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奶奶去世了
手術持續了十幾個小時,不斷有護士在門口進進出出,光是血袋就送進去了好幾撥……外面只剩下他和沙子,別人再關心,也沒有義務大半夜的在這死熬。
倆人并排坐在椅子上,旁邊放着吃了一半的盒飯,靜靜的,誰也沒有說話。
時間每過去一秒,就多一分忐忑,也多一分希望。
葉錢看着對面瓷磚裏倆人的倒影,心想他肯定不是第一個發現有一塊瓷磚貼反了的人,淺淡的花紋因為方向不對,顯得尤其別扭,猛地一掃看不出來,但盯着看幾秒,就會發現它根本無法融入周圍一整面牆拼接起來的大圖案裏。
再看幾秒,又會發現在整齊中多了一個意外,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
或許是裝修工人粗心,又或許是某種故意的小設計。
一定有不少人都曾察覺過這個小秘密,每一個曾經坐在這裏等待的人。
腦子一片空白的時候,總是會有各種亂七八糟的事來填補,比如他居然盯着一塊瓷磚都能暢想倆小時。
葉錢伸了伸腿,舒展麻木的肌肉。
之前沙子勸他要不要給他爸打個電話,他拒絕了,單純地覺得老太婆應該不怎麽想臨了臨了看見一個讓她那麽糟心的人,或者是他潛意識裏認為根本不存在搶救失敗的情況,就不需要讓那個人來見最後一面。
他堅定着這個想法不動搖,直到先前那個護士走到他面前面色凝重地說了一句,“情況很糟糕,請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是有多沒希望,才會讓醫生說出“糟糕”兩個字?
葉錢如夢初醒,掏出手機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葉來金的電話,急匆匆地找醫護人員要來老太婆的老年手機——屏幕摔得稀碎,他努力辨認着通訊錄裏備注為“王八蛋”下的一串數字,在自己手機裏撥出去。
“王八蛋”是他幫老太婆輸進去的,當時她罵了好多詞最終選擇了這個讓剛學會打字不久的葉錢給備注上。
電話響了兩聲被挂斷,他不得不直接用摔碎的手機打過去,這下很快就接了,“娘?”
“你來一趟醫院。”葉錢平靜地給他報了地址。
葉來金驚訝地叫出聲,“錢錢?你怎麽了錢錢?在醫院幹嘛?哪傷着了啊需不需要錢?要多少爸爸給你打過去。”
葉錢有些不耐煩,但努力控制着語氣,“老太婆快死了,你來一趟醫院。”
“錢錢你說什麽呢?奶奶怎麽了?”
“快死了!快死了!你聽不懂嗎!”葉錢忍不住壓着聲吼。
那邊傳來抽氣的聲音,停頓了好一會才繼續道:“可是爸爸現在在國外啊,在米蘭,談一樁生意……”
葉錢握緊了拳頭,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去你媽的生意!”
說完才發現手機已經在他的大力捏壓下黑屏斷線了,他手上攥緊了,聽到手機殼破裂的脆響。
“錢兒?”沙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叫他。
葉錢出神了好一會,心裏的暴躁一點點歸于平靜,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氣看着沙子開口道:“沙子,你能幫我守一會麽?我想回去一趟家裏。”
沙子沒有多問,鄭重地點了下頭,“嗯!”
淩晨三點半,很難打到車的時段,不過還好這是醫院,門口還停着許多拉客的夜車,葉錢随便上了一輛,報給司機家裏的地址。
一般來說常在醫院拉客的司機都挺會看人臉色的,所以司機大叔盡管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幾眼,也并沒有非要拉着他唠嗑。
到了門口,葉錢讓司機在外面等,他上樓翻出老太婆的錢箱子,把他能想到的平時老太婆比較喜歡的一些玩意全都收羅着裝在裏面——一副銀手镯,一本菜譜,一套針線,幾個做工很精細卻從沒拿出來用過的荷包,一串掉漆了的佛珠,一個被供了好多年的財神爺像……最後想了想,把她為了這次表演而特意買的化妝品也裝了進去。
箱子被塞得滿滿當當的,他抱起來時手背不小心在木桌上的破口處劃拉了一下,沒在意,下了樓經司機大叔提醒才發現破了道口子,血沿着指縫一滴滴地往下淌。
他接過司機遞過來的紙巾,随便擦了擦,一路用力摁住,到醫院時就已經沒怎麽流血了。
找補他錢時,司機大叔終于沒忍住,語重心長地對他說了一句話,“小夥子,萬般皆是命,由不得人,凡事看開點啊。”
葉錢笑了笑點頭。下了電梯和守在外面的沙子打了個照面,沙子一把拉過他朝手術室狂奔,“錢兒你總算回來了!”
