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這瘟疫主要由唾沫或接觸傳染,主要症狀是會打寒顫,發高燒、全身無力,并長出疹子或膿疱,一旦擴散開來發展迅速,依這裏的醫療條件,有一半以上的人一個月之內就會死亡。”
研究過這時代的醫療技術程度,再加上由北到南這幾個月義診的心得,樓月恩很确定地做出結論,這一次瘟疫不簡單,恐怕會死很多人。
聽到她的話,申伯延心都涼了,更深一層的體悟到人力有時窮的道理,有些事不是說你權力多大、智慧多深就可以改變的。
“這村裏已經有幾家人感染了瘟疫,我先讓沈祿他們去安排你所說的『隔離』,但村民們原就與南日城互動頻繁,南日城又是南北通衢,依你說的情況,這疫情恐怕會在南方蔓延開來。”他走到窗邊能看到一片綠油油的稻田,風景秀麗本應心曠神怡才是,然而看到田梗上玩耍的孩童那無憂無慮的模樣,心頭的壓力就覺更重。
樓月恩能體會他現在的感受,身為一個官員與身為一個醫者相同,看着黎民百姓受苦卻無能為力,那該有多麽的自責心痛。
于是她走到他身後環住他的腰,與他看着一樣的風景,也承擔着一樣的壓力。
“老公,我早上也去了附近的幾個村落,發現已經有一些人染病,他們都讓我帶回來隔離了,這件事必需擴大來做,連南日城也要注意。”她輕輕地道。在這裏不能叫他大人,如今她“老公”已然喊得很順口了。
感受到她給予的溫暖,申伯延臉上嚴峻的線條終是放緩了些,他握住她的小手,将她拉到身前來。
“月恩,此病……有藥治嗎?”
“其實……有。”樓月恩咬着下唇望着他,有些遲疑地道:“我能拟出一副藥方,對于這種瘟疫應該能有效果,可是這藥方裏的一味主藥需要花時間研究,調整藥性……我已經畫出了那草藥大概的模樣,讓熟識附近山野的村民們分頭去找,也派人到幾個大城去買,但我怕根本找不到。”
現代針對這種疫病,中醫已結合西醫的技術,分析出某些中藥有抑制瘟疫病毒的功效,其中最有效的一味叫做鶴涎草。然而樓月恩真的不知道這時代有沒有這玩意兒,因為草是現代才發現而且重新配種的新品種草藥。
所以就算找到了類似的品種,能不能用都還是個問題。
“這只是剛開始,我們只能盡力而為。”申伯延長嘆口氣,面前的田地正位于北方,他犀利的眼神仿佛穿過了這一片大地,直直射入京城的皇宮裏。
“這次的瘟疫,或許是老天也看不過去,要給京城那些昏君官僚一個教訓吧!”
樓月恩能感受到他的無奈及憤恨,突然一個踮腳,那甜蜜的櫻唇便吻上他的,随後還像怕他跑了,雙手索性由他腰際抽回,捧住他的雙頰,像個孩子般不肯放。
好一陣子,兩唇才分,她氣喘籲籲地望着他,雙頰酡紅,目光卻無比堅定。
“你……”申伯延有些訝異了,唇邊似乎還留着麻麻癢癢的感覺。
樓月恩像是賭氣般鼓起臉,認真地說道:“反正我們都在疫區了,而且我還是主治大夫,是最可能被傳染的,我怕以後都沒機會了,有花堪折直須折……”
申伯延原本心情沉重,聽到她的話忍不住笑了,也低下頭吻住她。
不過他的動作就輕柔得多,像是把她帶到了雲端那般,有種飄飄然的不真實感,幾乎讓她不想離開這種連心靈都能觸動的深刻感動。
終于覺得吻夠了,疼惜夠了,申伯延才放開她。“我卻對你很有信心,這次危機一定會安然度過的。”
他如何不明白,她只是想逗他開心,讓他的情緒舒緩一下,而她也确實做到了。但她身為一個大夫,心裏的壓力與包袱,又怎會比他輕松?申伯延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
“別忘了,我們還有事沒做呢?”他突然說道。
“嗯?”樓月恩被他突來的話弄得一頭霧水。
“你一直熱情邀約,你忘了?”他伸出手指在她額間一點,學她同樣認真地道:“丫頭,就算你贏了吧!如果成功度過這一關,咱們就洞房。我可是還沒證實我『腎』的功能,非常人可及呢!”
