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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陳東攤開手上的泛黃的書頁看了起來,另一邊身體虛弱的王大夫說道:“你…..的筆跡雖然模仿了其他人, 但你寫字的有些習慣還是沒有變。”說到這兒, 王大夫懷念起當時徒弟盡力表演的時候。不得不說, 每每想到這麽聰明的徒弟被自己騙了這麽久, 不知怎地, 王大夫心裏頭就有種終于為人師表的隐秘興奮感。畢竟陳東這個徒弟雖然很尊重他這個師傅,但是陳東的聰慧和學習能力經常讓王大夫感到憋屈, 讓他失去了很多做師傅的快感。

“當我看到你那本假的古籍時,我就知道我們師徒倆的緣份是上天注定的。你看看你手上那本真的外經, 是不是有些理念、醫術方法和你那寫的那本假的很像!”

艱難地呼吸了幾口氣後,王大夫接着說道:“東子……這本真正的外經是我師傅代代相傳下來的,據他所說神醫華佗那些高明的醫術大部分就是來自這本外經古籍。可惜,這裏頭的內容太過驚世駭俗,再加上華佗就是因為要給曹操開瓢取出“風涎”而被殺,因此,即使這本古籍流傳到現在, 都沒有人敢學習這上面的醫術。包括我, 我只是把它當做是師門傳承的象征。可直到我看到了你那本假的古籍…..”

陳東看着古籍上的描述張了張嘴,震驚了好半晌最後才說道:“師傅,那本的确是我寫的假的古籍。可是裏頭的內容其實我是根據西醫外科手術的內容和我們中醫筋脈學瞎編寫的, 我那時候什麽都不太懂,我……這兩本書其實差得還是蠻大的,師傅這……”

陳東的話還沒說完,王大夫就打斷道:“我知道, 東子,可是,這不正說明你的優秀之處嗎?雖然看着內容差別很大,但有些想法做法還是有很多一致的,不管是不是借鑒西醫,那麽年輕的你就能将兩者很是自然地結合到了一起,這就更說明,這本外經古籍合該是你的。就是……”

看着師傅突然吞吞吐吐起來,陳東便問道:“就是什麽?師傅?”

“哎!”躺在床上的王大夫有氣無力地長嘆了口氣,然後說道:“我估計等不到阿德回來了……”

“師傅,你快別這麽說……你……”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再見到你阿德師兄,你就将這本古籍再抄一份給他。唔,阿德這個小心眼的,我就是和他交代如果我沒回來的話,就讓他三年後把這個古籍交給你,我只是随口誇了幾句你很優秀而已。這個該死的不孝徒弟就扔下我一個人跑走了!他要是想要這古籍,直接和我說就是了,他想要我就給他,他跑什麽!就算是有什麽事兒的,死阿德給我來封信不行嗎!真是……唔……阿德……東子……如果你看到阿德,就和他說,說我最喜歡的徒弟,他叫阿德……你記得和他說…..”

看着說到最後,昏昏沉沉的昏睡過去的師傅,想到師傅對自己的看重和對阿德師兄的不舍,陳東心裏一時無味陳雜。

“爹,爹,阿德哥他有消息了,他……”

陳東正給師傅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聽到景天熟悉的聲音在屋外響起,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什麽?阿德?”慢悠悠睜開眼的王大夫突然眼睛一亮,激動道:“咳咳……阿德,阿德!我聽到他有消息了!?”

這時,王景天也走進了屋子,一臉高興地說道:“東子哥、爹,阿德哥有消息了!我今天陪邵唐兄送藥的時候,我……”

王大夫在陳東的攙扶下半坐了起來,急切地接過了兒子的話頭:“小天,你是不是見到了阿德還在生我的氣,沒和你一起回來?他過得好不好,有沒有瘦…….”

王大夫一口氣的發問,讓王景天有些招架不住,本來還滿臉欣喜的表情變得有些猶豫起來,好久,才說道:“爹,我沒,沒看到阿德師兄,只不過我知道阿德師兄在哪兒而,他還活着,在紅軍的後方駐地上。”說到最後,景天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輕,他關好門窗,張望了一會兒才接着說道:“今天接頭的幾個人中,我看到那個人身上有我送給阿德哥的鋼筆,我問了後才知道阿德哥不知怎麽地跑到了那裏,好像還加入了紅軍。那個拿鋼筆的人原本也是後來有事才來海城的,他和阿德哥相熟,阿德哥就把那只鋼筆送給了他,我聽那個人,阿德哥沒出什麽事,就是那裏被**封鎖,物資匮乏,生活條件比較艱苦,所以吃喝穿上面要差不少。”

“人沒事就好,沒事兒就好……”王大夫一臉欣慰道。

“師傅,這是好消息!這下您終于可以放心了。”陳東也跟着高興道:“小天,你有沒有問過那個人怎麽聯系阿德師兄?”

