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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山溪都郡地處平原地帶,但往南側走, 便是天然的屏障, 迦南關。

大燕兩大關卡,益陽關和迦南關。益陽關是四面環山, 春風不度, 準确地說,益陽關周圍都是拔高的山,敵人想要通過崇山峻嶺,必然得走狹窄險峻的小道。

便是百萬大軍,想要通過此處,也必須拆分成一支支的單人隊伍, 守在益陽關的将士,在高處設伏, 只需從頂端砸下一塊塊大石,避開, 便是躍下萬丈深淵,不避, 直接被亂石砸死。

而迦南關地處溫暖潮濕的南方, 卻成了阻擋另外兩國的咽喉之所, 更是大燕的重要屯兵之地,則是因為它的瘴氣。

用兩個字來比較, 益陽關是凸, 迦南關便是凹的中間部分。它的兩側均是平原, 一邊是大燕, 另一側是齊國,兩國之間,凹進去一條無法橫跨的大峽谷,想要傳過峽谷,必須下落到益陽關,然後穿過密林。

也不是沒有人想過從高處投放亂石,或者是擲下火把,直接燒了這峽谷裏的戍邊将士。

可是處在峽谷中的迦南關并不像益陽關那般幹燥,随随便便可見風沙漫天,狼煙直起,而是秉承了江南地帶慣有的濕潤潮濕,雖然是峽谷,常年卻是彌漫着水霧。有林有水,瘴氣遮人眼。

迦南關之所以能成咽喉之所,主要還是靠瘴氣圍繞,燒得再旺的火把往下扔,還沒等燒起來,就滅了。

而且瘴氣遮蔽了迦南關,上頭的人想要看清楚密林中的人也難,丢個石頭被樹木一個緩沖,根本就砸不死人,白費功夫罷了。

除了瘴氣外,林中多毒蛇蜈蚣等劇毒之物,金錢白花蛇也十分常見。

但迦南關,之所以說是大燕的天然屏障,就是因為歸天家管控,朝廷在此處設立了都尉治所。

燕秦沉思片刻:“王叔的意思是,迦南關出了岔子,還是說,有人刻意要栽贓到迦南關的那些人身上?”

燕于歌道:“不管是那一種,總和迦南關脫不了幹系,陛下可以多放些心思在這上頭。”

他頓了幾秒,又接着說:“這同那劉仲達是一樣的,不管他到底是不是設局的人,他都成功吸引了陛下注意力不是。”

燕秦說:“可劉信達拿下秋獵的第一只獵物,就已經吸引了孤的注意,他何必多此一舉。”

換做是他的話,他才不會做出如此蠢笨之事。

燕于歌意味深長地道:“拿下第一只獵物,只能讓陛下記住他一時,等秋獵過後,陛下可能就把他忘了,但他做出這些事情來,就可以陛下牽挂至今,甚至還安排人在他身邊看着。”

當初他千方百計地追求小皇帝的時候,不也是各種使手段引起對方注意。在這個劉信達成功射殺今日的第一只獵物的時候,他就立馬差人去調查這人的底細。

他緩緩念道:“劉信達,衢州人,年方廿八,家中有一七十老母,尚未婚配,也指腹為婚的未婚妻。”

燕秦看着攝政王:“你打探這個做什麽?”打探人家的婚姻情況,難不成攝政王想要改行做媒婆了。

“這只是了解他的基本情況罷了。”想要調查一個人,弄清楚他的想法,絕對不能只了解這個人本人的情況。

人人口中的忠厚老實人,也可能為了家中的老母做出殺人越貨的事情來,而人見人憎的惡徒,對內可能是個溫柔可親的丈夫,寵愛女兒的好爸爸,甚至是了不得的大孝子。

有的人可能是硬骨頭,可當有人拿他的妻兒老母做威脅的時候,他也只能屈服。

要揣摩一個人的思維模式,燕于歌習慣先從對方的生長環境,甚至幼時發生的點入手。

雖然知道攝政王極其善于揣摩人心,但他在自己的面前表現得如此直白,還是讓燕秦感到了輕微的不不自在。他想什麽,幹脆就直接問出聲來:“王叔平日裏,也是這般揣摩孤的心意嗎?”

燕于歌直勾勾地看着小皇帝眼睛,問他:“陛下是想聽實話,還是假話?”

