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番外二:全文完
程博簡望着束纨,恍若隔世:“阿纨……別來無恙。”
“我無恙,你未必。”束纨臉色平靜。
程博簡眼神一黯:“阿纨還怨我?”
束纨深深地望他一眼,似是望盡千山萬水。
眼前的程博簡布衣素袍、冠冕全無。素簡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散發出一種加速衰敗的氣息,束纨記憶中的那個意氣風發、機敏風流的少年,終究沒了蹤影。
他還是他。他已不是他。
束纨緩緩道:“怨一個人也是很累的。我生活得很好,不想費神去怨誰。我望你,如舊識、如故人,曾經近在咫尺,終究天涯海角。”
聽她這麽說,程博簡蒼白的臉上驀然起了一陣愧色。
他嗫嚅低語:“阿纨,若當初知道你已有身孕,我說什麽也不會離開。”
束纨不為所動:“不,你只會猶豫一下,然後再離開。”
這話似針,猛地戳中了程博簡的痛處。
他嘴角一陣抽搐,眼眶竟然有些濕潤。再開口,聲音已嘶啞:“吾心依然如當年……”
望着束纨平靜如水的模樣,程博簡終于明白,束纨贏他,贏在無欲無求。
他這一輩子唯一愛過、且一直愛着的,只有眼前這個女人。多年前,她不施粉黛、無奢無欲,多年後她已貴為敕封诰命、新晉禦史之母,依然和其他貴婦們不一樣,依然那樣闊朗明媚、心思澄明。
束纨知道,這是程博簡給她的交代。
二十二年之後,遲來的交代。
束纨搖頭:“汝心如何,我已不計較。當年曾以為,你是為了孫世櫻抛下了我,我是怨過你,也怨過她。後來卻發現,你娶了首輔之女,卻将孫世櫻送進宮去,我就已經想明白,你愛過誰又有多重要?你最愛的終究是你自己。”
程博簡啞聲:“謝謝你把咱們的孩子教養得這麽好……”
“我的孩子。”束纨糾正他,“他也沒有別的好,只是善良有擔當而已。當然也要謝謝程先生的賞識,他才有歷練的機會。”
一番話說得程博簡啞口無言。
他知道,再多争也是無益。他又怎會不知束纨是如何堅強獨立。
當他在京城站穩腳跟,曾經借過巡撫之際,親自去榮州找過束纨。當他得知束纨拼着世俗白眼生下了自己的孩子,頭一個念頭就是收她為外室,給束俊才一個身份。
可束纨拒絕了他。
不僅拒絕了他,還說,若他再糾纏不清,她就會帶着孩子搬家,入山也好、出海也好,總之會去到一個程博簡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程博簡知道她言出必行,只得打消了這個念頭。
從此,他就一直托人暗中關照。可束纨倔強得很,但凡程博簡使了手段轉到束俊才名下的田莊與店鋪,束纨一概放手不管,每年的收入都是直接送往榮州養生堂,用來養育當地孤兒。
用束纨的話說,我們母子自食其力。你作惡多端,倒是要積點德。
但有一樁,束纨并不堅拒,那就是束俊才的老師。
榮州偏僻,本無名師。是程博簡命當地官府辦了官學,并從京城調派名士前往。束纨心知肚明,這是因為束俊才的原因。但名士來榮州,得益的是整個榮州的學子,束纨本着“為你積德”的心,默默地允納了。
所以她面對程博簡,心情亦是坦蕩又複雜。
情愛雖之逝,恩怨卻哪能糾纏得清楚。
束纨狠下心腸:“今日登門,非與先生敘舊,是為與先生作一了斷。請先生與我家孩子一輩子師徒相稱,切勿言及其餘。”
程博簡濕潤的眼睛突然閃起光芒,萎靡的神情中終于顯出一絲振奮。
“你還願意……讓他與我師徒相稱?”程博簡的語氣亦激動起來。
束纨不語,半晌,似是下定決心,凝望程博簡:“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僅此而已。”
程博簡已落下滾滾熱淚:“足夠了。足夠了。老夫獲罪、程家落敗,你是頭一個上門拜訪的。我以為……已是恩斷義絕,還能念我為師,足夠了。”
“你以為誰都像你!”