“嗯,已經聯系了,那批藥材有些是要送往大後方的,時間緊急,我立馬當場就寫了封信讓那人帶給阿德哥告訴家裏頭這些情況。過段時間或許就會有消息了,我在信裏說了希望阿德哥可以早點回來,說爹很想他……”

王大夫聽着兒子的講述,心裏很是高興,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說不定我還能見上阿德最後一面!阿德見了信一定會回來見我最後一面的!”

王大夫的美好幻想實現了一半,很快,十幾天後,阿德傳來了消息。他托人帶了封信過來。

高高興興打開信封的景天剛想給父親讀信,看到信上的內容,突然愣住了。

“怎麽了?小天,阿德有說什麽時候回來嗎?啊?你快和我說說,他什麽時候……”王大夫突然有些等不及了,顫抖地伸出手想要自己看信。

此時此刻,王大夫已經注意到了兒子的神色不對,便說道:“小天,把信給我,我自己看!”

王景天有些慌張不知所措努力鎮定地解釋道:“爹,阿德哥說了,說他很快就回來,說他……”

“把信給我!”這一聲幾乎是用盡了王大夫所有的力氣,說完整個人就有些虛晃了幾下。

“給我!咳咳……小天!”

看着父親這樣,王景天只得連忙投降道:“爹,我給你,給你,你別激動!千萬別激動!”

景天只得将信慢悠悠地攤開在了父親面前。

王大夫愣愣地看着信上最後六個字,“有事、不會、勿念”,無法相信地深喘着道:“有事,什麽事兒比我這個師傅還重要!死阿德!這個死阿德!師傅都病成了現在這樣,什麽事不能回來見一面!就不能回來見我最後一面嗎?什麽事比我這個師傅還重要!他這是還在怪我,還在怪我,肯定是在說氣話,氣話……”

一開始景天還想勸說安慰父親,可是話還沒出口,看着臉色越來越差的父親,景天整個人都驚吓了起來.

“爹!爹!爹……東子哥,你們快來,快來!”

“爹,你不要吓我!”

景天撕破了喉嚨的聲音在整個院子裏想起,前鋪正活忙的陳東三人一聽就知道不對勁,忙向後屋跑去。

當陳東幾人趕到屋子裏時,王大夫已經倒在景天的懷裏渾身抽搐了起來,連白眼都翻了起來。

“師傅(王伯伯)!”三人俱都下了一跳。

“快去同仁堂,同仁堂找李大夫,李大夫,買藥,吃藥……”陳東忙語無倫次地喊了起來。剛想返身出屋,王大夫的努力擠出的聲音制止道:“不……不……不要……東子……”

“師傅!”陳東看着王大夫忍不住有些崩潰了起來,活到現在,他最感謝的就是神父和王大夫了。他曾帶着目的接近利用這兩人,可是他們卻以慈愛和善意包容了自己。他的人生能走到現在,靠得就是這兩個長輩的幫助。若是沒有師傅,他簡直不敢想像自己和弟弟妹妹們現在過得是什麽日子。

一起相處了這麽久,陳東不是冷血動物,可以說王大夫的出現彌補了陳東缺失多年的父愛,滿足了陳東對一個真正的父親的期盼,哪怕這份愛和期盼被分割成了太多份,哪怕他知道自己在師傅心中永遠都比不上景天、半夏這親生的兒女,更比不上一直陪伴在左右的阿德師兄,但他依然打從內心深處感謝着師傅,因為有了師傅的善意和看着,才有了他們兄妹幾人在這亂世之中安身之處。

一旁呆愣的順子和陳香早已跪在了床前痛哭了起來。

躺在床上的王大夫依舊抖動着身體,臉色卻漸漸好了一些,陳東等人心裏卻都知道他這是回光返照。

迷茫恍惚之中,抽搐的王大夫看着一旁站立的陳東,突然微笑了起來,然後氣若游絲地抖着聲音道:“阿……阿……阿德……你……來….看,看我了,師傅對……對不起…..阿德,對……”

垂然向下的頭顱,無力落下的雙手,最終王大夫閉上了雙眼,只是帶着安詳地笑臉上看着卻讓陳東覺得充滿了苦澀。

“爹!”

“師傅!”

“王伯伯!”

呆呆矗立在一旁的陳東默默地抹着臉上溢出的水分,他知道這是淚水,這是他第二次落淚了,第一次是親生父母去世,而這一次是他視若父親的師傅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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