“當然是實話。”

“實話就是沒有。”

燕秦想也不想地否定了攝政王的所謂實話:“孤不信。”

燕于歌攤攤手:“既然陛下心中有了論斷,問臣作什麽呢?但我還是要說,我方才說的确實是實話。”

燕秦辯駁說:“劉信達只是個同你素不相識的普通人,你都要把他調查得一清二楚,祖上三代都要給你扒了,輪到孤了,就換成沒有揣摩,你要讓孤如何相信你說的是實話。”

燕于歌的神态仍舊十分鎮定,他理直氣壯地說:“可是陛下說的是平日裏,不是從開始到現在,我确實曾經揣摩過陛下的心思,但同陛下在一起後,就不這麽幹了。”

攝政王這個回答可以說是十分狡猾了:“下次王叔再同孤這樣咬文嚼字,孤要不高興了。”

一次兩次的,還可以當做是情趣,現在這麽正經的時候,燕秦一點都不喜歡攝政王不正經。

“可我說的确實是實話,陛下難道不好奇,我為何就不揣摩陛下的心思了?”

燕秦對攝政王的話保持懷疑态度,但他仍然十分配合地順着攝政王的話往下說:“你倒是說說看,為何改了主意。”

“自然是因為我心悅陛下。”

面對這句突如其來的情話,燕秦沒有露出什麽臉紅的表情,他只問道:“這又是個什麽說法?”

他倒想聽聽,攝政王又是如何的“詭辯”。

燕于歌只看着小皇帝,但笑不語。

最開始的時候,他琢磨燕秦的想法,是因為燕秦是皇帝,了解對手,或者對自己有影響的人,他都習慣性地通過對方的點滴來在心中構架出對方的行事方式和思維模式。

但後來,他發現小皇帝總是能做出些出乎他意料的事情,說出些他覺得小皇帝根本不可能說的話。

後來因緣際會,因了那種種偶然,或者說,是上天注定的緣分,他對小皇帝動了心。

那個階段,他變得更加愛琢磨小皇帝的想法,那是為了博得燕秦的歡喜。他現在不揣摩小皇帝的心思了,不是代表他不在意燕秦,而是因為兩個人有了足夠的默契,不需要揣摩,有時候皇帝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他就能知道對方想要表達的是什麽。

而且揣摩人心,是一件需要費功夫的事情,他沒有那麽多心思遇到個人就要把人的全身看個通透,他要把一個人都剖析透了,定然是因為對方身上有足夠高的價值值得他去這麽做。

也不是說小皇帝就沒有價值,正相反,小皇帝的價值,對他來說太高了,是值得他花一輩子去探索的。

等到燕秦終于被他看得有幾分不耐煩了,攝政王才說:“陛下于我而言,是天底下最為珍貴的寶物,正是因為臣心悅陛下,許多事情,許多可能,便不敢去想,唯恐想岔了,發生不好的事。”

“這又是什麽亂七八糟的說法,怎麽想一想孤的心思,就成了不好的事情了。”做君主的,都不愛底下人揣摩自己的想法。或者說,沒有人喜歡被看透的感覺,但燕秦自己也知道,底下伺候自己的人,每時每刻都在心中揣摩他的這個君主的喜怒。

就比方說常笑,他之所以能夠得到自己的重用,除了他忠心耿耿,又是從小伴着自己長大,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太清楚他的喜怒。對方了解他的心情變化,才知道什麽時候說該說的話,什麽時候閉緊嘴巴,不該說的話,絕對不多說一個字。

攝政王是他名義上和實際上的皇後,夫妻之間,本來就應該相互了解,揣摩一下對方的想法,才能夠更好的換位思考,他覺得這會他真的是有點搞不清楚攝政王。

難道這就是聰明人的世界,他不清楚?

是的,燕秦覺得自己一點也不傻,但他也承認,攝政王的聰慧程度遠遠高于他,他們之間的那層壁壘,不是靠着勤奮就能夠打破的。

打個簡單的比方,老實人的心,就是一個盛飯的木勺,實心的,沒有什麽心眼。他的心呢,有點像是可以挂起來的那種勺子,後頭穿了個洞,比旁人多一個心眼。而攝政王呢,是漏勺,心眼多得數都數不清。

跟着這種人相處,他本來覺得相當累,因為時時刻刻地都要揣摩對方的心思。雖然他多了個心眼,但還是很難猜透攝政王在想些什麽。

燕秦嘴上沒說,但心裏想說的話,全部都寫在了臉上,明明白白地表露給攝政王看。

燕于歌看着小皇帝的臉,又說:“陛下覺得和我相處的時候累嗎?”

