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燕秦把手搭在攝政王的手背上,本意是要按下對方的手,好讓他放過那個醉酒的姑娘。
燕于歌似乎察覺到他的意圖,右手保持着被他摁住的姿勢,左手又作勢要擡起來,原本燕秦的手之手覆蓋在他的手背,這會改為抓住對方的手,趕緊把人拉出了明月樓的大門。
本來攝政王就不喜歡與旁人親近,他心裏自然擔心對方不肯搭理他,結果事情出乎他意料的順利,比他高了一個頭的青年意外地配合,很容易地就被他牽着手從明月樓的三樓下來一直到走出去。
把人牽出來之後,燕秦便松了手,轉頭的時候,就看到攝政王對方才兩個人牽着的地方發愣。
不是吧,燕于歌的反應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遲鈍了。橫豎攝政王不同自己計較,燕秦也懶得提醒他,只說:“時候也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哦,好。”燕于歌看着自己被牽過的手發了好一會呆,一只手在半空中僵持了老半天,才把手收回來。
雖然今天還是沒有能夠讓小皇帝開竅,但确認對方對男男之間的事情并不反感,倒也是夠了。
因為人多,馬車中繁華的街道上走得很慢。
在馬車裏對着攝政王尴尬,燕秦又掀開車簾子往外頭看,因為是女兒節的緣故,這個點街上還熱鬧的很,可以看到有并排走在一起的年輕男女,姑娘們的臉上帶着甜美羞澀的笑容,小夥子們的臉也紅撲撲的。
燕于歌本來是想靜下來看一會書的,但是燕秦同在馬車裏,他完全沒有那個心思,看着小皇帝扒着窗戶,也擱下手裏的書,走過去看了一眼。
除了熱鬧一點,他沒有看出來街上的風景和平日有什麽不同,按理來說,小皇帝也是出宮好些次的人了,不應當看得如此專注才是:“你在看什麽?”
“看他們,就覺得年輕真好啊,想多看看。”作為天子,身處高位,孤家寡人一個。在擁有無數人渴求的榮華富貴的同時,他就失去了尋常百姓家那中平平淡淡的幸福。
便是再好的姑娘,若是沒有人護着,在皇宮這個大染缸裏滾一滾,最後也會變得心狠手辣起來。
經歷了前兩世,燕秦早就不奢求這種東西,也不會愛上那些天真可愛的姑娘——若是真的單純善良,她們怕是等不到花開,就會凋謝在這宮廷深處。
不過自己不追求這個類型的,看一看小年輕們單純幸福的樣子,感覺心情也會好起來。
“若是我未曾記錯的話,陛下的年紀比他們還小吧。”燕于歌在心裏嘆氣,小皇帝說起話來倒是老氣橫秋的,怎麽該開竅的地方就是不開竅。
這下子燕秦沒吭聲了,他當然不可能反駁說,自己活了三世,加起來比那些朝氣蓬勃的小年輕們大多了。
他放下馬車小窗的簾子,重新規規矩矩地坐回位置上,而攝政王也重新拿起來先前看着的書。
燕秦看了對着自己的藍色封皮一會,沒忍住出聲說:“王叔,你的書好像拿反了。”
燕于歌把手裏的書放下,沒吱聲,只看了他一眼,又探出身去,對着馬車夫說了些什麽,然後燕秦就感覺到,馬車開始掉頭回走。
燕秦心裏突然就有點方,這大晚上的,他也沒有帶太多人在身邊,不知道攝政王想幹什麽,早知道就不戳穿攝政王的裝模作樣了,真是怪他嘴賤!
等着攝政王再一次坐穩,燕秦略懷忐忑地提醒他:“王叔,說好的兩個時辰,已經快到了。”
“還有半個時辰,我們先去一趟護城河。”
“是嗎,在明月樓待了那麽久,我還以為兩個時辰都過完了。”燕秦幹笑兩聲。
先前他出明月樓的時候就看了一眼那個沙漏,明明兩個時辰只差一刻鐘了,哪裏來的半個時辰剩。
不過先前好像已經惹惱攝政王了,這種掃興的實話他就不說了,不然攝政王惱羞成怒之下把他扔護城河裏去怎麽辦,他又不會凫水。
大概過了不到一刻鐘,馬車在護城河前停了下來。
燕于歌先下的馬車,等了一會,不見燕秦下來,他又卷起簾子,朝着小皇帝伸出一只手來:“下來。”
燕秦看了看漆黑夜空中大餅一樣的圓月亮,又眺望了一下護城河上溫柔的月波,夜風很涼,他的心裏也拔涼拔涼:“我能不去嗎?”
