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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內造的美酒

大正殿,弘晖皇帝高高在上、文武百官各司其位,早朝在仁秀的呼宣聲中開啓。

年輕的皇帝緩緩掃視着殿內衆臣,視線終于落在文官六部那一處。禮部尚書的位置卻是空的。

徐瑞沒來。

他心中微微一個咯噔。雖說邰天磊已經說徐尚書安然無恙,可看不到他的身影,秦栩君還是有些不安。

程博簡站在皇帝之下、諸臣之上的那個平臺上,如昨日一樣,開始奏啓頭一件政事。

“內務司造酒坊申請擴大庫房,內閣票拟請戶部撥款……”

秦栩君眉頭微動:“江南省的赈災款,戶部都拿不出來,宮內的酒庫倒有錢修?朕駁回了。”

程博簡是內務府大臣,算是外管朝務、內管宮務,皇帝一駁回,他就得忍氣吞聲親自争取。

“回皇上,眼下造酒坊的庫存已經遠遠超過司坊庫房的容量。造酒坊與別的司坊有所不同,酒水易燃,對儲存場地要求更高,同時需要深挖地窖,不能征用閑置庫房。”

說得好像也有幾分道理。

反正潛臺詞就是,不修不行,皇帝你看着辦吧。

秦栩君一眼望向戶部侍郎虞德昌,這是個腦子清醒的,不怕他誤事。

“虞德昌,這修酒庫的錢,年初戶部可有預算?”

虞德昌自然知道皇上不想修,但他好就好在,老實。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絕不會首鼠兩端、胡亂說話。

虞德昌老老實實回答:“戶部有此預算,眼下是走程序。”

霍霍,秦栩君頓時明白了。程博簡故意把這件早就決定的事弄到早朝上來講,是擠兌自己呢。

昨日江南省赈災款,弘晖皇帝義正言辭,聲稱朝廷必須言而有信,既是答應了“借”,就不能随便改為“征”。今日造酒坊這擴建款,卻是戶部早就預算內的款項,自己要貿然否決,那昨日所說“言而有信”,就成了一紙空文,豈不是出爾反爾,親手打了自己的臉?

可自己要是就這麽同意了,同樣臉上無光。

孝順太後的行宮可以說停工就停工,還說了好些聲明大義的話;輪到造酒坊這種享樂的事情上,就大筆一揮,撥出款去,同樣會被人垢病。

畢竟禦史們

想噴你,就不怕沒角度。

身為皇帝,既不能和禦史們對罵,更要顧及滿朝文武的想法。自己根基不穩,又是無數雙眼睛盯着,不能出一點差錯。

這可真是準也不是、駁也不是。秦栩君陷入兩難之境。

昨日晚上批閱奏折時,他與何元菱說過此事。當時雖未想到程博簡的陰險用意,但也想過擴建一事,此時不宜進行。

理由很簡單。

一個要向百姓提前預征兩年稅賦的朝廷,還有何臉面修繕酒庫存放罪惡的美酒?

何元菱倒是提了個很亮眼的建議……

一想到這建議,秦栩君的嘴角泛起一絲微笑。略一思忖,心裏已有了主張。

秦栩君向虞德昌點點頭,帶着微笑,眼神略有贊許。

滿朝文武死死盯着皇帝,一大半都猜到了程博簡的用意,都急切想看看這位少年皇帝會如何應對這左右為難的局面。

可他竟然給直言的虞德昌一個贊許?竟然還有了笑意?難道他沒發現自己被虞德昌這個回答逼到了牆角?

滿大殿,有人希望皇帝力挽狂瀾,有人等着要皇帝的好看。氣氛凝固,所有人都等着皇帝的下文。

秦栩君一揚眉:“既然程序還沒走完,那就是還有商榷的餘地……”

切。百官都有些失望,不管是反他的,還是挺他的,都覺得這個回答不是很高明。不就是想給自己出爾反爾找個借口嘛,倒掰扯起程序來了。

哪知秦栩君話鋒一轉:“這預算是修繕酒庫的專款,那如果酒庫不要修繕,這專款也就不需要下撥,留着年底結餘,補到其他款項上,不是挺好嘛。”

程博簡小聲提醒:“皇上,已經借用了甜食坊一個庫房,馬上天氣一熱,甜食坊也是捉襟見肘……”

秦栩君冷冷一笑:“呵,有多大頭、做多大帽子。裝不下還釀這麽多酒,給誰喝?朕可不喝酒。”

得,這是嗔怪內務府的意思了。

程博簡當然也不示弱:“每年造酒坊、甜食坊、烤餅坊等等膳食司的産量,也是由皇上批的。內務府也是按章辦事。”

好大一口鍋,直接扣到秦栩君頭上。

邬思明見狀,趕緊又出來和稀泥:“減少産量也是後話,存放眼下這些才是當務之急。”

邬卿所言甚是。”

秦栩君點點頭,又轉向仁秀:“昨晚朕命你與何總管将造酒坊二分之一的美酒拟個價出來,可有價目表了?”

