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回了攝政王府, 燕于歌屁股底下的凳子還沒有坐熱,老管家便帶着他的孫兒一同迎了上來:“王爺, 您傷着哪了, 可要我給您上藥?”
因為燕家是将帥世家, 這府上的主子受傷都是家常便飯了,府上因此備了許多的傷藥,并不比皇宮裏太醫院差。
攝政王看了眼管家:“本王受傷的事情, 你是從哪得知的?”
管家恭恭敬敬解釋說:“王爺還沒回來,便有李家的主子前來拜訪, 說是探望您的傷勢。”
“他們人呢?”
管家接着說:“您不是說, 李家的客人,一并拒了便是, 了解情況之後,我便以您不在為由,拒了他們進府。”
燕于歌一向不愛旁人來打擾他, 這李家來客, 也是因為攝政王受了傷,不管燕于歌想不想見他們,他們總是得來表示一下,免得惹了這麽個位高權重的親戚的不快。
“不用了, 對了, 你年紀也挺大了, 平日裏總是這般操勞也不好。”
他看了眼跟在管家身後, 同管家很是有幾分相似的青年, 話鋒一轉,又說:“為人奴仆,總歸是不好,這契就不結了,本王替你尋了處莊子,你随孫兒一同住過去吧。”
老管家是燕家的家生子,不過燕于歌看在他盡心盡力地服侍了自己三代,早就把賣身契歸還,讓對方脫離了奴籍,成了良籍。
老管家擔憂的面容瞬間化為惶恐:“王爺,是奴才做得哪裏不好嗎?”
他改了更顯親熱的自稱,一口一個奴才,顯然是十分的誠惶誠恐了。
“你做得挺好,好到都能替本王做這個主了。”
老管家撲通一身跪了下來:“老奴知錯。”
他身後的青年忙去扯他:“爺爺。”
老管家瞪了他一眼,厲聲道:“你出去。”
攝政王發聲道:“你們也退出去吧。”
攝政王都發了話,房間內很快便只剩下他們兩個。
老管家仍舊跪在地上,管家犯了錯,自然要受罰,只讓人跪着,已經是他看在對方多年的貢獻沒做別的,燕于歌當然不可能再念着他年事已高叫他起來,只道:“你還有什麽話想對本王說的?”
管家十分謙卑地跪伏在地面上,“梆梆”地磕了兩個響頭:“老奴做過的事情,絕不後悔。”
攝政王地聲音十分的冷漠:“哦,你倒是說說看,你做了些什麽事情,讓你不後悔的?”
這幾十年來,管家為這個府上兢兢業業,什麽不該做的的沒有做過,唯一一件違背了主子意願的,便是當初剪壞了主子的那件喜服。
對攝政王來說,府上就沒有什麽事情是他查不出來的,他當初對着那件喜服動手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被懲罰的準備。
只是從府裏的那位小姐大婚到現在,攝政王一直沒有說,他也就當不知道,現在這一天終于來了,他倒是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那一日是我動手剪壞了王爺備的另外一件喜服,這種醜事,若是發生在府上,老奴愧對燕老将軍,也愧對燕小将軍。”
老管家口中的燕小将軍不是攝政王,而是攝政王的生父。
燕于歌簡直要被管家的邏輯給氣笑了:“你這話什麽意思?”
