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生辰(四)
慕尚宮淑妃的生辰宴,是何元菱任內務總管以來的頭一件大事,自然格外小心謹慎。
大殿裏,前來慶賀的女眷皆已入席。作為今日主角,淑妃坐在最上座,孫太後在她旁邊又設一席,不分上下。宴會席上,絲竹聲聲、悠揚典雅,戲樂坊的宮人正舞姿翩跹,奉獻着她們新編的舞曲。
何元菱沒有進殿,她在大殿臺階下的院子,提着十二萬分的心,耳聽四路、眼觀八方。李宜真捧着氈布包裹的薄板,上面夾着一張紙,凡有進出,皆及時記錄。
這是何元菱想的法子,随手記錄,一切皆有追溯,而她選識字的宮女,也是為了讓宮裏這些差事更加高效。
前一組舞樂宮人一曲結束,從大殿翩然退出,早在外頭等候的下一組又長袖翻飛着、魚貫而入。後頭跟着幾位造酒坊的宮人。
郁鳳岚眼疾手快,攔下了他們。
“劉主事,當面驗過。”郁鳳岚喊造酒坊主事。
那主事早就領教過何元菱手段,是萬分服貼的,趕緊走上前,将驗過無數遍的酒又再檢查了一遍。然後回複道:“驗過了,無礙。”
郁鳳岚不由望向何元菱,讨她示下。卻見何元菱微微蹙眉。
想郁鳳岚也是大家出身,早年在府中亦是宅鬥堆裏的尖子選手,爺爺獲罪,家中男丁俱已處決,女眷們發賣的發賣,進宮的進宮,幹的都是最下賤的活兒,早已失了指望。陡然來了個何總管,将她從窒息的人堆裏挑了出來,從此天壤之別。
最是卯足勁幹事業的時候。
将那幾位宮人一瞥,郁鳳岚立即發現了端倪。她臉冷,不如何元菱常常帶笑,也不似李宜真機靈活潑,當下指着兩位站在最前頭的宮人:“這兩位臉生,也是造酒坊的?”
劉主事也是沒想到,這郁女史跟着何總管來過造酒坊兩次而已,居然眼睛這麽毒,将造酒坊的宮人都暗暗記了去。
他介紹道:“聽說皇上要來,太後特意拿出了珍藏的西域美酒。”指指兩位宮人端着的酒,“就是這,西域名‘拉爾托’,太後賜名‘千裏香’,西域人用木桶存酒,這是造酒坊從地窖分裝出來的。”
然後又指着二位宮人:“
這兩位也是無雙殿太後的人。”
看他介紹得如此詳盡,倒不似心中有鬼。但何元菱卻越發狐疑,賜酒也就罷了,何以還要用他們無雙殿的人?
郁鳳岚也是困惑,但太後宮裏來人,他們內務府也不好說什麽,且劉主事最懂酒,檢查過後也無不妥,只得又将二人打量一番,見他們窄袖緊袍,與一般宮人打扮無異,便點頭放行。
回到何元菱身邊,何元菱低聲道:“你進去悄悄遞話給呂宮女,注意這兩位宮人。”
長信宮派了人手過來,呂青兒正在殿內,也是個內應的意思,郁鳳岚點頭,跟上造酒坊的宮人,一起進了殿。
李宜真雖一直在記錄,心思卻也沒停過。見何元菱臉色凝重,便也有種山雨欲來的忐忑。
湊到耳邊,李宜真低聲道:“卑職家中有過‘千裏香’……”
何元菱暗驚,知她定有後話:“怎麽說?”
“此酒性烈,不宜多飲,尤其不能與青柿同食。”
“若同食呢?”
“無性命之虞,但……人遭罪。”
青柿。何元菱一身冷汗涔涔而下。今日宴席,淑妃家人雖未能出席,卻獻了兩筐青柿,說是快馬運送,片刻都沒有耽誤。京城很少能吃到新鮮青柿,大夥兒還都以為今天是嘗鮮來了。
“你确定?”何元菱低聲疾問。
李宜真道:“千真萬确。不瞞您說,卑職中過招……連太醫都尋不出緣由,後來請了位頗有神通游方郎中才治愈。”
要論家世,這宮裏頭沒一個比得過李宜真,便是郁鳳岚和松曉嬌,也比不過李家當年的富貴。
她說這話,只有兩個字:可信。
淑妃家獻青柿,太後賜“千裏香”,看來這兩位是聯手要來對付自己。不過,聽了李宜真的話,何元菱反而沒有那麽着急。
敵已經到了明處,便沒有那麽可怕,可怕的是你都不知道對方會出什麽招。
“想辦法叫劉主事留酒。”何元菱關照。
李宜真頓時心領神會,叫了個小宮女過來,如此這般囑咐一番。
一聽是何總管身邊的李女史私下想要,劉主事當然樂得拍拍馬屁,當即叫人灌了一壺,讓小宮女給帶過來了。
見此事辦妥,何元菱心中已穩了大半。
剛舒
一口氣,門口突然喧鬧起來,兩隊太監提着燈籠進來。其實天色尚未暗,都不用燈籠的照耀,何元菱就望見了秦栩君。
突然之間,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明明早上還耳鬓厮磨,可彼此忙碌了一天,再次相見,何元菱竟然覺得有些緊張。
院子裏的人都呼拉拉跪了一地,迎接皇帝的到來。何元菱跪在最前頭,不敢擡頭去看。
可偏偏,龍袍的一角還是飄到了她跟前。
“朕馬上就走。”秦栩君低聲道。
何元菱知道,旁邊的李宜春、以及剛剛從殿內出來的郁鳳岚一定都聽見了。
好在,這些日子她們跟着何元菱,對皇帝一切親密的舉動已是見怪不怪,從來都避而不談,秉持着視而不見、充耳不聞的良好素養。
何元菱勇敢地擡起頭,望見秦栩君微笑的臉。
一時間她有些恍惚,皇帝今天到底會留宿慕尚宮嗎?這句“馬上就走”,是給她吃的定心丸?還是給他自己壯膽?
不管怎樣,她都不要他受到傷害。
何元菱不待秦栩君發話,已自顧起身,低聲道:“卑職有話要跟皇上說。”
“哦?”秦栩君很感興趣的樣子。
何元菱湊到他耳邊,用極低的聲音道:“八月初八,不食青柿。若哪位男子食了青柿,他喜歡的姑娘就會災運降臨。”
秦栩君一愣:“是嗎?”
“江南習俗。皇上姑且信之。”
秦栩君溫柔地笑,甚是寵溺:“此事,朕從你。”
一旁的仁秀聽之,深深地望了何元菱一眼。心裏想:可憐的淑妃娘娘,皇上就算留宿在你這裏,也不知道心裏想的是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