他一直努力保持平緩的心髒開始抑制不住地狂跳,在看到熄了燈卻依然緊閉着的手術室時卻又很神奇地回歸了正常速度。
“結束了嗎?”他問。
沙子張張嘴剛想說話,一個護士從門裏出來,看到了他沖裏面喊:“邢醫生家屬回來了!”又急急地對葉錢招手,“你快來啊!”
他跟着進去,看到了圍在床邊的好些醫護人員,和安靜地躺在那身上插着許多管子的老太婆,被喚作邢醫生的人摘下口罩,顯出一臉的疲憊,“對不起,我們盡力了,和病人好好道個別吧。”
所有人退出去後,手術室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葉錢閉了閉眼,抱着箱子走到床邊放在老太婆身旁,打開給她看,“我給你拿了好多東西來,你看看還缺什麽?”
一邊的心電監護儀不斷發出尖銳的鳴叫,老太婆睜着眼睛,葉錢不知道她能不能聽到能不能看到,加快了速度把一件件東西拿出來給她看,最後抓起幾疊毛爺爺,“你的錢,我全拿來了,都給你帶走好不好?”
一直沒什麽反應的老太婆,眼珠突然微微動了下,氧氣罩裏的嘴巴嗫嚅着想說什麽,葉錢湊近了去聽,偏着頭,眼睛正對監護儀的屏幕,然後親眼看着心電圖從頭到尾拉成了一條直線,停止波動。
老太婆說的什麽他并沒有聽清,慢慢地直起身子盯着她臉上看,幾分鐘後伸手給她合上了眼。
身後傳來沙子壓抑着的哭聲,他倒并沒有太大的感覺,這幾分鐘裏腦子裏像觸電似的被燒得一片空白,麻木了,感覺不到疼痛。
又過了一會,才緩過勁,腦仁裏突突地疼,眼睛也疼,但沒有哭,一點也不想哭,所以痛感大概是被床頭的強光給刺的。
之後接踵而至的事情一大堆,到派出所開具死亡證明,注銷戶口和身份證,聯系殡儀館,商讨喪葬事宜,火化,買墓地,定制墓碑……直到開追悼儀式正式下葬的那一天,葉來金才從他的生意場上趕回來,在司儀的悼詞中哭得聲嘶力竭,到場的親朋好友也有好些,有些人是葉錢見都沒見過的。
他本來不想這麽麻煩,但想着老太婆估計喜歡風光熱鬧一點,就還是拿着她的電話本一個個撥過去請求別人來參加,怕沒人來,他還專門租了個專業的悼念隊,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有,聲淚涕下,表現得跟真親人一樣。
墓地買在一個比較高檔的陵園裏,西北角靠山下的一塊地方,比較能遮陰擋雨——那一箱子的物件他燒成了灰,和老太婆的骨灰盒放在一起,留下的現錢是由他一張張偷偷地塞進去的。
錢沒燒,違法,而且他估摸着老太婆即使到了那一邊也不會喜歡變成一堆灰的毛爺爺。
終于結束所有的事情,葉錢回到小屋子裏,倒在床上睡了個天昏地暗。在此之前,他已經三天沒合過眼。
再次醒來是第二天的晚上,被胃裏饑餓的痛感叫醒的,他迷糊了一會上主屋裏找了一大包豬肉餡的餃子燒着水煮來吃了,吃完後就坐在老太婆的床上發呆。
不知道是不是幾天沒住人的原因,屋子裏散發着一股陰冷的氣息,涼氣覆在胳膊上,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對面的老舊木櫃上,端端正正地擺着老太婆的黑白遺像。
這張遺像上的老太婆比較年輕,大概是很早以前就準備好了——他在櫃子底翻出來的。
這是老太婆留在這個世上唯一的一張照片。哦不是,沙子說有人把當天發生意外時的視頻發到網上去了,還有媒體的相關報道,不止這一張的。
那家品牌公司找到他給予了很大一筆賠償,賠償卡他順手放進骨灰盒裏了。
剛開始還有記者來采訪他,被沙子叫來的一衆兄弟給恐吓走了,葉來金那邊好像也受到了影響,大概是有人通過這件事摸出了某大集團董事長的女婿居然是一個抛妻棄子棄母的人渣,被吓得追悼儀式後就再沒出現過。
還有什麽呢?還有什麽可以想想的……沒什麽可想的了,都結束了。
作者有話要說:
嗯,晚了幾分鐘,已檢讨
蘿蔔的圍脖:挪一挪乃的大腳丫子
有段子出沒→_→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