什麽叫做如果沒有管家剪了他的喜服,他就會做出辱沒先祖的事情來。先前他不同管家計較,是因為當天的時候,小皇帝準備了另外一套喜服,另外一場婚事還是順利地辦了下來。
成婚之後,他待在宮裏幾日,正是夫夫兩個如膠似漆的時候,橫豎沒有造成什麽糟糕的後果,他就拖了拖,沒有花心思去查這件事情。
本來府裏出了過錯,他都是交由老管家來查的,但後來他反應過來,尋思着底下的人再大膽,也不敢擅自對他的東西動手。
更何況那件喜服,他又不是交由下人操持,而是全權交給了管家,囑咐他把事情做好。
管家一向細致,不可能把東西交到他手上的時候,過都不過一遍。若是底下人出了差錯,管家鐵定第一時間就向他也交代了,哪可能一聲不吭。
他若是把這事情交給管家去查,那豈不是等于讓賊去喊捉贓。出于多年的情分,他也沒有那麽着急地和管家對峙,而是等對方親自來同他談。
但他等了這麽長的時間,他始終沒有等到管家給他一個交代,算着時間已經絕對說不上短了,幹脆便就此攤牌。
結果呢,管家居然給出這樣一個理由,反倒倒打一耙,說是擔心他做了醜事,燕于歌怒極反笑。
管家擡起頭來,極其認真地說:“王爺您領了那位如歌小姐進府,告訴老奴,這是您的親妹妹。奴才沒有那本事,不知道府上何時流落出這樣一顆明珠,但您說,我便信了。”
他頓了頓,接着說:“喜服,除了大婚時候穿,老奴不知道它還可以另做什麽用處,您吩咐老奴,做一套同皇後喜服同一個款式的男子婚服,說是自己要穿,難道不是想要私底下……”
說到這裏的時候,他覺得有些難以啓齒,咬了咬牙,還是說了出來:“難道您不是想要同皇後私下裏穿。”
男子婚服,自然是和女子相配的。攝政王做別的款式也就罷了,他還可以欺騙自己,說是攝政王日後要用,可偏生是和皇後相同的款式,再加上攝政王一向不近女色,那燕如歌進府之後,攝政王卻頻頻出入人家閨閣小姐的房間。
要知道,女子及笄之後,便是做父親的,為了避嫌,都會很少在私下裏進入女兒的閨房。攝政王倒好,說是長兄如父,但攝政王實際上也只是個同父異母的兄長,更加應該避嫌才是。
是了,為了燕家的臉面着想,攝政王讓自己對外宣稱,說這位如歌小姐是是那位少夫人的女兒,少夫人有沒有另外懷過孩子,外人不知道,他這個伺候了燕家人幾十年的老仆能不知道?
一個同父異母的兄長,隔三差五的就進入親妹妹的閨房,而且經常不分時間,進去之後,老半晌才出來。這也是府上抓的嚴,沒有人敢議論攝政王的閑話,什麽古怪的事情都傳出府去,不然就憑着這一點,攝政王就要教天底下的文人戳脊梁骨。
思及此處,老管家面帶悲憤地說:“少夫人去的早,您又一直是老主子帶着,在禮教方面,您可能就不注意要避嫌,這一點也不要緊,咱們府上就您一個主子,那是鐵桶一般,閑言碎語什麽的,和蒼蠅一樣,根本飛不出去。可即便如此,老奴也不能眼睜睜地看着您做出此等不倫之事!”
是了,外人不知道,可攝政王府裏,那些燕家先祖的靈牌還在祠堂裏好端端地擺着呢,那麽多先祖都在默默地注視着這一切,他怎麽能夠因為自己的膽怯,讓攝政王誤入歧途。
等等,燕于歌覺得自己有點聽不大懂管家的話了呢,他皺起眉,呵斥說:“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東西。”
管家說的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他什麽時候和不倫二字扯上關系了。誠然,小皇帝喊他一句王叔。但那是念在他是攝政王,是長輩,為了表現親熱,才這麽叫的。
燕家數代忠良,權位雖然不低,但既沒有娶皇室的公主,也沒有嫁女兒進皇宮,為皇家誕下子嗣,所以到他這一輩,除了頂着和皇室同樣的姓之外,他還是同皇室沒有半點血緣關系。
男子的龍陽之事,雖然不是正統,但也可以稱得上一句風雅。當然了,擱在他們身上不能說是風雅,但也絕對和不倫二字沾不上邊。
難道是自己猜錯了攝政王的意思,管家有點茫然:“您不是說過,那男子的喜服,要按照皇後的婚服來?”
燕于歌點點頭:“是啊,本王是這麽說過。”他是要同小皇帝成婚,那皇後婚服的款式是對照着小皇帝來的,他自己的婚服,自然也要和皇後的那件做一樣的款式,繡一樣的花紋。
管家又接着問:“您也透露過,那婚服是給您用的,沒錯吧?”
自己說過的話,燕于歌也沒有否認:“是這樣沒錯。”是他要和小皇帝成親,又不是旁人,當然是給他自己穿了,他辛辛苦苦求來的名分,難道還便宜什麽外頭的野男人。
那不就得了,管家頂着一張老淚縱橫的臉:“那便是如此了,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您非要奴才說得那麽明白做什麽呢?”
