前為什麽要那樣反對她!
然而不僅僅如此,在衆人一個蘿蔔一個坑地落坐後,菜一盤盤上了,那些膳房裏的人、端菜的下人們,都是一臉喜悅期待,又看得衆人不明所以。
“這菜……好香呀!看起來好好吃……”終于有人忍不住評論起來。
“是啊,好像……這好像是藥膳呢!”比較見過世面的,也由食物的香味與食材瞧出了些什麽。
“藥膳可不是什麽人都吃得起,咱們真有這福氣?”也有人懷疑。“而且,怎麽好像每桌的菜都不一樣呢?”
就在衆人議論紛紛的時候,樓月恩緩緩地開口了,“諸位或許不知我精通醫理,嫁進丞相府近三個月了,除了一邊為丞相大人調養身體,我也發現府裏的諸位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氣血不足,或是身子燥熱、髒器虛弱等問題。所以趁着這次年夜飯,我便替諸位設計了這頓藥膳,針對每個人不同的情況,食用不同的菜色,大致都可以滋補養身、舒緩病痛。”
“所以這些菜,是夫人為我們特別設計的?”
“難怪我們要分座位坐了,原來每桌都是針對不同的情形,那不代表着夫人注意到了我們每個人的情況?!”
大夥兒馬上聽懂了樓月恩的意思,有一些甚至感動得淚都快流出來。什麽時候有主人這麽體恤下人了?這是燒了幾輩子的好香才讓他們撞見啊?
“謝夫人恩典!謝大人恩典!”某些比較機靈的人,先是衷心地說出自己的感謝,跟着滿室都響起了這般心悅誠服的聲音。
“大家開動吧!”最後,在申伯延一聲令下,衆人歡呼一聲,終于喜孜孜地開始享用這難得的年夜飯。
“我已經盡量不小看你了,但你總是能一次次讓我驚奇。”申伯延這次也是對她的手段嘆為觀止,不明白樓玄那個老實人,是怎麽教出這麽聰明伶俐的女兒。
“你現在才知道?”為了讓大家刮目相看,今天這一頓她可計劃了好久,平時就要留意記錄每個人的身體情況,也把她累得夠嗆。
“我也是想要盡快融入這丞相府裏啊!”
“喔?你這麽積極的原因,是什麽?”他突然深深地望着她,目光像是隐晦地暗示着什麽。
這一泓深潭似的眼,還有他話語中帶着的隐約暧昧,竟讓樓月恩愣愣地看着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申伯延很滿意她的反應,更進一步地确認不只他對這丫頭有些奇特的感覺,她對他更是有着戀慕的想望。
一種屬于男人的滿足感,在此時突然滿溢申伯延的心頭,他不由得在心裏大嘆可惜,這丫頭只有十四歲,居然只有十四歲啊……
突然間,一只玉手掐住了他的臉,令申伯延的思緒為之一頓,只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瞧妾身最近将你養得多好,臉蛋這麽光滑細致,膚質都快比妾身好了!”樓月恩半是嫉妒,半是感嘆地道。這家夥現在氣色變好,簡直魅力四射,剛才她都差點被他迷住了。
呃……這丫頭剛才之所以着迷似的望着他,滿腦子想的都是他的膚質變好,而不是什麽……什麽男女之間的感情之類的……
申伯延不禁為之氣結,也難得地孩子氣了一次,同樣伸出手捏住她的臉蛋。“你的也不差啊!”
“但你的語氣似乎不是這個意思……”
“我就是這個意思……”
兩人如孩童般,你來我往幼稚地鬥嘴,而捏在對方臉上的手,則好像先放開就輸了似地,硬是僵持着。
這一幕,不只同桌的人看呆了,隔壁桌來湊熱鬧的第一謀士沈祿也看傻了,甚至劉管家也是同個表情,連其他坐得遠遠的下人們,都忍不住站起來揉揉眼睛,确認一下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這……這大人與夫人是在做什麽?打情罵俏?
可能嗎?這可能嗎?大人可是軒轅王朝裏最穩重、最沉着、最威嚴的官員啊……
像是突然感覺到四周的氣氛不太對,申靈與樓月恩同時往兩旁看去,觸到數百道詫異的目光,發現他們已成為衆人的焦點,都不由得臉上一熱。
原本面對面的兩人,突然同時由對方的臉上抽開手,肩并肩坐正,一個伸出筷子夾菜,一個猛喝着茶,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似的。
“噗……”沈祿第一個忍不住噗齧一笑,“有趣,真是太有趣了,還好今天沒錯過這麽有趣的畫面……”
而既然有人當了先鋒,其他人也哄堂大笑起來,申伯延本想斥責,但想了想今日是團圓夜,氣氛又是這麽熱烈歡欣,便悶頭吃起菜來,硬是把這份尴尬給吞了下去。
“大家吃菜、吃菜啊,夫人精心準備的……”還是劉管家有良心,老臉雖帶着笑,還是岔開話題替主子解圍了。
衆人又重新投入搶菜吃菜的行列。今日的藥膳宴雖沒有酒,但是光是敬茶也掀起了好幾波高潮,連申伯延都被敬了幾杯。最後茶足飯飽,衆人還轉移陣地到了府裏的大花園中,放煙火炮竹、玩游戲取樂,大夥兒今天不是主仆,而是家人,一起享受着這溫馨喜樂的一刻。
“大人,今日氣氛那麽好,團圓夜讓衆人如此滿意,都是妾身的功勞呢!”樓月恩看着衆人的喜悅,突然開口。“是不是該給妾身一些獎賞?!”
“喔?你要讨什麽賞?”申伯延也放松了臉部線條,随意回道。
“妾身希望——”樓月恩特地拖長了尾音,有種勾引的意味。“大人今晚能回房睡……”
申伯延看她一副得逞的可惡笑臉,心中好氣又好笑。反正剛才臉都丢了,突然惡向膽邊生,幹脆伸出雙手,捏住她的雙頰往外一拉。
“夫人,為夫今日要『加班』!恐怕不能回房了!”
樓月恩失敗了。已經不知道多少次,她誘惑他回房總是失敗。
一開始是他的宵夜,由于他回府得晚,她以往總會準備一套适合他的膳食送去書房,而他也吃得津津有味,一反以往食不下咽的情況。然而在除夕夜過後,她開始将宵夜放在房裏,他回府後,就非得進房才有得吃。不過這家夥不知是鐵石心腸還是天生遲鈍,居然一點都不懂得她的用心,吃飽後就拍拍**走人,回到書房繼續工作。
叔叔可忍嬸嬸可不能忍啊!
申伯延自然不會知道自己的小妻子處在怎樣的煎熬之中,但他卻很明白自己快擋不住她“熱烈”的攻勢了。
畢竟他也正當血氣旺盛的年紀,又有個含苞待放的清純小妻子成天想着要勾引他,令他暗地直呼消受不起,好幾次甚至要站在夜裏的寒風中冷靜一下,才能再度将注意力放在公事上。
他才知道,原來自己竟是如此意志不堅,意志不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