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皇帝不敬業
長信宮廊下,仁秀匆匆走過來。
郭展低聲問:“您為何要親自将大臣們送出去?”
仁秀卻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擡頭望了望夜空,又緩緩地低下頭,凝視着腳下的青磚出神。
半晌,仁秀才道:“因為踏實。每日晚上,我這都要望一望頭頂這片天、再望一望腳下這片地,确定自己終于又平平安安度過一日。每一件事都得辦踏實,否則就有可能照不見明天的太陽。”
郭展似懂非懂:“幹爹是叫兒子做事勤勤懇懇嗎?”
仁秀點點頭,語重心長:“更要講良心。宮裏頭知人知面不知心,咱要替皇上多擋着。送到外頭,他們會覺得自己在皇上心裏有份量。”
原來如此。郭展終于明白了。
“宮裏頭規矩多、竅門也多,兒子笨,要好好學。都是在皇上身邊沒幾日的,何總管就比兒子要靈多了。”
仁秀笑了,伸手打了郭展一下:“臭小子,還妄想跟何總管比。對了,何總管來了沒?”
郭展努努嘴:“在裏頭呢。何總管不來,皇上宵夜都吃得不香。”
“所以你比什麽呢。沒有你,皇上照樣吃得香。”
郭展愣愣地想了想,覺得仁秀說得好有道理,果然何總管這麽快就當總管是有道理的,她能左右皇帝陛下的胃口啊。
仁秀道:“往後皇上白天公務時間,咱爺兒倆擔着,晚上安排好值守就行,裏頭肯定是由何總管伺候,少去讨嫌。”
“是。”
過了一會兒,郭展還有些擔心起來:“幹爹,這兩天大臣往長信宮走動的多了,這後宮的娘娘們,往後是不是也要來走動了?”
“啪!”又挨了仁秀一下。
仁秀低聲罵道:“臭小子,這也是你該關心的?”
再看人高馬大的郭展被自己打得服服貼貼,仁秀又心疼,解釋道:“別提這事,少自讨沒趣。這後宮的娘娘們,你就把她們當一尊尊活菩薩就對了。見着了就磕頭,見不着別去主動招惹,明白嗎?”
“是,幹爹。”
郭展嘴上應着,心裏着實還是納悶。在興雲山莊好歹還見着皇帝去嫔妃那兒串門吃飯,怎麽回了皇宮,這些嫔妃們反而都變得隐形了,人影都見
不着了?
郭展想多了。嫔妃們怎麽可能隐形。
她們之所以沒見着人影,不是特別乖巧,而是被弘晖皇帝突然回宮、又迅速奪朝的一系列動作給震驚了,震驚到沒緩過神來,誰也不敢貿然而動。
如今已是皇帝回宮第三天,到現在都還沒有見過嫔妃一面,有人自然就開始坐不住了。
比如被孫太後宣到無雙殿去談過心的淑妃。
淑妃是眼下弘晖皇帝的後宮中位分最高的一位,因為身份尊貴,進宮又早,故此行使着掌管後宮的職權,雖不是皇後,卻也就是少個名份,缺個寶冊和金印。
雖說皇帝從來沒有寵幸于她,但後宮所有女人都沒有入過皇帝的眼,既然能一視同仁,淑妃這口心氣倒也平順。
可這回皇帝突然從興雲山莊提前回宮,卻是鬥轉星移般,一切都變了。
先是回來頭一天,就卸了兵部和戶部兩位尚書大人的職。淑妃的父親正是兵部尚書張研,本已受驚不小,又被孫太後找去吃了一頓挂落,淑妃心裏就開始惶惶起來。
不過先開始心中惶惶,淑妃還不敢去找皇帝。
先前就不親近,現在聽說皇帝跟變了一個人似的,翻臉不認人,淑妃生怕自己求情沒求到,反而惹毛了皇帝,得不償失。
但過了兩日,又聽說皇帝從興雲山莊帶了一個年輕貌美的何宮女回來,日夜跟在身邊,淑妃便開始百般不是滋味。
正不得勁呢,貼身宮女進來彙報,說皇帝為了何宮女升任內務總管一事,在早朝上跟大臣們争執起來,最後程博簡大人竟然落敗,何總管如今已正式上任內務總管。
淑妃驚得手中的頭花都落在了梳妝臺上。
“早朝之事,為何現在本宮才知道?”淑妃終極之問。
那宮女也頗是為難:“奴婢還是聽孟美人和錢才人的宮女聊天才知道,咱慕尚宮的這些奴才,最近實在懈怠,打聽消息的本事也丢了呢。”
淑妃想到自己父親革職後,宮裏人的那些變化,臉色更是陰沉:“旁人見風使舵也罷了,奴才也作妖,是欺負本宮軟弱了。”
“奴婢不敢!”那宮女立即跪了下去。
“本宮不是說你,不用跪得那麽快,起來吧。”
淑妃心裏轉着念頭,
想起一事:“孟美人和錢才人,是不是在興雲山莊時,都和皇上一同用過膳?”