燕于歌遲疑了一下,似乎猜到了什麽:“等一下,你不會以為那婚服,是本王為自己和燕如歌準備的吧。”
他特地用燕如歌,而不是皇後,那是因為皇後也是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種說法也可以,但這麽說的話,肯定讓管家的誤會更深。
管家更茫然了:“難道不是這樣嗎?”
“當然不是這樣!那婚服是我……”後面半句是,我和小皇帝穿的,不過這種時候,他也覺得沒有必要把事實同管家說清楚了。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為失去管家這個好用又得力的屬下感到惋惜,但這份惋惜,也僅僅只是深深的嘆一口氣罷了。
“事實到底是什麽,你也不需要明白了,你只要知道一點,從今兒起,你不再是攝政王府的管家,只是鄉下一個普普通通的農夫。”
不管是出于什麽什麽原因,管家忤逆了他的命令,做出了陽奉陰違的事情是事實。
他的語氣平靜了許多:“你知道我的習慣,在攝政王府,從來就沒有什麽給一次機會的說法。”
知道自己可能誤會了自家主子,管家心中不免十分懊惱。不過被攝政王的平靜所影響,他的心緒平靜下來,又連着磕了幾個響頭,道:“日後王爺便要交由其他人照顧了,天冷了,您記得添衣。當年你在外征戰,身上有好些暗疾,夏日雖然熱,可您也切莫貪涼。這些年來,老奴也是多謝您的照拂……”
想着這可能是最後一日能夠和攝政王說這麽多的話了,老管家心中十分的不舍,但再不舍,他也得走,便抓緊了機會,絮絮叨叨地念了許多。
燕于歌也不嫌他煩,多花了些時間,聽管家說完,然後目送對方出去。
他手底下的能人不少,挑一個出來接替老管家,也不是難事,等管家走出了房門,他立馬便選了個十分長袖善舞的新人出來,接手先前管家所擔着的府上的事務。
雖然已經脫了奴籍,但在攝政王做管家本身就是一件好差事,老管家原本是想要讓自己的孫子來接自己的擔子,這些時日以來,還教了自家孫子不少東西。
輪到把手上權力交出去的時候,後者就有些意難平。當然了,再怎麽意難平,這年輕小夥也不敢當着外人的面亂說,只私下裏同自家爺爺講道:“您為燕家勞心勞肺了四十來年,看那攝政王,比我這個親孫子還親,可現在呢,您都沒有做什麽,攝政王便要将咱們一大家子都攆到鄉下去。”
不同于老管家,年輕小夥從生下來到現在,就沒怎麽吃過苦頭,甚至因為是攝政王深受重視的管家的寶貝孫子,他在上私塾的時候,受到的待遇和其他小富人家的少爺也差不多了。
在京城裏過慣了好日子,享受了這麽多年的榮華富貴,他哪裏受得了鄉下那種生活,而且攝政王還說什麽,還讓他爺爺去當農夫。
那成天在地裏刨食的農民多苦啊,他不是不能吃苦的人,但這吃苦的前提是,他能夠做個人上人,而不是那種毫無意義的吃苦。
老管家呵斥自己小孫子:“你都在想些什麽呢,做主子的和善,不代表做奴才就能騎到主子頭上去,你也跟着夫子讀了幾年的書,哪個惡奴真的能夠騎在主子腦袋上一輩子的,不都是落得家破人亡生不如死的結局。再說了,王爺對咱們和善,那也僅僅是因為他不随便在府上發火,你還真當他玉面煞神的名號,只是坊間随便傳傳的。”
老管家也學着攝政王嘆了口氣,只是他嘆氣不是為了別的,純粹是後悔自己沒有預料到現在這個結果,把孫子養的有點不懂事了。
看着眉眼酷似自己,卻仍舊有些懵懂的孫子,他總結了幾句:“我本來還想着,自己先前做的那事情,是不是錯了,但現在來看,倒是件好事。我現在活着,還能看顧你一些,等我死了,你指不定得惹出什麽禍事來呢。”
得虧現在做錯事的是他,攝政王念着舊情,也就只讓他在地上跪一跪,一大家人發配到莊子裏去,等他不在了,日後無人提點,自己這個小孫子惹出事情來,那可不是現在這種結局了。
管家的年紀大了,做事情卻依舊和往日一樣利索。在燕秦安排的人來做了交接之後,他用最快的工夫把手上的事情全部都交了出去,當日下午,管家那一大家子人,便被攝政王府的馬車送到了某個十分适合養老的州城的莊子上。
燕于歌不近女色,當然,在打開新的大門之前,他也不近男色,所以偌大一個攝政王府,并沒有專門伺候他的王妃,妾侍之類的 。