燕秦的眼神多了一份控訴:“你還說你沒有揣摩孤的心思,那你怎麽會知道孤在想什麽?”

“那是陛下展露在臉上,給我看了,這些事情,不需要揣摩。”燕于歌打了個比方,“就比如說,我現在心裏在想,我心悅陛下,然後我告訴陛下,我心悅你,你知道了我此時的心意,但這并非是你揣摩出來的,而是我告訴你的。”

“孤被你繞得頭都暈了。”燕秦感覺自己都沒有怎麽聽懂攝政王在說些什麽,就聽了一句又一句的心悅你。婚都已經成了不短的時間,他知道攝政王心悅他啦。

要是攝政王不心悅他,那還成個什麽婚。

小皇帝這麽想的時候,唇角不自覺地微微向上翹起,表情看起來也很可愛,但是燕秦他自己不知道。

看着小皇帝的樣子,攝政王伸出手來,揉了揉燕秦的頭發,又很快收手縮回來:“陛下覺得費解的話,也不需要了解那麽清楚,你只要知道一點,無論是什麽時候,我都是可以信任的。只要你想要知道,直接問我就可以,我在陛下面前,是完全透明的。”

是攝政王說的可以直接問,燕秦也不同他矯情,直接就說了:“孤知道王叔心悅孤,特別心悅的那一種,所以這方面的事情,我就不問了。還是先前的那個話題,王叔調查了這個劉信達,有什麽別的想法沒有,你可不要告訴我,就只是知道了性格如何,家中有幾口人。”

燕秦自個沒有刻意去調查一番劉信達,主要是攝政王查了,他就懶得去浪費這個時間了。

誠然,攝政王可能騙他,但他安排去查那劉信達的人,就不可能騙他麽。總而言之,他現在對攝政王的話,基本上都是十分相信的。說起來也是奇怪,他遭受過那麽多次背叛,卻仍然對身邊的人懷有信任之心,并沒有因此就對全天下的人失去希望。

當然,他也不是是個人就胡亂相信的,經歷了背叛,他對人警惕和戒備心比常人更強一些,但對于自己真正認定的人,譬如攝政王,譬如常笑,他是可以付出毫無保留的信任的。

“當然不只是如此,臣從他的同僚口中,得知了一件頗有意思的事情。”

燕秦追問說:“王叔可別賣關子了,得知了什麽,就快些說出來。”

他這會本來就愁着呢,攝政王還在故弄玄虛,要不是看在燕于歌是攝政王的份上,真想揍他一頓。

“今兒個陛下所見到的劉信達,口齒伶俐,老實忠厚,但是在他的同僚口中,此人卻是個潑皮無賴一般的人物,根本不讨人喜歡,他雖然在家鄉有個母親,可劉信達就不管寡母,純粹是靠着一身蠻力,入了軍中,做了個小兵,前不久,因為走了狗屎運,立了個小功,才成了校尉。”

劉信達這個校尉和八大校尉沒有什麽關系,他就是個虛名,和小隊長差不多,管的也就是不到十個人的隊伍,喊一句校尉,是嘴上說的好聽。

燕秦皺起眉來:“會不會是那同僚心生嫉妒,故意抹黑劉信達呢?”

面對小皇帝的質疑,燕于歌只說:“陛下覺得臣有這麽傻,聽人言,只取一個人的?”

他查一個人,從來都不只查一個,莫說是一個,兩個三個,甚至五六個人都是有可能聯合起來糊弄人的。

但是人多了,想要串供,就難免會有些蛛絲馬跡漏出來。因為時間有些匆匆的緣故,他查這人,沒來得及問上全部,但這一回,就是只問了這幾個,也足夠用了。

“這只是第一種說法,還有一種說法,就是劉信達憑借天生神力,入了軍,他是個再孝順不過的,家中老母生了病,他便想着博上一博,為了母親,努力地在今兒個的秋獵活動中表現出衆。”

皇帝的眼裏,肯定是只能看到足夠特別的人了。秋獵場上,能夠特別到吸引小皇帝注意力的,不就兩類人,一個是拿下第一只獵物的,一個是拿下最多只獵物的,綜合得分最高的。

拿下第二多獵物的,說起來也是十分榮耀,但根本不會被小皇帝注意到。但是第一也不是那麽容易拿。

攝政王本來就是個天賦極其出衆的,而且他看上的獵物,周圍再多的人,也沒有人敢同攝政王搶。

燕秦這邊就更加了,燕秦的箭法雖然不錯,但是騎術只能算是一般,他每次出行,後頭就跟着浩浩蕩蕩的一堆人。這種情況,很容易驚跑一些小獵物,但也更加方便了燕秦狩獵大型的野獸。

