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生辰(八)
秦栩君連禦辇都沒乘,一路奔回長信宮,
仁秀的小短腿在後頭緊趕慢趕,還是落了一大截,眼見着皇帝陛下已經沖進宮門,仁秀情急之下被門檻絆到,直接摔了個嘴啃泥。
可憐仁秀趴在地上,摔得一動不能動。而所有人都跟着皇帝跑進了宮門,連個攙扶他的都沒有。
想哭。今天是仁秀公公的黴運日。
秦栩君不知道何元菱的住處在哪裏,一邊疾步走,一問郭展:“帶朕去何總管的住處。”
所有人都知道不合适,大喊“皇上使不得”。只惹來秦栩君一聲怒吼——
“去你的蛋!”
動用了“蛋學”的皇帝,是可怕的皇帝。再沒有人敢勸阻他,一路帶着他向何元菱的住處沖去。
小小的宮人舍裏氣氛熱烈,衆人正一一給壽星敬酒,何元菱不勝酒力,縱然控制着,也已微醺之态畢現。
“我就喝這麽多,不喝了啊,今晚我值夜。”何元菱飲下最後一位的敬酒。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還記得要值夜啊。”
衆人轉頭一望,紛紛大驚失色。腿軟的直接癱倒在地,腿沒軟的也已經急急跪下,滿屋子大呼“恭迎皇上”。
何元菱也被吓醒,跟着衆人一起跪伏在地。
秦栩君打量了一下宮人舍,只見屋子狹窄,連個堂間都沒有,一張桌子、一張床鋪、旁邊兩只箱子兩只櫃子。梁上吊着四只碩大的紅燈籠,倒還有幾分喜慶。
居然讓我家小菱住在這樣的屋子裏。秦栩君心裏更生氣了。
又見何元菱跪伏在地也不老實,還偷偷擡起半邊小臉,觀察着自己。也不知是紅燈籠的關系,還是喝了酒的關系,小臉紅撲撲的,眼神也甚是迷離。與平時機靈冷靜的樣子大不相同。
原本還氣她不告訴自己,一看她的模樣,秦栩君的氣又消了大半。
“都退下。”秦栩君沉聲。
他身後的人頓時松了口氣,皇帝陛下沒說“去你的蛋”,就說明事态在好轉。
屋子裏的人如蒙大赦,立即伏着身子向外走,一個接一個,又快又疾。
一見皇帝,何元菱頓時想起被子下藏的木匣,人也吓醒過來,一把拉住經過自己身邊的吳火炎,低聲
問:“是誰進屋布置的?”
吳火炎也低聲回:“卑職和司務。”
“有沒有動我屋裏的東西?”
屋子裏的人越來越少,吳火炎生怕自己溜慢了被皇帝責怪,也不及細想:“借卑職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動您的東西啊。”
說着急急地掙脫,連滾帶爬地沖出了門外。
終于屋子裏只剩下秦栩君與何元菱二人,秦栩君踏進屋子,望見地上“十六”字樣的蠟燭,緩緩蹲了下來。
“很用心啊。”他盯着何元菱,那視線是平視的。
那語氣又像贊美,又像嘲諷,何元菱一時也吃不準,索性擡起眼睛:“慕尚宮的宴席結束了?”
“沒有。”
“那皇上怎麽回宮了?”
還不是因為你?秦栩君吸一口氣,又被她低頭擡眉的樣子擊到,那雙眼睛烏溜溜的,像會說話一樣。
“不回宮還不知道你這麽快活。”秦栩君的語氣已經有些撒嬌。
天知道何元菱今天可是喝了酒的人,保持一會兒清醒不容易。你這樣撒嬌,人家很容易上頭啊。
何元菱嫣然一笑,已是眉眼彎彎:“他們給我慶生,嘿嘿。”
一上頭,連“卑職”二字也不說了。
秦栩君不在意,何元菱是何大人,是小菱,是小笨蛋,便是說一百個“我”,他也欣然接受。
“起來。”秦栩君伸手,捉住何元菱的小手,牽着她站起。
“為何不告訴朕今天是你生辰?”他柔聲問。
何元菱晃了一晃,秦栩君趕緊摟她入懷:“就這酒量,還喝!”語甚寵溺。
“原本想告訴皇上,可淑妃娘娘先說了。我要再說,倒顯得跟她搶人……”
秦栩君擁着她,下巴正抵在她的額頭,輕輕蹭了蹭,酒香混着少女特有的體香,幽幽地鑽入鼻中。
他心猿意馬,扣住她的手:“你還要搶麽?”
這個傻丫頭,這個小笨蛋。只要聽到她的名字,自己就會情不自禁飛奔而來。她就是撒開手去,自己也會一把将她又拽回來。
“我不要搶來的……”何元菱嘟囔着,往秦栩君的懷裏又鑽了鑽。
她喝了酒,身子熱熱的,這一鑽,攪得秦栩君心頭一蕩,差點一股滾熱的氣息就湧向幽秘之處。
可這是何元菱的宮人舍,簡
陋到讓秦栩君心疼的宮人舍。即便是滿心親密之意,秦栩君也不願意如此将就。
牽着何元菱的手:“今晚你值夜,不許偷懶,跟朕回內寝。”
門口的郭展一看何總管這酒意朦胧的模樣,便知道她今日這值夜恐怕很是微妙,當即叫了一名嘴緊的太監,二人一同進內寝伺候皇帝更衣洗漱。
吳火炎還沒“滾”出長信宮,就在外院看到坐在長廊上揉腿的仁秀。
“司務您這是什麽了?”吳火炎大驚。
“摔啦!”仁秀疼得嘴一扁,差點哭出來。
“是腿傷了?卑職替司務看看?”吳火炎說着,要去揭他的褲腿,被仁秀一頓嫌棄。
“呆會兒再看啦。我一個人沒法走,你快扶我去內寝,那玩意兒還在皇上內寝呢。”
一聽說“那玩意兒”,吳火炎頓如醍醐灌頂:“怪不得剛剛何總管問我有沒有發現什麽……”
仁秀急道:“你嘟嘟囔囔什麽玩意兒,快扶我進去!”
