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朕是個正經人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将何元菱從夢中驚醒。
這真是進宮以來睡得最好的一覺,何元菱一睜眼,發現窗戶紙上已經泛出朦胧的白色。
天都快亮了啊!
何元菱豁地從床上彈起,下意識望向自己的手邊……
赫然,《神宗實錄》前十卷整整齊齊地堆放在床沿。看來自己睡相還是不錯的,居然沒有踢散啊。
這十冊《神宗實錄》是何元菱最早從西屋梁上拿下來的,曾經認認真真地看過,也因此對靖神宗有了不少的了解與改觀。選這十冊,既是因為她覺得對弘晖皇帝合适,也是那盒子目測最多也只能放個十冊。
何元菱将十冊書藏好,倒也不擔心會有人來搜她的房間。
仁秀是很精明的。司造間将何元菱的東西送過來時,他必定已經全部檢查過。打死他也想不到,何元菱還有個“雲空間”,能在戒備深嚴的玉澤堂,神不知鬼不覺地帶東西進來。
如昨日一樣,一陣銀鈴響徹整個玉澤堂之後,何元菱跟着衆太監進了玉澤堂東殿,穿過偌大的書房,又進了內寝。而一同進來的太監們,有一部分已經留在書房,開始了清潔掃灑。
因為住在這裏的弘晖皇帝,不喜歡他的空間裏有人,宮人們只能趁着早上皇帝剛起床的這一個時辰,迅速地将東殿都打掃完。
雖然何元菱自己有些靈通,卻總覺得弘晖皇帝的模樣,才像個下凡的仙子。
旁人早上起床,莫不是頭發蓬亂、衣衫淩亂、眼神迷亂,史稱“三亂”,唯有弘晖皇帝,慵懶随意,卻又整潔得好象剛剛落到凡間似的。
何元菱還是照例躬身、交疊着雙手等候,不免對那仙子偷瞄幾眼。
哪知一眼偷瞄過去,就和皇帝大人對了個正着。
秦栩君不由微微一笑,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然後悠悠然收回了眼神,再瞧向仁秀那顆花白腦袋,眼神裏已經變得異常寒冷。
“朕看膩了這些臉,明兒全換了。”
仁秀一凜,腰彎得更低了:“是,奴婢立即安排。”
秦栩君又道:“不用你安排了。一個時辰後,興雲山莊所有宮人都到玉澤堂集合,朕自己一個一個挑。”
仁秀大驚,立即跪
下、身伏于地:“皇上,好些低等宮人只會幹雜活兒,根本不會服侍人,皇上您用不順手啊。”
秦栩君卻不屑:“順眼靠天生,順手靠苦練。朕喜歡順眼的。”
何元菱不由暗笑,這皇帝開始給仁秀公公上眼藥了。看來,他不愧是秦家血脈,和先帝們倒是一個思路,從仁秀公公這兒入手,才能打開局面。
仁秀這兩天受的驚吓有點多。過去的十四年裏,他從未覺得弘晖皇帝有這麽可怕。
皇帝再如何沾不上前朝政事,在宮裏捏死個宮人還是綽綽有餘,仁秀哪裏還敢違拗于他,只得顫抖着應了聲“是”,然後才誠惶誠恐地起身,安排了太監去傳話召集宮人,自己去給皇帝梳頭更衣。
頭梳到一半,秦栩君突然又開口。
“朕說的‘所有人’,不包括公公和何宮女。”
仁秀一愣,梳子都停在半空:“是,奴才知道了。”
何元菱雖看不見皇帝的表情,卻也覺得皇帝故意将仁秀這般拉來扯去,着實有趣,又聽見皇帝明确地說自己也要留下,自然少不得要謝恩。
于是盈盈一叩:“謝皇上恩典。”
秦栩君又道:“仁秀公公和何宮女,都有賞。來人,将朕屋子裏那兩個紅漆描金盒子拿出來。”
仁秀又是一愣。這還讓不讓人梳頭,一會兒訓斥、一會兒又嘉賞,心情被皇帝大人搞得七上八下啊。
已有太監進了裏屋,搬出兩個一模一樣的紅漆描金盒子。
原來有一對兒啊。何元菱心想,這皇帝不動聲色,已經安排得明明白白。
“朕的墨寶,賞與何宮女。那柄翠色如意,賞與仁秀。”
二人趕緊叩頭謝恩。
太監打開盒子分別看過,然後分別給了仁秀與何元菱。
哪知皇帝大人還有話說:“這兩盒子朕喜歡得緊,可不賞你們。趕緊地送回屋子,把盒子還給朕。”
滿屋子宮人皆是意外。皇帝大人真是大方的時候超級大方,小氣起來也舉世無雙啊。
二人哪裏還敢多說一句,趕緊将頭梳好、衣服換好,各自抱着盒子滾呗。
滾到院子裏,仁秀終于長舒一口氣,扭頭問何元菱:“皇上賞你的什麽墨寶?”
呵,就知道你還是老狐貍一般的心眼兒。
“卻不知道呢,來看看?”何元菱一臉好奇地打開盒子,“咦,是奴婢的名字。”
仁秀也是做得出來哦,立即放了自己的盒子,魔爪伸到何元菱的盒子裏,毫不客氣的把十張都翻了個遍。
也就是十張“何元菱”呗,還能有啥。
除了說明皇帝大人十分無聊之外,沒有任何價值,還不如自己得的玉如意呢,好歹那翠玉如意真是價值不菲。
“仁秀公公,能讓奴婢也看看您的玉如意嗎?”