燕于歌凝視着小皇帝年輕的面容:“一個半時辰以前,你答應過我什麽?”
燕秦心不甘情不願地說:“這兩個時辰都聽你的。我記性沒那麽差。”
這個條件又不是他提出來的,要不是攝政王強權威壓,他這會肯定坐在宮裏頭美滋滋地禦膳房送來的宵夜,憑什麽人家做君主的都是說一不二,輪到他就整天要看攝政王的臉色,真是不公平。
“下來。”燕于歌又說了一遍,俊美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他沒有理會燕于歌伸出來的那只手,自個撩開衣擺跳下馬車。橫豎皇家無人,攝政王現在還用的上他,不需要那麽害怕。
燕于歌走到護城河邊上,站得筆挺。他的身形修長,又着一身玄色衣衫,整個人隐匿在夜色之中,有種孤獨蕭瑟的美感。
燕秦也跟了過去,盡管告訴自己無需害怕,但是作為一個不會凫水的人,他還是默默地走到了有欄杆的地方。
夜間的涼風撫平了他心中的愁緒,燕秦站了一會,便趴在欄杆上,看着飄在護城河上的漂亮河燈。
女兒節和元宵節的河燈都賣得很好,但不同于元宵佳節,後者的河燈幾乎都是為嫁人祈福,祝願新的一年平安,前者的河燈主要是女子求佳緣,因而基本河燈都是極其可愛漂亮的形狀,而且絕大部分都是粉色的。
暮春的夜晚,皓月當空,繁星閃爍,一大片河燈漂浮在護城河上,伴随着溫柔地水波搖搖晃晃的飄向遠方。這些寄存着少女最羞怯心事的河燈晃晃悠悠,周身蕩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紋,把一個圓月揉碎了,讓波光粼粼的河面落滿了皎潔月光。
“好看嗎?”攝政王的聲音冷不丁的在燕秦身後響起,好在他前頭是欄杆,不然不小心的話肯定會栽到護城河裏去。
燕秦頭都沒回:“好看。”
“你要不要也放一盞河燈?”
根據這段時間來的觀察,燕于歌發現燕秦似乎很喜歡民間的各色小玩意,雖然他以前沒有追過男人,但博取好感度的基礎,就是要投其所好。
燕秦想都沒想就拒絕了:“我放那東西幹什麽,我又不需要向上蒼祈願什麽如意郎君。”
看着頭也不回的小皇帝,燕于歌又看了眼手裏買來的河燈,手一揚,那盞兔子形狀的河燈便落到護城河裏去了。
燕秦沒回頭,自然也沒有能看到攝政王的動作,就瞧見從天而降一只兔子河燈。
別的河燈都是被滿懷希望的少女溫柔地放入河中,再輕輕一推,把它送走,只有那精巧的兔子河燈,咻的一下,從天而降,然後兩只耳朵直直地往河水裏一栽。
感覺就是啪叽一下,燈滅了,那河燈本身就是紙糊的,非底座的部分沾了水,立馬變的軟趴趴的,一下子就沉到了河底。
燕秦是屬兔子的,看着兔子被冰冷的河水淹沒,莫名生出一種錯覺,就好像被丢到冰冷河水裏的不是兔子河燈,而是他本人,不由得背上一涼。
這會時辰也不算早,有些門禁森嚴的大家閨秀早就歸了家,沒了放河燈的女子,護城河旁幾乎看不到什麽行人。
燕秦打了個冷顫,總算把視線從河岸上收了回來:“王叔,我們回去吧。”
從街道折到護城河,剩下的一刻鐘早過去了,要是算上在路上耽擱的時間,他還額外浪費了半個時辰呢。
雖然攝政王還是先前那副冷臉,但他就是覺得青年的表情有點臭,看起來好像是被什麽人辜負了一樣。
沉默了一小會後,燕秦幾乎要以為自己等不到對方的答案了,結果攝政王說:“陛下說的是,時辰差不多了,該回去了。”
燕秦小小的松了口氣,真是令人格外難熬的一晚上啊,下次他情願自己做功課,也堅決不要讓攝政王來幫忙了。
“那我們回去吧。”小皇帝的臉上露出笑容,然而他的唇角剛上揚幾度,就聽到一聲尖叫:“救命啊,有人落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