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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生辰(六)

驚惶之下,淑妃不由望向仁秀。

是他遣人來傳達的,不是嗎?

仁秀接到了淑妃質疑的眼神,沒敢接,轉而望向皇帝,一副時刻等待召喚的模樣。

此刻他心裏也開始不确定起來。早上皇帝明明說晚上不安排其餘事,四十份折子,一下午都處理完畢,明顯是晚上要好好放松的意思,難道竟不是來慕尚宮放松?

仁秀額頭冒起一層密密的汗珠。若自己會錯了皇帝的意,皇帝仁慈,倒不會如何責難自己,只怕從此在淑妃這邊要吃不了兜着走。

得趕緊想法子找補。當務之急,試探出皇帝的真正動機。

席前的貴婦們一開始礙着皇帝在場,頗有些拘束。可沒一會兒那位傳說集萬千寵愛的何總管就素着臉進來,而皇帝的眼神一直圍着她打轉,就沒離開過,貴婦們突然覺得,皇帝也沒那麽可怕,也是個活生生的人。于是蠢蠢欲動起來。

雅珍長公主看在眼裏,暗笑。索性轉頭:“雅序,我們去給壽星敬酒。”

雅序長公主一直跟在謹太妃身邊,和生母一樣,謹小慎微,不敢逾矩半點。聽姐姐喊她,趕緊端上酒杯起身,跟在雅珍身後去敬酒。

既是生辰宴,自然壽星最大,先敬了淑妃,又敬太後,再是皇帝。

淑妃和太後都沒有給雅序眼神,倒是秦栩君許久沒見這位妹妹,不由關心:“雅序長高了不少。”

雅序臉色憋得通紅,終于憋出來一句:“上回見皇帝哥哥,雅序只有八歲。”

呃……何元菱暗暗掐指一算,雅序長公主眼下十三歲,也就是說,這對親兄妹,同在一個皇宮,都已經五年未見。

程博簡啊!太後啊!你們這架空,幾乎等于軟禁。

夠狠。

秦栩君知道這位妹妹在宮裏日子也不好過。自己是皇帝,太後尚且敢聯手朝臣對付自己,別說這無權無勢的母女。要不是謹太妃委曲求全,只怕也早已遭了殃。

不由心中更恨太後。

從七月十九回宮,至今已快二十日,秦栩君是第一次見到孫太後。他絕不會去給太後請安,哪怕全天下都指責他不孝,他也不會去。母慈子孝,這個母親和“慈”沒有半點關系,自然也

不值得一個“孝”字。

“謹太妃身子可安好?”秦栩君問。

雅序緊張地點頭:“謝皇上關懷,母妃安好。”

“宮中事雜,何總管若有照顧不到之處,盡管來找皇帝哥哥。”

這話說得溫柔。聽得雅序心中熱熱的,一仰頭就将杯中酒喝盡。可這話聽在旁人眼裏,卻又有了別的滋味。何總管不周,就找他,怎麽就透着難言的親熱呢?

好似他為何總管兜底似的。

殿內貴眷們看向何元菱的目光更複雜了。不僅如此,以順親王妃為首的女眷們開始陸續敬酒時,近距離觀察何元菱的目光也更多了,個個心裏都在嘀咕。

只有太後,心裏滿不是滋味。這皇帝不吃青柿就不說了,把何元菱叫進來,原是為了羞辱她,讓她親眼看着皇帝和淑妃坐在一起親親熱熱的樣子,叫她難過,叫她自慚形穢。

可為什麽反而變成了她的主場?

她脂粉未施、釵環未着,一身青色窄袖宮袍,素淨得宛若小男孩。為什麽人人都在關注這麽個不起眼的女史內官,卻讓本該是主角的淑妃落了下風?

不過滿大殿,沒人比仁秀更着急。趁着一輪貴婦敬完,下一輪而還來,而何元菱端着酒壺走開的當口,仁秀上前一步,湊到秦栩君跟前,以極低的聲音道:“皇上幾時回宮?奴才好安排禦辇。”

秦栩君其實已經不太耐煩了,可一想自己要是走了,何元菱留在這兒,很難說會不會被為難。

于是道:“何總管忙了一天了,讓她趕緊回去歇着。朕稍後回宮。”

這态度很明了。

仁秀反而松了口氣。大不了跟淑妃說皇帝改主意了,也總比一誤到底要好。

于是走到旁邊,截住裝了酒返回的何元菱:“給我。皇上讓你趕緊回去歇着。”說着,接過了何元菱手中的酒壺。

何元菱納悶,望向秦栩君,卻見他微微點頭,果然是叫自己回去的意思。

不管,皇帝的旨意總是要聽,哪怕心裏納悶。何元菱行禮,悄無聲地退下,隐到宴席的垂簾後邊,疾步出了大殿。

仁秀那句話,終究是叫淑妃給聽到了。

為何皇帝叫何元菱離開,自己卻沒走?難道他是打算留下?淑妃心中又生出了希望。她哪

知道,皇帝只是不方便和何元菱一起走。皇帝的心,早就跟着何元菱一起離開了。

何元菱一走出慕尚宮,突然長舒一口氣,轉身回望燈火通明的宮殿,突然生出一種“去你的蛋”的解脫感。

見樊允他們六個還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跟在自己身後,何元菱暢然。

自己的宮裏的安全感,一半來自宿命般的不死,一半來自秦栩君周全的保護。所以她才能如魚得水、暢快淋漓。

“樊侍衛。”她喊。

樊允立刻“飛”到她跟前,那疾速,如輕功一般。

“留兩個人護我回長信宮就行,李女史和郁女史還在裏頭,她們也需要人照應。”

樊允指了兩人:“他們兩位護送何總管回宮,可否?”

何元菱點點頭,六位都是好手,哪兩位都一樣。但樊允居然自己願意留在慕尚宮,倒也出乎意料。

長信宮亦是燈火通明,但皇帝不在宮中,又分派了不少人手去慕尚宮,這會兒顯得比往常都要清靜,莊嚴又安詳的模樣。

這裏才是何元菱能自由呼吸之處。

想着秦栩君說過很快會回來,又給郭展塞了兩只青柿說要回宮吃,何元菱也不能确定他今日到底會歇在哪裏。

不管怎樣,要做兩手準備。

進了偏殿書房,果然望見寶座前的案桌上,兩摞折子放得整整齊齊,朱砂也蓋上了盒子,筆已洗得幹淨。皇帝一下午果然批完了四十份折子,這工作量不小,難為他還要在慕尚宮應付那些貴婦。

正要進內寝驅蚊,外頭來了一個小太監。

“何總管,吳主事有事求見。”

“吳火炎?”何元菱一愣。宮裏姓吳的主事只有他,今日其他司坊都在忙碌,也唯有他得空閑。

何元菱自然不能讓他随随便便進皇帝的書房,便道:“知道了,讓他在內院廊下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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