何元菱自然是不肯吃虧的,怎麽也要演戲演個全本、樣子做到十足。
仁秀翻過了人家的盒子,這下也不好意思拒絕,便打開了自己的盒子給何元菱看。
“哇,好漂亮的玉如意啊,奴婢從沒見過雕工這麽精美、色澤這麽溫潤的玉器呢!”她擡頭,羨慕地望着仁秀,“皇上好器重公公,賞公公這麽珍貴的東西。”
“呵呵,比不上何宮女,那可是皇上的墨寶,哈哈。”
仁秀心裏極其舒服,那十個“何元菱”算個屁,當然是玉如意值錢。但他不能表現得這麽俗氣,既然何元菱那麽羨慕他,他也得表現得高尚一點嘛。
便将皇帝大人的書法藝術大大贊美了一番。
反正,最後各抱各盒、各回各屋時,不管是仁秀公公,還是何宮女,心裏都非常滿意。
說來也巧。放完賞賜,二人抱着“空”盒子,又不約而同回到了東殿。
彼此一望,會心一笑,心情愉悅而美麗。
東殿裏,宮人們都在忙碌着。雖然很快就要被換掉,他們也不敢有絲毫冤言,亦看不出有任何想法。
在東殿書房裏,屏風隔出一個寬闊的空間,秦栩君正在用早膳。一見二人抱着盒子進來,秦栩君眼皮未擡,懶懶地道:“将盒子放回原處去吧。”
“是。”
仁秀應着,正要帶何元菱進內室,皇帝大人喊住了他。
“仁秀,你留一下,朕有話與你說。”
仁秀趕緊将手裏的盒子交給旁邊的小太監,自己躬身走到皇帝身邊,聆聽聖音。
何元菱心中一動,卻見皇帝大人的目光已經悄然遞了過來。頓時會意,微笑着跟了小太監進到內間。
直到兩只盒子妥妥地放回到內室的架子上,何元菱才長舒一
口氣,不由對皇帝大人的心機有了更深的認識。
從頭到尾,他這一連串流暢的操作,簡直太騷氣了,騷氣到讓仁秀完全沒有一點點的理由去懷疑何元菱夾帶,也沒有一點點空間去接手何元菱手裏那只盒子。
頭一次傳遞寶貝,便如此順利,何元菱不由內心歡喜。
不過想到皇帝大人損失了一只玉如意。何元菱還是有些替他心疼。
待太監們準時結束了一天的掃灑,齊齊退出東殿時,仁秀進來,通報說興雲山莊的宮人們都已集齊,山莊總管也準備好了宮人歷冊,請皇上移步正殿。
“知道了,你先出去。”
書房裏終于只剩了秦栩君與何元菱二人。
還是秦栩君忍不住,低聲道:“寶貝放好了?”
何元菱只怕仁秀還未走遠,垂目疊手,臉上卻浮現笑容:“放好了,無人察覺。皇上一下賞倆,真是出人意料,奴婢差點沒跟上。”
“這才不突兀。”
“何時皇上也怕突兀了?”
秦栩君挑眉:“朕是個正經人。”
“噗!”何元菱沒忍住,笑出聲來。
秦栩君不服氣的眼光立刻投了過來,何元菱趕緊斂容:“奴婢心疼皇上的玉如意。”
“仁秀心若向着朕,多少只玉如意都值,不用心疼。”
剛剛還頗不正經的皇帝,突然真的成了個“正經人”,何元菱不由佩服起來。他這恩威并施的手段,尚是未學“為君之術”的秦栩君,若要學了,那還得了?
思想間,秦栩君已起身,向門口走了兩步,突然又停步,轉頭凝視何元菱:“朕好想知道是什麽寶貝,要不先看看?”
這皇帝,也太心急了吧。
何元菱輕笑一聲:“又不會飛走,皇上怕什麽。倒是外頭,多少雙眼睛都盯着皇上呢?”
秦栩君也一笑,笑得神秘兮兮:“也對,先把正事兒辦了。反正也就是選些宮人,很快的。”
很快?皇帝大人你是不是想簡單了?
這興雲山莊的太監,起碼千兒八百,全部進來轉一圈、讓您老人家看一遍,也得個把時辰,更別說您還得選……
什麽叫選,那就得問、得了解。
下一刻,何元菱就知道了,這些都不是事兒,皇帝大人,真的“很快的”。
秦栩君往正殿寶座上一坐,仁秀和興雲山莊的幾個管事已在殿內恭候。
“奴才這就叫他們列隊進來。”仁秀道。
秦栩君卻擺手:“且慢進人,先把所有宮人的名冊給朕。”
“是。”
“太監和宮女的都要。”
諸人皆暗暗一驚。皇帝大人竟然要選宮女?仁秀緊張的眼神已經望向管事,那管事卻朝他點了點頭,示意自己兩個名冊都準備了。仁秀這才稍稍安心。
兩本名冊送到皇帝手中。
“一千三百五十名太監,六百七十名宮女。”秦栩君認真地全部翻閱一遍,然後點點頭合上名冊,卻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
衆人都不知他心裏在想什麽,也不敢問,皆屏氣凝神等着。
半晌,秦栩君睜開眼,懶懶地掃過殿中諸人。
“按本冊編號,尾數為二十、四十、六十、八十、一百者,選入玉澤堂。如此便是……六十七名太監,三十三名宮女,正好一百人。”
管事們愣在那裏,仁秀更是小聲提醒:“皇上,您不看看人?”
“不用看,立即去辦。”
“是……”
仁秀和管事們對望一眼,只覺這選法實在太過荒唐,卻又無力回天,只得躬身上前取了名冊,依次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