此話一出,終究聽出了抱怨。束纨立刻噤聲,回複到冷靜的模樣,絕不允許自己再流露出半分情緒。
程博簡淚嘆,喃喃:“有這一徒。此生也不算盡輸。”
束纨心頭終究還存了一絲憐憫,沒有再冷冷地拿話噎他。可她知道,程博簡這一輩子,位極人臣,卻還是太争輸贏,失了和潤。哪怕到了盡頭,他想着的依然是:只要有束俊才存在,不管認與不認,他沒有輸到徹底。
幸好,束俊才不像他。
束俊才當然不像程博簡。程博簡為了前程可以抛棄情投意合的束纨,可以獻出對他一腔癡情的孫世櫻。但束俊才不會。
他對雅珍長公主懷着十二分的責任感,認認真真地求娶。可成婚後他又感覺到,長公主似乎并沒有想象的快樂。
在母親的教育之下,束俊才一直以為有擔當的男人會讓女人幸福。可自己為什麽沒有讓雅珍長公主獲得該有的幸福呢?束俊才百思不得其解。
這夜他回府很晚。都察院為了程博簡的案子,同僚們都在日以繼夜的工作,束俊才也不例外。
夜風微涼,束俊才婉拒了長随提引的燈籠,想自己在府中走一走,體會這沒有長公主陪伴的安靜。
一路沿着東廊,束俊才拐向了府中的小花園。
小花園寂靜無聲,只在石徑處挑着數盞燈籠,照出彎彎曲曲的小徑,走向花叢深處。
束俊才慚愧。說起來這也是自己的居所,卻從來沒有認真看過它的模樣,包括這深居一隅的小花園,竟然種着這麽多奇花異草。
才走了幾步,束俊才突然發現不遠處的一盞燈籠,竟然在漂移。
他不信鬼神,仔細一看,居然是雅珍長公主帶着侍女,也在這小花園晃悠。
束俊才想要從另一邊離開,可鬼使神差的,又好奇起來。
若在平常,這早已是安歇入室的時辰。或是錦賬中旖旎無比、或是長公主枕着他的胸膛安然入睡,從來不知道她竟然還有深夜游園的習慣。
而且看她的樣子,似乎手裏還拿着東西,在花叢中不斷探視尋覓着什麽。
束俊才跟上去,只聽她低聲對侍女道:“照過來些,我看不真切。”
侍女卻道:“殿下嬌貴,這些活兒該奴婢來做。”
雅珍長公主不耐,直接伸手,将燈籠又往花叢上扯了扯:“這麽照我才看得清。”
又道:“我何時這麽嬌貴了。驸馬喜歡榮州的粗茶,我聽婆母說,榮州的粗茶雖常見,卻也有精致的泡法兒。婆母是最會莳花弄草的,每到秋天,她會摘一些極幼的白菊來入茶,就要這午夜時分,天上落了露水之後的白菊才最有餘韻。”侍女服氣:“奴婢在旁邊也聽見了,那法子真心繁瑣得很。又要限時摘花,還要連夜風幹不能見陽光,又要上屜烤蒸。真正比京城的貢茶都講究了。”
雅珍長公主手裏拿着一柄小剪子,在白菊叢裏挑撿着,不時下手剪幾朵,輕輕放進腰間系着的小藤籃裏,活脫脫江南的小茶娘。
束俊才心中驀然一熱。
他一直不知道長公主到底為何喜歡自己。雖然長公主總愛迷戀地偎着他,說喜歡他認真的樣子、喜歡他健壯的身體和溫柔的舉止。
可束俊才卻總疑心,是當初自己對長公主避之不及的樣子,激起了她的征服欲。
但是今晚,長公主像小茶娘一樣在花園裏帶露采摘,與往日嚣張的樣子大相徑庭。
一味順從的溫柔小娘子,江南多的是,束俊才不知見過多多少暗暗送來的秋波。他并不鐘意。可今日,豪邁的公主突然為他挽袖摘茶,竟讓他心中溫暖起來。
她似乎不是為了征服自己。
只聽長公主啐那侍女:“你懂個什麽。等你有了心上人,別說深夜摘茶,便是搭個梯子上天為他取星星,只怕你也願意。”
侍女笑了:“奴婢還怕高呢,才不去。”
“我看你嘴硬。”長公主起身,向前移了幾步,尋了一處花叢,又彎腰蹲了下去。
侍女打着燈籠,道:“奴婢看出來了,殿下對驸馬是真心實意地喜歡。”
雅珍長公主也不遮掩:“以前不懂什麽叫喜歡。只覺得誰好,招進府中便是。現在卻知道,喜歡誰,你的心就在誰身上,他笑你也跟着高興,他哭你也跟着難過。”
“所以殿下想讓驸馬開心。”侍女總結。
真是總結出了精華。
雅珍長公主剪了小半簍白菊,滿意地看了看:“這些全制出來,每回喝茶放上一兩朵就好,也夠驸馬喝一個秋天了。”
燈籠漸漸遠去,花園裏暗香四溢,夜露深重。
束俊才沒有跟上去,他望着雅珍長公主消失在夜色中,出神了很久。
他終于知道,為什麽長公主沒有想象中開心。因為自己不曾敞開心扉對她,從不将喜怒給予她。她甚至要去自己的母親那裏打聽丈夫的喜好,金枝玉葉的人兒,為博他一笑,更深露重也在所不辭。
束俊才想明白了,自己對長公主好,只是丈夫必須對妻子好,卻不象長公主那樣,為君憂而憂,為君樂而樂。
長公主喜歡什麽呢?