但沒養那些女子,他這府上的每年的開銷還是十分的巨大,因為他養了很多的私兵,還有非常多的門客。
哦,不能說是門客,那是前朝的說法,用現在的詞來講,應當說是幕僚。
燕于歌府上這些幕僚,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這些人為燕于歌在京都,甚至是整個大燕的疆土,織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消息網,他足不出戶,也能夠通過這些人知曉天下事。
當初那齊國六公主的事情,就是他養的這些幕僚替他辦的,除非對方在大燕比他更加手眼通天,不然的話,根本不可能查出來是他差人動的手腳。
以前他沒有同小皇帝在一起的時候,除了處理朝中政務,便是花時間來聽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奇聞怪事,現在同小皇帝在一起了,他花在燕秦身上的時間多了,在府上待着的時間就少了。
但時間再少,他也會抽出空閑來聽這些人做基本的彙報。
這次回來,管家的事情着實是讓他不大高興,但這份不高興只在他心中停留極短的一段時間,便被另外一個好消息掩蓋過去。
望着跪到自己腳底下彙報的屬下,他難以相信地再确認了一遍:“你說的話,可都屬實?人真的找到了?”
那人再一次地肯定了攝政王的問話:“是的,千真萬确,不管是信物,時間,還有容貌,都能夠對的上,絕無半點虛假。”
雖然他們也不明白攝政王為什麽對他們下這樣的一個命令,但既然是攝政王的吩咐,他們就不敢輕易搪塞,尋了整整一年半,他們才總算是尋到了一個符合攝政王條件的人。
倘若是真的話,那可絕對算是個極好的消息了。
燕于歌因為管家垮下來的臉染上了幾分喜色,他坐也坐不住了,嚯地一下站起身來,背着手,在房間裏來回踱步:“若是此事屬實……罷了,先把人帶到京城安置下來。”
他找這人,純粹是心血來潮,而且一般人要造假,也應當是選擇男子,而非女子。但保不齊有人萌生出別的想法,特地花了大力氣做了這麽一出等着他。
不過現在的皇室,也算是已經斷了香火繼承,再糟糕,也糟糕不到哪裏去。若人是真的,那自然最好,是假的,沒告訴燕秦之前,他會親自把這假貨抹除。
當然了,他必須要親自見到人,才能夠确認真假。
他原本是想親自去看看的,抽出空來,踩上那個人生活的土地,親自把一切都調查清楚。但他也答應了小皇帝,這些時日要讓對方幫忙換藥,怕是在他這些傷口好之前,他都沒有辦法真的抽出空閑去那麽遠的地方。
要去的話,肯定免不了驚動小皇帝。他不想讓燕秦失望,所以在真正的确認之前,他還是打算先瞞着燕秦,等确認了,再把這個消息告訴對方。
不過,不能讓自己的孩子繼承大燕江山,燕秦其實心裏還是會有些不高興的吧。這天底下人的男人,沒有幾個是不重視血脈傳承的,就拿先皇來說,分明不喜歡燕秦這個兒子,但因為只剩下這麽一個,還是要立太子,還是要為燕秦鋪路,盡到自己作為父親的最後的責任。
他仗着自己作為攝政王,作為長輩,從一開始,便逼迫小皇帝做了選擇,絕了有後嗣的希望。
他不知道小皇帝是不是心有不甘,可有一點他自己很明确,盡管做的是雌伏的這一方,但這不代表他就是個女人,他也不會想要做女人,為小皇帝生兒育女,操持後宮。
自己真的是個糟糕又霸道的人,小皇帝和自己在一起,也該是倒了八輩子的黴吧。燕于歌再一次的對自己和小皇帝的這段孽緣下了個這樣的結論。不過事已至此,就算是小皇帝想後悔,那也沒什麽後悔藥可吃。
他作為這段孽緣的罪魁禍首,也沒有什麽別的事情好做的,只能盡力地減輕小皇帝對先皇,對皇室那些先祖的負罪感。
等人接到了京城,一确定了,他就去找小皇帝。攝政王這樣對自己說,但事總是不如人願,事情并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發展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