那宮女已經起身,聲音細細地:“正是,奴婢可就聽她們的宮女在那兒得瑟,才多聽了幾句。”
淑妃沉吟,半晌沒有說話。
皇帝在興雲山莊屢次去各嫔妃寝宮用膳一事,宮裏早有耳聞,那些沒能跟到興雲山莊去的嫔妃們都咬碎了小銀牙,總覺得便宜了那些剛剛選進宮的新人。
前日皇帝又是坐在孟美人的馬車裏回的宮。
何總管、孟美人,回宮都三日了,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居然都還沒來請過安,的确是太沒規矩了。
淑妃默默地絞着帕子,心中盤算開了。
有人寂寞深宮漫漫長夜,有人的深夜卻熱鬧得不亦樂乎。比如那個以一對八的何總管。
先帝們每天晚上都要跟她打聽秦栩君的各種,堪比大靖朝的八卦狗仔。
靖神宗上朝不積極,上線挺積極,第一個就道喜:“恭喜群主成功晉職內務總管!”
靖世宗認為自己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也跳出來邀功:“多虧朕精通筆墨,品位高雅獨特,若沒有朕的雲絹與赤霞墨,群主只怕還要多受些委屈。”
靖聖祖再大度,也受不了兒子這等自吹自擂。也不看看主意是誰出的你就吹,好歹吹的時候也把你老子帶上,哪有這樣吃獨食的,真是不說兩句,你都不知道誰是你老子。
“朕的計謀,從來百發百中。不是朕吹牛,論掌控大臣的本事,朕還是有些發言權的。”
靖神宗也不示弱:“聖祖皇帝在位時,出了好幾位名相,的确牛批。但聖祖皇帝您再厲害,也得親自出場,所以只能叫‘掌控’,但是……朕就不一樣了,朕都不用出場,朕遙遙地就能控制大臣,史稱‘遙控’。”
“所以你手下全是奸臣。”靖顯宗伺機開嘲。
各位先帝在長達數月的相愛相殺中,早就彼此了解、各知底細,互捧時各懷鬼胎、互怼時毫不留情,只有在一件事情上團結一心、牢不可破,那就是——挽救大靖。
靖神宗被嘲得惱羞成怒:“@靖仁宗 皇爺爺,父皇把太妃給睡了。”
靖仁宗要瘋了:“老子已經不說話了,還要@老子,從今天起
,老子沒有太妃,愛睡不睡。”
靖太祖看着這些子孫,甚是不像話,氣得又在棺材裏翻了個身。
“都是入了黃土的人了,清醒點會死啊,任你生前睡一千個還是一萬個,最後都是睡棺材!”
“咳咳!”何元菱聽不下去了。
管理員靖仁宗戴着紅袖章出來了:“諸位先帝文明聊天,語言不可過于粗魯,冒犯了群主,朕可是會禁言的。”
好吧,你會禁言你牛掰。
粗話是不想說了,但靖顯宗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有關“睡”的話題。
“就是,諸位太粗俗了,有失皇家威儀。”
靖高祖哧之以鼻:“你這麽高雅,你說點兒有皇家威儀的話來聽聽?”
靖顯宗呵呵:“朕最關心,栩君小乖乖何時廣施雨露、開枝散葉。”
這一說,先帝們倒的确關心起來,秦栩君的雨露問題,的确迫在眉睫。
歷來大靖皇帝,除了開國皇帝靖太祖是從底層厮殺上來,早年窮苦時候沒有姑娘願意嫁他,所以娶親比較晚,其餘的先帝,都是十四歲就知人事,就算沒有嫔妃,也有知事宮女領進門了……
可秦栩君都十八歲了,後嗣矛盾雖然還沒那麽突出,但總要把“前期工作”幹起來了吧?
連女色上并不很在意的靖聖祖都道:“栩君勤政,是好事。但适當娛樂也有益身心嘛。皇帝的這些事務,向來也是內務府操心,群主你現在是內務總管,少不得要你操心了。”
內務總管還得幹這事?
何元菱眼前頓時出現一個場景。太監捧着一個托盤,裏面全是嫔妃的牌子,呈到皇帝面前,皇帝看上哪個,便将該嫔妃的牌子翻過來,扣下……當天晚上這位嫔妃就滑溜溜地出現在皇帝寝宮。
就是這麽個流程。
難道說,以後每天早上自己捧着牌子過去,給皇帝翻?
一想到秦栩君懶懶地牽住自己的小手,喊自己“何大人”的模樣,何元菱實在不願意捧着牌子給秦栩君翻呢。
可是,先帝們說的也是實情。
一國之君,後宮不可能長年虛置吧。沒有子嗣,這帝位也坐不牢啊。
且,生不出來是一回事,你都不想生……這算不敬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