他想了很久。
翌日,雅珍長公主起床時,驸馬爺束禦史像往常一樣,已經上了衙門。
長公主懶洋洋坐到梳妝臺前,一照鏡子,吓了一跳。兩道彎彎曲曲的眉毛,醜得跟鬼似的。
她大聲尖叫,吓得侍女立刻跑進來。
“怎麽回事?”長公主指着自己的眉毛。
侍女戰戰兢兢擡眼一望,差點笑出聲來。極力忍住:“殿下想必是手抖了,奴婢這就打水給殿下洗臉。”
“等等!”長公主緩過神來,“這不是本宮畫的。本宮畫眉何時這麽醜過?”
“哪……”侍女倒也機靈,“難道是驸馬爺?”
對啊。卧室裏怎麽可能出現第三人。以雅珍長公主強烈的占有欲,但凡束俊才在卧房裏,她就絕不允許侍女們随便進來。
長公主往梳妝臺上仔細一看,望見一枚螺子黛放在匣子外。
果然是束俊才趁自己睡覺時幹的。剛成親時,撒嬌讓他畫眉,這位爺打死也不幹呢。這是終于撥雲見日、良心發現了嗎?
一思及此,長公主頓時覺得兩條眉頭無限生動了起來。這哪裏像鬼,分明是濃淡分明的山巒起伏。
所謂遠山眉,當如是啊!
這天束禦史回府時,長公主親自站在正堂廊下迎接。
束禦史一看長公主那兩條眉毛……倒吸一口涼氣,感覺被捉了現場一樣尴尬。
“呃,你早上沒洗臉?”
“臉當然洗了。不過眉毛是驸馬畫的,舍不得洗。”
束禦史怪不好意思:“這……”
“不好看”三個字已經到了嘴邊,硬是給吞了。經過昨夜小花園秋風的洗禮,今日的束禦史已經“升級換代”。
“頭一回,沒畫好。”
“本宮喜歡!”長公主笑吟吟挽住驸馬爺的胳膊,親親熱熱進了屋。
後來,京城貴婦中流行一種奇特的眉形。以前自然流暢的蛾眉,被左右不對稱、且在眉尾畫出個溝坎的眉形所代替。
這奇特的眉形還有個奇特的名字,叫“拙夫眉”。
據說最早是從雅珍長公主的府中流行出來。長公主總是頂着兩條奇怪的眉毛招搖過市,逢人就說這是驸馬爺給她畫的,驸馬爺手拙,但是畫得仔細。
貴婦們聽在耳裏、妒在心裏。紛紛回家逼着夫君給自己畫眉毛。
但不是每個王公貴族的男人都有驸馬爺那麽好的耐心,後來貴婦們就自己故意模仿出拙劣的畫法,卻又不肯真的把自己弄難看,就漸漸美化成“拙夫眉”的模樣,然後公然宣稱這就是自家夫君畫的。
咳咳,大家心照不宣也就是了。
不過皇後何元菱從來沒有畫過“拙夫眉”。倒不是皇帝大人不肯給她畫眉,而是何元菱天生不喜脂粉。
弘晖朝的皇後與衆不同。
她不僅擔任着大靖首位女子學堂的堂主,還親自過問神機營和造船局。
多年後,忠勇伯陳潛帶着神機營的□□手在邊疆得獲大勝,保大靖邊疆二十年沒有戰亂。據說,大靖軍隊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先進手铳,就是大靖皇後親自設計。
而弘晖在位期間,大靖朝還開放了海禁,由皇帝小舅子何元葵率領的船隊,帶着大靖的絲綢和瓷器,去往世界各國。
何元葵終于實現了他的大靖首富之夢。
而他用絲綢瓷器交易回來的銀兩,成為一種被稱作“外彙”的東西,讓一度孱弱的大靖朝重新變得國富民強。
聊天群裏,先帝們争得不亦樂乎。
靖高祖:“明明是朕貢獻大,研究出了新式船雷,不然你們還能開放二十四小時在線功能?”
靖太祖:“@靖高祖 看來你是被皇帝事業耽誤的工程師啊。”
靖仁宗:“都是過世之人,有啥好争。不如随朕戴上VR,足不出陵,坐享天下美景。”
靖顯宗:“@靖仁宗 父皇,馬爾代夫甚好,強推。玉貴妃說要去馬爾代夫裸泳。”
靖世宗:“咳咳,雖然大家很熟了,也還是要注意分寸嘛。”
靖聖祖:“小栩君變成了大栩君,越幹越像樣,朕都沒業務上門了,好生寂寞。”
靖寧宗:(朕就不說話了,朕啥都不會,還眼瞎)
而在遙遠的江南,顧家塘的村口,頭發已然稀疏的顧三狗坐在石頭上給一群小孩吹牛。
顧三狗指着額頭上的疤痕:“瞧見沒有。這是什麽?”
小孩們哄笑:“你說過一百遍啦,這是皇後娘娘賞你的記號。”
顧三狗輕撫額頭,追今撫昔。
“當年皇後娘娘一叉子下來,我顧三狗就看出來,她絕不是一般的女子!”
西風獵獵,蒼海桑田,牛逼的人物就是這樣,當年順手的一叉子,也會成為別人一輩子的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