價目表?

百官全都愣了,皇帝這是想幹嘛?

卻見仁秀答道:“回皇上,已列出,各類美酒共三千四百餘壇,按年份、容量、品類,都分別拟了價格……”

說到此處,仁秀還特意提高了嗓門:“何總管說,所拟價格絕不能高于京城市價。是以找了造酒坊的師傅、還有長信宮三位家中開酒坊的宮人,一同把的關。”

何總管?何總管又是誰?

除了昨日一起去長信宮的那十來位重臣,大部分官員還不知道皇帝身邊那位何官女,已被任命為內務府總管。

可百官還沒搞清楚誰是“何總管”,更震撼的消息來了。

秦栩君早已從剛剛的對峙中抽離,變得滿面春風:“你與何總管辦事,朕放心。”

然後又滿面春風地對大殿內一臉懵逼的百官道:“朕要賣酒!”

賣酒?

轟一下,百官頓時被占炸了。剛剛還一臉懵逼的大臣們,再也憋不住了,公然在朝堂上就交頭接耳起來。

“皇帝這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賣的不是藥,是酒啊,你沒聽清?”

“聽清了,但搞不清啊。”

又一個腦袋湊了過來:“傻了麽?賣掉一半酒,這庫房自然就夠用了。”

“何止夠用,簡直還嫌大了。”

“所以,皇帝要把酒賣給誰?誰敢接宮裏的酒?”

問得好,皇帝正要解答。

秦栩君瞧着下頭的大臣們一通亂猜,并在亂猜中緩緩釋放了震驚,開始讨論賣酒的可行性,秦栩君知道,該他說話了。

“衆卿都是國之棟梁,朕有美酒,當與卿分享。就先由衆卿認購吧。”

啥?認購?

剛剛有些緩過來的大臣們,又一次懵逼。

但這回的懵逼,卻與之前有所不同。他們一邊懵着,一邊還在盤算着。

“皇上這是要把酒賣給我們的意思?”

“京城市價的話,倒也不虧。內造的美酒,只會比京城市面上的更好。”

“我府裏倒正好要采購一批……”

“那你出去認購啊?”

“再看看情況。”

當然要看情況,誰敢

第一個出來認購,可不就是得罪了程太師。

大臣們一邊心動着,一邊猶豫着,面面相觑,心懷鬼胎,就是沒人站出來認購。

仁秀望望皇帝,頗有些尴尬。皇帝倒是神色自如,似乎完全不怕沒人認購。

程博簡心中暗喜,瞧吧,還賣酒,什麽小孩子的玩意兒,你當這朝堂是什麽?菜市場嗎?這可是議國家大事的地方!

正僵持不下,只聽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臣來晚了!皇上恕罪!”只見徐瑞氣喘籲籲,一路小跑進來。

百官們大驚,這不是在家思過的徐尚書?沒聽說他複職啊,怎麽穿戴整齊宛若上朝一般地跑來,而且門口還沒人攔他?

“徐尚書平身,為何如此匆忙?”

只見徐瑞行完禮,站定,嘆道:“謝皇上隆恩。臣今日趕着上朝,竟路遇盜賊……”

“什麽?”秦栩君故作驚訝,“京城治安向來甚好,怎麽會有盜賊打劫朝廷命官,這還得了?徐尚書可有受傷?”

聽皇帝一口一個“徐尚書”。百官們紛紛有些反應過來,只怕徐瑞是官複原職了,至于他們為什麽一點兒風聲都沒聽到,想來是機樞處這一仗輸了,故意拖而不宣。

徐瑞拍拍胸:“臣身子硬朗,小小盜賊傷不到臣,就是誤了早朝,臣甚有愧,請皇帝責罰。”

“徐尚書也受驚了,朕不忍心罰你,歸列吧。”

徐瑞卻沒有歸列,反而道:“剛剛在外頭聽聞皇上賣酒,臣鬥膽,認購五十壇,以謝皇上不罰之恩。”

秦栩君立刻喜滋滋,指着仁秀:“記下記下,徐尚書五十壇。頭一個認購的,朕再送他五十壇,共一百壇。”

還買一送一,當場就有大臣笑出聲來。

這一笑,氣氛頓時活躍。談玉海見徐瑞歸來,長舒一口氣,差點兒就掉下眼淚,當即沖出來大喊:“臣也要認購,臣就饞這內造的美酒。”

秦栩君差點從寶座上彈起來:“談侍郎要多少?”

談玉海道:“臣不敢超越徐尚書,臣認購三十壇。”

虞德昌剛剛說了實話,心裏正擔心影響了皇上的大局,見這形勢居然如此急轉,也甚開心,趕緊跟上:“臣也認購三十壇。”

這種事兒不能有開頭,一開頭,這幫早就饞着內造美酒的大臣頓時踴躍起來。

只恨徐瑞搶得太少,把标準定得有點低,搞得大臣們還得按着品階搶,否則誰不想搶個一兩百壇,自己喝不了,送人也倍有面子啊。

這可是內造的美酒,民間從不得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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