兩人現在的心态換成現代的概念,就像是世界末日到了,該去做什麽就做什麽——想搶銀行的就去搶銀行,想祈禱的就去祈禱,而他們……只差最後那,步就是有名有實的夫妻了,那還顧忌什麽?
樓月恩腦子裏頓時充滿了一堆光怪陸離的想法,正經八百的與他對視一陣之後,最終忍不住兩人一起笑了出來。
“老公……你這麽嚴肅的人,居然說得出這種話,看來這一次你也是豁出去了,哈哈哈……”
終于,那沉凝的氣氛被沖淡了不少,也增添了一點突破逆境的信心。即使現在這一點曙光都看不到,但領在前頭的人總是不能先放棄,對吧?
不過,也許上天還沒有真正遺棄他們,羅大毛突然敲門進來,手裏還拿着一根黑色的草。
“女神醫,這是我們村民找到最像你說的那種藥草了,只不過它不是灰色的,而是黑色的”
樓月恩心頭一跳,接過那枝草仔細觀察,聞了聞香味,最後硬着頭皮掰下一截塞進嘴裏,最終眼睛一亮,驚喜地望向申伯延。
“我想,我們可能真的有救了!”
因為她手上拿的雖不是改良過的鶴涎草,卻是鶴涎草的原生種啊!
鶴涎草的原生種并不普遍,聽羅大毛說,這種草他們當地人是拿來喂雞的,雞吃了之後身強體壯,也比較不會生病,可說是南日城的特産。而在北方,就沒有看過這種草的蹤影,足見也只有南日城這一帶的水土能夠養得活。
知道鶴涎草在這裏被當成雜草,樓月恩連忙叫人收集起來,集中在一個地方種植,然後她就把自己和數百種藥材一起關了起來,決心埋首研究一定要找出一個能夠解決瘟疫的藥方。
而申伯延自然也沒閑着,他知道,向京城反擊的時候到了。
京裏那些人顯然安逸放縱慣了,有時候不讓他們怕到骨子裏,他們根本體會不到百姓的苦,這次瘟疫,便是個好機會。
于是,在申伯延的一聲令下,衆人開始行動,連當地的村民都加入了他的計劃之中。
不用打出丞相的名號,只要有女神醫在,村民就會乖乖配合,同時他們被申伯延的一句話深深打動了——“當朝廷守護不了你的家園,就自己守護!”
樓月恩開始“閉關”沒幾天,那孫老頭果然帶着人來了,而且這次聲勢浩大,不僅源榮行的陳老板親至,後頭數十個打手都拿着武器,連官兵都來了幾十個,站在最前頭的甚至是個捕頭!
他們也不羅唆,一來到村口,陳老板就十分嚣張地大喊道:“給我砸!有米的就全部搬走!”
後頭的打手及官兵們全都一臉獰笑地想着自己可以在這次行動中搶到多少東西中飽私囊,上頭林知府已經說了,要是傷了人命,他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好東西先交回衙門……
衆人由村頭開始一戶戶搜刮,果然擡出了好幾包米,但奇怪的是這些房子裏居然一個人都沒有。
正在狐疑之時,村子後方幾間房舍緊閉的大門突然都打開了,一個個身上長滿麻子的人沖了出來,還一邊嚷着:“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所有打手及官兵全納悶地停了下來,看着朝他們沖過來的人,一個個形容可怕,身上長滿疹子不說,表情猙擰叫聲凄厲,有的傷口還流血流膿,原本想上前找碴的人都忍不住倒退了好幾步。
接着,村後又跑出了許多村民,這些人倒是正常,沒有缺手缺腳也沒有滿身麻疹,但口中說的話,更令衆打手不寒而栗。
“前面的官爺!快将他們攔住,這些人都染了瘟疫,別讓他們跑進城裏,會死人的!”