真碰到了一個人應付不了的大型野獸,呼啦一棒子人沖上去,把野獸給弄個半死不活,再由小皇帝拔箭一射,獵物上只有帶着皇帝印記的箭羽,那就是小皇帝的。

從這種情況來看,劉信達想要超過小皇帝和實在是太難了,為了能夠在小皇帝面前好好的露一把臉,他拼盡全力,才拿下第一只獵物。又為了不讓小皇帝覺得他的本事名不副實,他非常努力地接着打獵,結果不曾想,天降一支冷箭,還是帶毒的,直接穿過了他的腰腹,還讓他備受小皇帝懷疑。

怎麽看,這都是一筆賠本的買賣。而且還是賠大發的那一種。

燕秦糾結了一下,領悟了攝政王的意思:“王叔的意思是,他們說的劉信達截然相反,肯定一個說的真,領悟一個說的特別的假。”

讓他來總結一下現在的兩種說法:“第一種,劉信達,小混混,靠運氣,不像話。第二種,劉信達,老實人,豁出去,倒黴蛋。”

燕于歌搖了搖頭:“陛下,這天底下的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也有可能他們說的都是真話,而你以為說假話的那一邊,可能也摻雜了不少的真話。

攝政王繞來繞去的,聽到燕秦兩眼變蚊香,感覺又要暈,他定了定心神,做了個簡短精悍的總結:“你的意思是,這些人說的話都不靠譜,你調查來的東西,非得要孤自己去弄清楚不成。”

那攝政王說這麽多廢話做什麽,不是在耽擱他時間。果然,同攝政王這人說話太累了,說十句話,能夠有一句話有用就不錯,這一句話,還是你琢磨他的心思,細細品,才能夠弄明白的。

他的想法就很簡單了,不就是想要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少一點套路,多一點真誠的那一種。攝政王這也太麻煩了,事事都靠着攝政王的話,他肯定會急死。

“我的意思是,陛下沒有覺得這個情況有點眼熟嗎?”

“哪裏眼熟了?”他身邊的人員交替也不算頻繁,以前也沒有怎麽接觸劉信達這種低階層的校尉。

當初山溪都郡受災的百姓,算是他了解得最深刻的普通人了,可他了解他們,也都是通過獨孤柳從第一線給他傳來的那些文訊。

他還真不記得,自己在哪看過類似偷龍轉鳳的操作。

燕于歌再度提醒了小皇帝:“蕭遠,齊國六公主。”

一個是敵國探子,成了他大燕的座上賓,幾十年的好丞相。

另外一個,明明人都已經關起來了,使臣還能找出來不知道是什麽亂七八糟身份的女子作為頂替。

盡管最後頂替沒有成功,但這也應該給小皇帝留下了一個無比深刻的印象。

好吧,繞來繞去,還是把懷疑對象定在了齊國和晉國頭上,攝政王繞來繞去繞這麽久,就說了一大堆的廢話,燕秦覺得,這完全是在浪費他寶貴的時間。

燕于歌當然不是在繞來繞去,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有用的。況且他本來就愛多想,這些東西,若是放在他腦海中,那一瞬間就能全部完成,但是他說出來了,還同小皇帝有了交流,一問一答,循序漸進,便耗費了一些時間。

但是小皇帝似乎并不習慣他這樣的節奏,罷了,橫豎磨合的時間還很長,他慢慢來,不心急。

“現在天都快黑了,也該入寝安眠,可王叔同孤說了這麽多有的沒的,搞得孤現在心裏還是沒數。”

“這才入夜,夜晚還長得很,陛下要是害怕,我陪在陛下身邊便是。”

盡管自己的內心到現在都沒有安寧下來,但是攝政王這句話怎麽聽着就有點不是滋味呢。

燕秦不高興了:“誰害怕了。”他只是謹慎小心,想的比旁人稍微多了那麽一丢丢好不好。

攝政王從善如流道:“我害怕,特別害怕,那陛下可以可憐一下我,陪伴我度過這個難捱的,充滿危險的黑夜嗎?”

燕秦這才說:“你這也太膽小了,看在你為孤效力的份上,孤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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