“來不及了,皇上已經帶何總管回了寝宮……”
“啊!”仁秀一蹬腿,又疼得嗚裏哇啦叫了起來。
吳火炎湊到仁秀耳邊,低聲道:“司務莫慌。依卑職所見,那玩意兒搞不好是何總管的。”
“怎麽可能?她一個小姑娘家家……”仁秀不信。
吳火炎腦洞卻大,且極會解釋:“何總管是天真爛漫,但雅珍長公主是何等人物。說不定是上回長公主送何總管的禮物。”
“這叫什麽事兒啊。我今天怎麽這麽倒黴啊。這下可怎麽辦啊!”
仁秀又痛又急,終于哭了出來。
吳火炎背朝仁秀,蹲下身子,反正氣定神閑:“司務,還是讓卑職背您去太醫那兒上點藥吧。”
“那……內寝的事兒怎麽辦?”
“順其自然。說不定,明早醒來,總管就變成了娘娘,也是大靖之幸啊。”
仁秀擡頭望了望天,一輪彎月羞澀地躲進了雲層之中,透出若隐若現的清輝。
“天意啊——”他長嘆一聲,撲到了吳火炎的背上。
用力過猛,差點把吳火炎也撲了個嘴啃泥。
寝宮裏,郭展和小太監已伺候秦栩君沐浴更衣,換了一身紗衣回到內寝,何元菱正搖搖晃晃地勾着龍床的簾幕。
看得出來她極
想做好本分,但勾了好幾次都沒勾上去。
秦栩君走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笑到:“朕來吧。”
“這怎麽能讓……皇上來……”何元菱努力地保持口齒清晰,越努力,她的語氣就越帶着醉意。
秦栩君聲音低沉,近似呓語:“那我們一起來……”
說着,雙手握住何元菱的雙手,終于将最裏頭的一層紗帳勾了上去。
見此情景,郭展和那小太監已經迅速退了出去,并輕輕地關上門,将一屋子的旖旎留給他們二人。
“還沒有驅蚊。”何元菱想起自己被吳火炎騙走之前,正是想驅蚊,便轉頭去找拂塵與驅蚊草囊。
“不用了。”秦栩君不放手,還是牽着她,“天天驅蚊,哪來那麽多蚊子,瞧你都站不穩了。”
何元菱有些抱歉:“卑職平常酒量還可以,也不知道今日怎麽回事……”
秦栩君輕笑道:“朕也覺得今日小菱特別香。尤其現在,比方才更香。”
“皇上不正經。”何元菱自然知道他又在挑逗自己,紅着臉避開,卻一眼望見花架上的木匣子。
“啊!”何元菱頓時被吓醒,酒意飛到九宵雲外,“怎麽在這裏?”
秦栩君詫異:“什麽在這裏?”
看來皇帝還沒有發現。何元菱趕緊轉身:“沒什麽,卑職看見一只蚊子。”
一只蚊子能把何元菱從薄醉中吓醒,秦栩君反而不信了。
“小菱有什麽事瞞着朕呢?”秦栩君狐疑地望着她,順着她剛才注視的方向望去。果然望見一只陌生的木匣子。
那花架上原本是一只扁圓青瓷花瓶,是早先程博簡送的。沒親政時,為了顯示乖順,那花瓶一只在內寝放着。
但自從秦栩君回宮親政,再看那花瓶就橫豎不順眼,便叫人搬走了,一直沒有再放置物件。
此刻卻多了一只陌生的木匣子。
一尺多見方,像是頗有年頭的老木頭,樣子不甚起眼。
“這是什麽?”秦栩君好奇地走過去。
“皇上!”何元菱立即喝止,跑過去擋在他前頭:“這一看就是不值錢的東西,怕是誰放錯了,卑職把它搬走。”
一股異香撲鼻而來。
秦栩君皺起眉頭:“這木匣子好香,裏頭放着什麽?”
“對,就
是卑職的香料,這就搬走。”
何元菱抱起匣子就要走,被秦栩君攔住:“方才還說不知道是誰放錯了,怎麽這會兒又說你的香料?一定有古怪。”
何元菱苦着臉,撒嬌道:“方才是我記錯了。皇上您就讓我搬走吧。”
她不撒嬌還好,一撒嬌,秦栩君更吃準她有貓膩。
“不許,朕要看。”
見躲不過,何元菱索性撒嬌變耍賴:“那皇上可要小心,看了會長針眼。”
秦栩君本來還疑惑着呢,這下被她逗笑了:“看樣子你肯定看過,可是你怎麽沒長針眼?”
“……”
秦栩君從她手中接過箱子,放到旁邊的案桌上,正要抽開匣蓋,何元菱的小手又蓋了上來。
“皇上,看可以,千萬保持鎮定。”
“切,朕還有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
秦栩君笑着拎開她的小手,緩緩地抽開匣蓋:“少見多怪,不就是幾本……書……”
最後一個字,說得極為艱難,說完,呼吸都不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