衆人一聽臉色大變,尤其是那些闖得比較深入又搶得很忘我的,全都擡着戰利品沒命地往回跑。想不到本以為跑掉就沒事了,後頭的聲音又響起來——
“官爺!那些米都染了瘟疫,根本不能吃了,你們別拿啊!”
此話一出,誰還敢拿米,全都急忙往地上一扔,連帶方才順手牽羊的一些值錢東西也往後丢。錢財乃身外之物,現在逃命要緊啊!
“官爺,米也別亂丢啊!亂丢會造成瘟疫擴散的……還有你們之前強買的那些米,也全都不能吃、不能亂扔……”
聽到這話,那些連滾帶爬的人吓得狂號出聲,淚流滿面,想到自己碰了染上瘟疫的米,連死了的心都有了,腳上像裝了風火輪般,一個個飛也似地沖出城外。
一下子,孫老頭等人就跑得不見蹤影,那些追着跑着的村民也停下腳步。
只憑幾句話,找幾個人化妝演演戲,就把來勢洶洶的官兵吓走,每個村民都發出了歡呼聲,這是他們第一次,憑自己的力量趕走了敵人!
“果然不出夫人所料,這群人全吓到哭了。”沈祿在後頭看着這一切,不知道該欽佩還是該感嘆,畢竟瘟疫是真的發生了。“公子這招真是高明,讓村民去吓人,也纡發了他們幾十年來被欺壓的怨氣。”
“不只。”申伯延一臉凝肅地看着那群人離開的方向。“我還要他們把訛詐強搶的東西全部吐出來!”
說到這個,沈祿忍不住莞爾。“也只有那群白癡會相信,瘟疫會感染稻米,被你這麽一吓,他們還不自己搬回來?”
“我會在這裏以時價收購這些稻米,你現在可以去聯絡北方的永盛行,我已經和他們當家的靳封辰談好了,請他們将米運回存倉。”在等着人的同時,申伯延可也沒閑着,已經将下一步都想好了。
“可是讓那些官分派這些米糧,中間又不知道要被貪多少……”沈祿嘆了口氣。
這個問題,申伯延卻早有打算。“我岳丈是文華殿大學士,皇上許多旨意都是他拟的。分派米糧之事,或許可以由岳丈那裏下手,皇上雖好逸樂,卻不是個笨蛋,只要旨意合理,他沒有不準的理由,何況這是他的天下。”
“我明白了!這些日子公子南下,京官們紛紛怠忽職守,連皇帝都是整天玩樂,批閣奏折幾乎都是大學士代勞。我會請樓大人多多幫忙,皇上有人代勞更是樂得輕松,我保證那些米糧一顆不缺的送到該送的地方去!”沈祿握着拳頭,眼泛精光道。
“另外,南日城暫時沒有好處往京裏送了,京裏一定有人會跳腳,有些朝廷裏的毒瘤也該拔一拔了,你知道該怎麽辦的。”申伯延想象日後京城那些人可能會有的反應,越是決定要下狠手。
“現在京裏的官員耽于逸樂,不思進取,忽視推行新政的急迫性及重要性。等到南方疫情的消息傳到北方……我相信朝廷裏會很熱鬧的。”
“這事情交給我沒問題!我立刻啓程回京,公子就等我好消息吧!”沈祿笑得有些得意,有些詭詐,京裏那群人若以為丞相只是個會拚命工作的傻蛋,那他們就頭洗幹淨準備摘帽子吧!
“先皇将皇上交給我,我也不能讓他就這麽玩掉了軒轅王朝先賢們打下的根基不是?”申伯延像嘆息又像感慨般地喃喃自語道:“接下來皇上要經歷的事,應該可以讓他振作起來!”
半日之後,源榮行果然陸陸續續搬回來了幾千袋的米,這一搬就搬到了半夜,足見光是這半年,他們囤積壓榨的米糧有多少!而且搬完米的人都飛快地逃跑,仿佛村裏有鬼在追着他們似的。
而在天還沒大亮之前,碼頭幾艘載着滿滿白米的船,緩緩地駛向了北方京城。
一場反攻朝廷的戲碼,就從現在,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